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黑暗犹如实质般,顺着拉开的门缝黏腻地涌进客厅。
一股浓烈到辣眼睛的福尔马林混合着高度腐烂的恶臭,瞬间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周野的咽喉。
站在门槛外的,是一个身高将近两米的畸形怪影。它身上穿着一件极其破旧的保安制服,大半个脑袋因为刚才用力的撞击,额骨已经完全凹陷碎裂,惨白的骨茬刺破了灰败的头皮,正往外渗着黑色的脓水。
正如规则所说,它是个瞎子。它的眼眶处没有任何眼球,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用粗糙的黑线胡乱缝合着。但与此相对的,是它那占据了面部三分之一的巨大鼻腔,两只没有软骨支撑的鼻孔正像风箱一样剧烈地翕动。
“呼……哧……”
查寝员没有问好,也没有索要许可。它拖着那条沉重如铁的右腿,一步跨进了602的玄关。
周野整个人如同壁虎般死死贴在门后的墙壁上。在门被推开的瞬间,他已经将呼吸方式切换成了水下憋气时的“龟息法”胸腔完全静止,只通过微张的嘴唇进行极其微弱的换气。
左手死死攥紧那团吸满鲜血的卫生纸,将其包裹在掌心最深处以减少气味挥发;右手的刀刃隐蔽地贴着大腿外侧。
查寝员瞎盲的头颅在半空中神经质地抽动了两下。它闻到了鲜血的味道。
顺着气味最浓烈的方向,它转过极其僵硬的脖子,面朝玄关的鞋柜,那只仅剩三根指头的手极其精准地伸向了那个红底黑边的瓷碗。
它抓起了碗里那块吸饱了周野静脉血、带着真名和一丝皮肉的防水布料。
查寝员将布料凑到巨大的鼻腔前,深深地吸了一口。那布料上残留的属于活人的剧烈痛楚与新鲜生命力,让它那张僵硬的死人脸上骤然挤出一个极其贪婪、扭曲的狞笑。
“咯吱……咕叽……”
它竟然直接将那块布料塞进了长满细密尖牙的嘴里,连带着防水面料一起,疯狂地咀嚼起来。布料撕裂的声音和吞咽血水的黏腻声在死寂的客厅里被无限放大。
仅仅三秒,上贡物被吞吃入腹。
但查寝员没有走。
它停止了咀嚼,巨大的鼻孔再次在空气中抽动。随后,它那没有眼睛的恐怖头颅,极其缓慢地转了一百八十度,死死“盯”向了门后的周野。
它闻到了更多的血腥味。来自周野尚未完全凝固的胸口,以及他紧攥的左手。
啪嗒……拖……
查寝员转过庞大的身躯,一步一步逼近门后。
周野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但他全身的肌肉依旧保持着绝对的松弛与静止。他很清楚,瞎眼怪物靠嗅觉和听觉索敌,此时任何多余的肌肉紧绷都会导致心率飙升,从而加重呼吸。
怪物的脸停在了距离周野鼻尖不到五厘米的地方。
周野甚至能看清它脸皮上蠕动的黑色尸斑,能感受到它嘴里喷出的极其冰冷、带着腥臭血沫的气息扑打在自己的睫毛上。
他没有闭眼,也没有后退,犹如一尊真正的雕塑。
大脑中冷酷的逻辑依然在高速运转:规则只说“必须放进碗里”和“别大口喘气”。
碗里的上贡物已经满足了规则的底层契约,怪物现在的靠近,只是出于对剩余血腥味的本能贪婪,只要自己不触发“喘气”和“反抗”的仇恨机制,它就无法突破规则杀人。
这是一场比拼定力的生死豪赌。
十秒。二十秒。
冰冷的对峙在极度压抑的静默中持续。周野肺部的氧气正在一点点耗尽,缺氧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但他硬是连胸腔的起伏都控制在了半毫米之内。
终于,似乎是确认了眼前这团散发着血腥味的物体是个“死物”,或者是碍于游戏规则的限制,查寝员喉咙里发出一声不甘的闷哼。
它转过身,拖着那条残腿,慢吞吞地走出了602的房门。
前脚刚迈出铁门,周野立刻无声地握住门把手,缓缓将防盗门拉上,然后极其轻柔地拧上了反锁的旋钮。
“呼!!!!!!!!!!”
直到锁舌完全卡死,周野才靠着铁门,极其缓慢地吐出胸腔里憋了将近两分钟的浊气。
还没等他完全平复心率,走廊对面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闷的砸门声。
咚!
咚!
咚!
是对面601的房门。那也是个活人玩家。
查寝员甚至连一秒钟都没等,三声敲门声刚落,紧接着就是极其狂暴的“轰隆”一声巨响。对面的防盗门被一股不属于人类的力量连着门框整个撕裂!
“啊啊啊啊!别过来!我有钱!我给你烧纸!冥币!天地银行的冥币你拿去啊!!!”
一个男人崩溃到极点的惨叫声刺穿了楼道的死寂。紧接着是厚纸片在空中飞舞洒落的哗啦声。
他显然试图用常规恐怖片里“鬼要钱”的逻辑去破局,却致命地违背了作业本上那条“这里的鬼不认阳间的纸”的铁律。
“咔嚓!”
骨骼被生生折断的脆响伴随着男人凄厉到变调的哀嚎同时爆发,仅仅持续了不到五秒,所有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走廊里只剩下极其恐怖的撕咬声,和仿佛重物在地上拖拽的血肉摩擦声。
周野面无表情地听着对面的动静,随手将那团止血的卫生纸扔进了玄关的垃圾桶。他走到客厅角落,看向那台老旧的电视机。
屏幕上的雪花剧烈闪烁了几下,血红色的字符如同某种残酷的通报,重新排布:
【初始查寝结束。】
【当前存活住户:4/6。】
【距离天亮,还有7小时。】
【物业温馨提示:夜间请勿使用任何发出巨大噪音的电器;如果听到走廊里有弹珠掉落的声音,请务必保证你此时正躺在床上,并闭紧双眼。】
周野盯着屏幕上的最后一行字,目光缓缓移向卧室那扇虚掩的木门。那里,正是整套房子里他唯一还没有彻底搜查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