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的夏天,格外炎热。
大河村供销社的大门敞开着,露出里头琳琅满目的东西,烟酒粮油,零食糖果文具,样样都有。
许春梅靠在柜台上嗑瓜子,瓜子壳碎碎地落在旧报纸上。
李书婷新来没几天,正拿着一块抹布漫不经心地擦那面早就锃亮的玻璃柜台。
擦两下,她就时不时朝门口望一眼,乡道上空荡荡,热辣辣的,连条狗都懒得跑。
"春梅姐,怎么都快中午了,也不见几个人来?"
许春梅嘴里磕着瓜子,不在意道:“嗐,急什么。这开在乡下的供销社就这样,都是地里刨食的,还能天天花钱买东西啊。”
闻言,李书婷忍不住皱眉,没人来?
那一个月岂不是就只能拿50块钱的死工资啊?
她托了好几个关系才挤进这里,可不是为着这几十块钱来的。
镇上供销社的小姐妹私下跟她透过底,现在讲究什么"联销计筹",卖得多能多拿十来块。
虽然不算多,但搁在这年头,十来块钱够扯好几尺的确良了。
这两年政策下来了,已经不许买卖工作,她这工作可是走了不少关系的。
李书婷越想越觉得不值当,脸上也带了几分不快。
许春梅是个人精,瞥她一眼,心知她是嫌这地方偏、嫌钱少,到底还是好心,劝了一句:
“小婷啊,一个月几十块,在乡里可不少了,都比得上那些男人去码头扛小半月的大包了,况且咱们这还清闲得多呢。”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李书婷脸色更难看了。
她一个镇上姑娘,谁要和这些乡下人比啊。
见状,许春梅看出味儿来了,她扯了扯嘴角,也不再自讨没趣。
供销社不大的门店里,一时安静得只能听到许春梅“咔咔”的嗑瓜子声。
“许姨……”,一道软软的声音忽然响起。
许春梅精神一振,连忙站起来把手拍干净,“欸,在呢。”
她靠在柜台上,热情地笑道:“是子安来啦……”
李书婷侧过头,顺着许春梅的视线望向门口。
她一错眼只觉得是个皮肤很白的小孩,大概四五岁,还没柜台高。
可仔细一打量,她发现这小孩长得也太白净漂亮了。
小孩穿着一件蓝色小背心,露出两条藕节似的胳膊,神色有些腼腆。
一张粉白粉白的小脸上,乌黑水润的圆眼睛,垂着长长的睫毛,鼻子嘴巴都非常秀气。
低着头的时候,小脸两侧会露出一点奶白的脸颊肉,看着让人非常想捏一把。
看着跟村里那些黑黑瘦瘦,脏兮兮的野蛮孩子一点都不一样。
可惜身后也没有大人跟着。
是个没钱、买不起东西的小孩儿———李书婷随意地下了结论。
她刚直起的腰又懒懒地靠了回去。
但看在他长得这么可爱的份上,李书婷也愿意赏脸露出一个微笑。
“小朋友,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你家大人呢?”
那小孩摇了摇头,声音细声细气的,“没有走错……”
许春梅皱眉看了李书婷一眼,随后对小孩儿热情地说道:“子安呐,这个姐姐是新来的。你要买什么,许姨给你拿啊……”
“有你爱吃的话梅奶糖,还有新来的橘子汽水儿,来来来,子安你看看想要什么……”
许春梅动作巧妙地把李书婷挤开了,指着徐子安面前的玻璃柜台让他看。
李书婷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索性退到角落,抱着手臂看许春梅对一个小屁孩点头哈腰地推销。
徐子安站在玻璃柜台前面看了看,挑了几种好看的糖果,指给她看。
随后他比划了一下道:“许姨,要这么多噢……”
许春梅点点头,语气宠溺道:“姨知道,每种都要你的两个小巴掌这么多是不是……”
徐子安眉眼一弯,“嗯……”
他仰着小脑袋想了想,“还要,还要5瓶汽水……”
许春梅给他称完打包好,又笑眯眯问:“子安还要什么吗?”
“还要好吃的,饼干……”
许春梅又给他包了几种以前他常买的饼干,有桃酥,还有几个开口枣,知道他不爱吃芝麻粒,还特意挑了没什么芝麻的。
李书婷终于忍不住了,抱着胳膊插嘴:“春梅姐,怎么他要什么你就给什么啊,他一个小孩能有钱付吗,别是你家亲戚小孩吧?”
徐子安听见了,抿了抿唇,小声道:“我,我有钱的……”
看他有些不高兴了,许春梅立马回头瞪了李书婷一眼,又转过来温声哄他:“姨知道,子安不怕哈。”
李书婷还想再说什么,下一刻,她就眼睁睁看着这小孩从自己衣服的小兜里,掏出一张崭新的大团结。
李书婷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眼睛微微瞪大,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了。
徐子安踮着脚把钱举起来,“许姨……不够我还有呀……”
许春梅接过,“够了够了……”
“姨给你算算哈,糖是六两,这次拿的都是北方来的奶糖,比较贵,一共是1块8毛钱,汽水五瓶是1块钱,一斤饼子是8毛……”
许春梅逗他,“子安啊,你给姨10块钱,姨要找多少钱给你呀?”
徐子安眨了眨眼睛,“是6块4毛钱……”
许春梅惊喜道:“哎呦,真聪明!还没上学就会算数啦!”
徐子安脸红了一点,有点害羞:“是妈妈教的……”
正说着,外头走进来一个精瘦的老太太,说话很爽朗,“春梅,给我来两斤红糖!”
许春梅应道:“好嘞!”
老太太摸了摸徐子安细软的头发,语气温和下去:“小满买好了?”
徐子安抬起头,乖巧道:“奶奶……我买好啦……”
李老太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欸,真厉害……”
她看了一眼柜台上码好的东西,还是忍不住又问:"够吃吗?还要不要别的?"
徐子安摇头,“不要了。”
闻言,李老太还是大手一挥,又挑了几样。
许春梅手脚麻利,两斤红糖和零嘴儿很快就称好了,用牛皮纸裹了,麻绳一扎:"李婶子,一共3块5毛哈。”
李老太掏出钱递给她,说道:“把刚刚那6块钱给我家小满吧,那是小满的零花钱,我可不能贪嘞。”
许春梅也笑了,这徐家养孩子,还真有点说法。
“好。”
递东西的时候,许春梅忍不住跟她拉起了家常:“婶子,明个儿就是周末,你们家子翊要回来了吧?”
现在的初中,都是周五下午或者周六能回一趟家,周日早上就得赶回学校。
说起大孙子,李老太也是止不住的笑意:“可不是。”
许春梅:“要我说,咱们这乡里乡村,子翊真是最有出息的,都能去城里读书了,听说还是第一呢!”
李老太摆摆手,笑容却多了几分自豪,“都是娃自己努力……”
许春梅又夸了几句,“我看子安将来肯定跟他大哥一样厉害,小小年纪都会算数了。”
李老太低头看了一眼徐子安,小孩正仰着脸盯着什么东西瞧,对她们的对话不太感兴趣的样子。
她满脸怜爱道:“这孩子打小身体就不好,我们呐,只希望他平平安安长大就好,什么出息不出息的,他高兴就行。”
子安子安,小满即安,大名小名,所愿所唤,都只求他平平安安。
从名字就知道徐家人对这个小幺儿的的爱重了。
许春梅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她顺手把找的零钱递给了小孩。
徐子安把钱认认真真叠好,才放进自己的小兜里,他仰起小脸:“谢谢许姨。”
这奶声奶气的一句“谢谢”,让许春梅心都要化了。
她家里也俩儿子,一个赛一个野,皮猴子似的,许春梅可太稀罕这种文静的乖孩子了。
她转身从柜台后面抓了一把炒瓜子,不由分说塞进徐子安的小兜里:“拿着吃。”
果然又换来一声细细软软的"谢谢许姨",听得得许春梅乐得合不拢嘴。
李老太提着大包小包东西,牵着孙子回家去了。
供销社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吊扇还在吱呀呀转着。
李书婷看着祖孙两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那小孩儿来供销社随便买点东西花的钱,就抵得上她好几天的工资……
而且看许春梅那熟稔劲儿,显然不是一次两次了。
那老太太也是,随手一买就是两斤红糖,这不是逢年过节走亲戚送礼才会有人买的吗?
李书婷感觉自己的认知有些被打败了,不是说乡下人都很穷吗?
她顾不上刚刚那点不愉快,忙问道:“春梅姐,这孩子……不是村里的吧?不然怎么……”
许春梅重新捡起柜台上的瓜子,嗑了一颗,慢悠悠接话道:"怎么这么有钱?”
李书婷点点头,就是城里孩子,有个五毛钱零花钱也都算富裕了。
毕竟这年头,城里工人一个月工资也才八九十块钱,物价却在飞涨。
许春梅笑了笑,“你来的时候,估计也经过码头那边,看见那停着不少大船吧……”
李书婷心跳加快,迟疑地点点头。
许春梅继续道:“那些都是外地大老板的砂船,那孩子他爸叫徐远山,特能耐一人,帮着里头一个大老板管着十几条大船……”
“刚刚那小孩,是徐家的小幺儿,徐家上下都把人当宝贝疙瘩,宠得不行……”
许春梅睨她一眼:“你说人家为啥这么有钱?”
“对了,下次他过来,就算人家没带钱,你也别怠慢……那孩子来得艰难,徐家在他身上砸了不少钱才养活的,金贵着呢……”
许春梅说着说着就有些暗骂自己多嘴,“啧,我跟你说这么多干嘛呢,反正人家不会亏了你的……”
李书婷胡乱点点头,心脏却是砰砰跳———一个乡下泥腿子,管着十几条那么大的船?!
李书婷努力平复心情,她咬了咬唇,状似随意道:“再怎么说,那也不是他爸的船,一个管船的能有多少钱啊……”
许春梅看她这样,也懒得开口了,她刚刚说这么多,就是想怕李书婷别把她这大客户给得罪了而已。
别看这供销社是开在村里,可它靠近码头啊,她在这干好些年了,也算得上耳听六路,比别人知道得清楚些。
以前大河村这一片鱼龙混杂,砂场谁霸了就是谁的。
因着这个,那叫一个明争暗斗,动刀子闹出人命,都是常有的事。
徐远山帮着那大老板占了最好最大的一块儿,在这一片地方被人恭恭敬敬的称号“徐老大”,可想而知是多有魄力和手腕的一个人。
看着故作矜持又难掩激动的李书婷,许春梅撇了撇嘴,敷衍道:“谁知道多少呢,反正徐家十年前就盖了红砖房,是最早一批的“万元户”了……”
十年前,红砖房,万元户?!
李书婷还想再问,许春梅却打着哈欠去理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