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推开虚掩的卧室木门。
伴随着干涩的转轴摩擦声,一股比客厅更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这气味里夹杂着长年不见阳光的被褥发酵出的酸气,以及一丝淡淡的防腐剂味道。
房间不大,正中央摆着一张老旧的木制双人床,上面铺着洗得发白的红双喜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生了锈的机械闹钟,秒针早已脱落,时针和分针死死停在凌晨两点半。靠墙是一个深棕色的立式大衣柜,柜门紧闭。
周野反握水果刀,身体侧倾避开正面视角,用脚尖挑开衣柜门。
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粒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樟脑丸在角落里滚动。
他没有放松警惕,转身走向那张双人床。床铺铺得很平整,并排摆着两个枕头。
周野没有立刻坐下,他用刀尖极其谨慎地挑起右侧的枕头。枕头底下压着一张从医院病历本上撕下来的纸条。
上面的字迹潦草且用力极重,写字的人似乎当时正处于极度的精神衰弱与恐慌之中:
“它每天晚上都会来找弹珠。”
“听到声音必须马上上床!必须闭眼!”
“千万记住,左边的枕头是它的。别占错位置,也绝对不要睁眼看它!”
周野盯着最后一行字,目光缓缓平移,落在左侧那个略微下陷的枕头上。枕套的正中央有一滩早已干涸的暗褐色污渍,像是某个人长期侧躺流下的口水混合着某种浓稠的血液。
胸口的刀伤正在随着每一次心跳阵阵抽痛。失血和极度紧绷的神经正在快速消耗他的体力。
他走到床的右侧,刚准备弯腰检查床底,门外的走廊里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声极其清脆的撞击声。
叮。
那是一颗实心的玻璃弹珠掉落在坚硬水泥地面上的声音。在死寂的午夜楼道里,这声音清脆得让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弹珠开始在走廊里弹跳。
哒……哒……哒……
声音起初在远处的楼梯口,但每一次弹起,落点都在向602的防盗门前快速逼近。
电视屏幕上“闭紧双眼”的物业提示,和病历纸条上“马上上床”的警告同时在脑海中炸开。
“开什么玩笑!一波接一波,根本没有让人缓冲的时间!”
想着周野没有任何迟疑,迅速翻身上床,直挺挺地躺在了右侧的干净枕头上,随后死死闭紧了双眼。他将右手那把折叠水果刀藏进被窝,刀刃隐蔽地贴着大腿外侧。
哒……哒……哒。
弹珠的跳动声在602的防盗门外戛然而止。
周野闭着眼,视觉的彻底剥夺让他的听觉和触觉在黑暗中变得无比敏锐。走廊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任何开门、撬锁或是类似刚才查寝员粗暴砸门的声音。
就在他以为这只是一次不需要直面怪物的常规规则巡底时,他身下的老旧弹簧床垫,突然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咯吱声。
左侧的床垫,毫无征兆地塌陷了下去。
那绝不是幻觉,而是真真切切的物理重量。就像是一个极其沉重、且身体完全僵硬的人,正悄无声息地爬上了这张双人床,然后缓缓躺在了那个带有暗褐色污渍的左侧枕头上。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气,瞬间透过薄薄的红双喜床单,肆无忌惮地蔓延到周野的左半边身体。
周野的呼吸猛地停滞了半秒,但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强行控制住眼皮不发生任何哪怕是微米级的颤动。
咕噜……咕噜……
一颗冰凉坚硬的圆球体,顺着两人中间的床单褶皱,缓缓滚到了周野的左手手背上。那是一颗玻璃弹珠,上面还沾着某种极其黏腻、带着土腥味的冰冷粘液。
紧接着,一颗散发着浓烈腐臭的头颅,一点一点,极度缓慢地凑近了周野的左耳。
一缕湿漉漉的冰冷长发垂落下来,像蛇一样扫过他的侧脸。
“你压到我的弹珠了。”
一个极其嘶哑、仿佛喉管被人生生割破漏风的声音,贴着周野的耳膜响起。
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恶毒与贪婪。周野毫不怀疑,只要他现在敢睁开眼睛看一眼,或者因为极度恐惧而掀开被子逃跑,旁边这个东西就能立刻名正言顺地撕碎他这个违背了规则的猎物。
周野在被窝里的右手已经将刀柄捏出了冷汗。但他太清楚了,这是对方在刻意施压。
规则只明确要求“必须躺在床上”和“闭紧双眼”,根本没有提到“需要交还弹珠”或者“必须回应对方的话”。
在极限心理对抗中,面对施压者,保持绝对的沉默与无视,就是击溃对方心理防线最好的武器。
周野将自己彻底想象成一具已经僵硬的尸体。他任凭那颗带着恶心粘液的弹珠贴着自己的手背,任凭那冰冷的死人头发在脸上肆意扫动,连呼吸的频率都强行拉长,保持着深度睡眠状态下特有的平稳节奏。
见周野如同死人般没有任何反应,那颗悬在他耳边的头颅似乎有些焦躁。
“哥……”
嘶哑漏风的声音突然开始扭曲、变形,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重组声。几秒钟后,那声音竟诡异地模仿出了小禾的嗓音,甚至带上了几分绝望的凄厉哭腔。
“哥,这里好黑,我好疼啊……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一只没有一点温度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搭上了周野的眼皮。极其锋利的指甲正顺着他的眉骨一点点向下滑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硬生生抠开他的眼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