萧景玄睁开眼的时候,大殿已经空了。
他试着调动灵力,丹田空空荡荡,经脉空空荡荡,一丝都感应不到。他又试了一遍,额头上渗出汗来,丹田里只有钝钝的疼。
全废了。十几年苦修,一掌拍碎。
殿外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赵铁柱带着四五个执法堂弟子走进来,看见他坐在那儿,笑了。
“醒了?”
萧景玄抬头看他。
赵铁柱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打量了一遍:“四师兄,你这脸色不太好啊。也是,修为被废了嘛。行了,令牌交出来。”
“什么令牌?”
“内门弟子令。你都被逐出师门了,令牌留着干什么?”
萧景玄看着他。赵铁柱刚来宗门那年,被人使唤来使唤去,是他帮赵铁柱出的头,教他修炼,把多余的灵石分给他。赵铁柱发烧那回,是他把厚棉衣脱下来给他披上,自己裹着单衣熬了一整个冬天。
“赵铁柱,”萧景玄说,“那件棉衣你还记得吗?”
赵铁柱笑容顿了一下,随即摆摆手:“四师兄,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不懂事嘛。”
“那你现在懂事了?”
“懂事了。”赵铁柱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所以劝你一句,令牌交了,老老实实下山。你没了修为,就是个废人,废人要有废人的觉悟。”
萧景玄没说话。
“别这么看我,我也是听命办事。”赵铁柱被他看得不自在,别开脸,“十师弟说了,让我赶紧把你送走。他说——”
他忽然顿住了。
“他说什么?”
赵铁柱犹豫了一下,笑了,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他说,四师兄你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让你路上小心点,别死在谷里,不然不完整。”
萧景玄的手慢慢攥紧了。
“令牌,”赵铁柱又伸出手,“别让我动手搜。”
萧景玄从怀里摸出令牌递过去。赵铁柱接过去看了一眼,揣进兜里。
“走吧,我送你下山。”
萧景玄撑着地面站起来。身体很虚,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
“四师兄,”赵铁柱走在前头,头也不回,“你知道你走哪条路下山吗?”
“哪条?”
“后山断崖,万兽谷。”
萧景玄脚步顿了一下。万兽谷他知道。缥缈仙踪建在千仞峰上,被逐出宗门的人不走正路。后山断崖下面就是万兽谷,谷里全是妖兽。妖狼、铁甲犀、赤蟒,晚上还有鬼面蛛出来觅食。
“宗主的意思?”
“宗主的意思。”赵铁柱回头看了他一眼,“不过十师弟也提了一嘴。他说让你走这条路,他放心。”
“放心什么?”
赵铁柱笑了笑,没回答。
他们往山下走。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萧景玄脚步踉跄,几次差点摔倒,没有人扶他。走到半山腰,赵铁柱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十师弟还让我带句话。”
萧景玄抬眼。
赵铁柱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十师弟说,你那副神骨他改日亲自来取。让你路上小心,别被妖兽把骨头啃碎了,那样就不完整了。”
他说完哈哈大笑。身后几个弟子跟着起哄。
萧景玄被他们拖着往下走,一句话都没说。
到了后山断崖,几个人停下来。崖下就是万兽谷,古木参天,雾气翻涌,妖兽的叫声一声接一声传上来。赵铁柱站在崖边往下看了一眼,回头冲萧景玄笑。
“四师兄,路你自己走吧,我们就不送了。”
一个弟子推了萧景玄一把。他本来就虚,被这一推直接踉跄着摔下崖边的碎石坡,滚了十几圈,最后撞在一棵树上才停住。
崖上传来赵铁柱的声音:“四师兄,别说兄弟不仗义。你要是能活着走出去,记得来找我。我请你喝酒。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远。
萧景玄趴在地上,浑身疼得动不了。他喘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靠在那棵树上。掌心磨破了,血混着泥。丹田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闭着眼喘了几口气,忽然听见崖顶有脚步声。
萧景玄抬头。晨雾还没散尽,崖顶上影影绰绰站了一排人。他眯着眼看过去,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沈青凝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剑,面沉如水。柳如烟在她身后,用手帕掩着口鼻。赵清音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林小婉、周幼薇、陈素素挤在一起,目光躲闪。白露站在边上,面无表情。江轻雪抱着剑站在最后面,面色漠然。
顾长歌站在众师姐中间,微微笑着,嘴角弯弯的,像个乖巧的小师弟。
“四师兄,”顾长歌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崖边,低头看着谷底的萧景玄,“你太天真了。”
萧景玄盯着他。
“你现在修为废了,丹田碎了,灵力一点不剩。”顾长歌慢慢说着,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你身上那副神骨还在。你留着也没用了,对吧?与其便宜了谷里的野兽,不如给我用。也算废物利用嘛。”
萧景玄攥紧了手里的断枝。
“顾长歌,”他的声音很轻,“我得罪过你吗?”
顾长歌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你那年被魔道掳走,全村人都死了。是我救了你。”
萧景玄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是我把你背出火场的。是我给你喂的药。是我把你带回宗门的。我救了你一命。”
崖顶上一片安静。几个师妹互相看了看,目光有些动摇。
顾长歌沉默了两三息。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之前完全不一样,阴恻恻的,像是撕下了什么面具。
“救我?”他的声音忽然尖了起来,“你管那叫救我?”
萧景玄皱眉。
“你明明可以救下全村人的!魔修进村的时候你在哪?你在路上!你慢慢悠悠地走,慢慢悠悠地来,等你到了,我爹娘已经死了!我妹妹才三岁,被扔进丹炉里烧成了灰!你告诉我,你在路上磨蹭什么?!”
萧景玄愣住了。
“我从接到命令到出发只有半个时辰。赶了三百里路,到的时候已经是最快速度。我到的时候魔修正在收炉,你父母——”
“狡辩!”顾长歌打断他,眼睛赤红,“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想让我全家死光,然后假惺惺地来救我,好让我感恩戴德,好让我替你卖命!”
“我从来没有让你——”
“闭嘴!”顾长歌猛地拔剑,剑尖指着崖底的萧景玄,“我不听你废话了。你的神骨就在心脏旁边。你是自己动手挖出来,还是我帮你?”
萧景玄看着那柄剑。剑身在晨光里泛着寒芒,那是顾长歌刚入宗门的时候自己送给他的。”
他闭了闭眼。
“大师姐,”顾长歌回头看向沈青凝,“帮我。”
沈青凝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崖边,低头看着萧景玄。她的目光依旧冷淡。
“四师弟,”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小师弟说得对。你修为已经废了,留着神骨也没用。给小师弟,也算你为宗门做的最后一点贡献。”
萧景玄仰头看着她。
“大师姐,你的落霜剑法,我陪你练了半年。你学会那天抱着我哭,说四师弟以后师姐一定护着你。”
沈青凝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护着我,”萧景玄笑了,笑得眼眶发红,“你就是这样护着我的?”
沈青凝别开脸,不看他。
“二师姐,”萧景玄又看向柳如烟,“你走火入魔药材炼丹,是我一个人血拼给你找来的,二师姐你当时说以后一定对我好。你现在就是这样对我好的?”
柳如烟用手帕捂住嘴,声音细细的:“师弟,你……你就别挣扎了,反正你也活不了了。给小师弟,总比喂野兽强。”
“三师姐,你重伤是我救你的,你当时说你的命是我的。现在我被人冤枉,你连一句话都不肯替我说吗?”
赵清音低着头,肩膀在抖,始终没有开口。但萧景玄看见她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想离开崖边。
“还有五师妹,六师妹你们几个,我替你们出过头。现在你们这样对我。”
萧景玄一个一个看过去。
“你们一个一个,我都记得。你们呢?”
江轻雪抱着剑,终于开口了,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四师兄,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已经废了。废人就是废人,认命吧。”
萧景玄看着她,看着这个他曾陪着闭关三天三夜的九师妹。
“好。”他仰着头,看着崖顶上那一排人,他曾经用命护着的人,“好得很。”
他低下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了崖顶。
“如果我今天不死,我会把你们这群人,一个一个,全部灭口。”
崖顶安静了两息。然后顾长歌嗤笑了一声。
“灭口?”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四师兄,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丹田碎了,灵力没了,你连一只鸡都杀不死,还想灭我们的口?”
他转头看向身后几个师姐师妹,笑得肩膀直抖。
“他是不是疯了?一个废物,还想给我们报仇?”
几个师妹跟着笑了起来。林小婉笑出了声,周幼薇捂着嘴笑,陈素素笑得直不起腰。白露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江轻雪抱着剑,也笑了。
沈青凝没有笑,但她也没有阻止。她只是淡淡道:“动手吧。别耽误时间。”
顾长歌从崖顶纵身跃下,衣袍翻飞,稳稳落在萧景玄面前。他收剑入鞘,蹲下来,和萧景玄平视。
“四师兄,”他伸手,五指覆在萧景玄胸口,掌心贴着他心脏的位置,“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谁让你身上有这东西呢。”
萧景玄低头看着他的手。然后他猛地抬头,一口咬在顾长歌手腕上。
顾长歌手一缩,萧景玄借着这一瞬的力,攥着断枝朝他喉咙扎过去。顾长歌偏头躲开,断枝划破了他脸颊,血珠渗出来。萧景玄还想再扑,顾长歌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他踹翻在碎石堆上。
“还挺能挣扎。”顾长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眼神彻底冷了。
他重新蹲下来,一只手按住萧景玄的肩,另一只手掌心贴回他胸口,灵力灌入,直接透入胸腔。
萧景玄感觉到那只手探进了他的身体,穿过肋骨,握住了他心脏旁边那个正在微弱跳动的东西。疼。那种疼无法形容,像是有人把手伸进你的灵魂里,硬生生撕扯着什么长在骨血里的东西。他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声低哑的嘶吼,身体绷紧,手脚在地上刨出几道血痕。
“找到了。”顾长歌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他猛地往外一扯。
金光从萧景玄胸口炸开,照亮了整片谷底。那光刺目而灼热,带着一股远古的、威严的气息。顾长歌的掌心被烫得冒烟,但他咬紧了牙没有松手。
崖顶上,所有人都被那道金光照得后退了一步。
金光一闪而逝。
顾长歌手里多了一根细长的、泛着暗金色光泽的骨头。它像一截玉化的脊椎,只有小指粗细,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纹路。神骨。为了斩草除根,大家都动手吧,几个人每人一剑刺向萧景玄。
而萧景玄躺在地上,血像泉水一样往外涌。他睁着眼,瞳孔在迅速扩散。他看着眼前的那些人,看着他们的脸。
“今日之仇,”他的嘴唇在动,声音几乎听不见,“刻骨……铭心。”
然后他的目光彻底散了。
顾长歌低头看着手里的神骨,嘴角慢慢勾起。他把神骨小心地收入玉盒,封好,揣进怀里。袖口沾了一点黑泥,和绿珠指甲缝里的一模一样,但他自己没注意到。
“走吧,”他转身往崖上走,轻松得像刚散了一场步,“野兽可以开饭了。”
崖顶上,沈青凝最后看了谷底一眼。萧景玄的尸体躺在碎石堆里,胸口的血已经淌了一大片。她别开眼,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柳如烟跟在她身后,脚步匆匆,手帕攥成一团,没再往崖下看一眼。赵清音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低着头快步离开。林小婉、周幼薇、陈素素手挽着手,走得飞快,没人说话。
白露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谷底,目光停在萧景玄身上很久。然后她也走了。
江轻雪是最后一个走的。她站在崖边,低头看着谷底那具尸体。晨雾翻涌上来,把萧景玄的脸遮住了。
“四师兄,”她轻声说,“下辈子,别对谁都掏心掏肺的。”
她转身走了。
崖顶恢复了安静。晨雾重新聚拢,把谷底的一切吞没了。远处传来野兽的嚎叫,越来越近。绿色的光点在黑暗中浮动,朝那具已经冷透了的尸体围过去。
而在那具尸体的胸腔最深处,在那道被挖空了的血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顽强地,一明一灭。那光比神骨更古老,比金光更深沉,像是被神骨压了许多年、终于透出一丝缝隙的东西。
神骨是锁。锁被取走了。
门,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