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村的江直通大海，码头就建在江边，上头停着很多艘灰扑扑的采砂船，有几艘正轰隆隆作业，把黑色的砂石倾泻进船舱里。
有两艘船安安静静地停着，电焊声从里头一阵一阵的传出来。
李老太估摸着自家儿子就在这两艘船上头了，牵着徐子安径直往那头走去。
祖孙二人走到码头边上，张望着找人。
一个晒得黝黑的伙计眼尖，立马认了出来，抛下手里的东西就跑过来：“婶子！大热天的，您怎么来了！小满也来啦！”
李老太笑着应道：“是啊，小满说想他爸爸了，我们来看看……”
那伙计也笑：“师父肯定也想家里了，只是这几天汛期，船上事情多呢……”
“小满啊，还记得我不？”
徐子安有点脸盲，仰着小脑袋，努力辨认眼前这个哥哥是哪个哥哥。
爸爸的徒弟和伙计太多了，而且个个都黑黢黢的，他有一点点分不清了。
李老太轻轻拍拍他的背，“小满，这是你刘洋哥哥，上次还给了你瓜子糖吃呢……”
说到瓜子糖，徐子安就想起来了，乖乖叫人：“刘洋哥哥好……”
刘洋立刻应道：“哎好好好……”
刘洋可喜欢他师父家这个小孩了，长得白净可爱就算了，还特别乖，跟只小羊羔似的，每次来码头都特招人稀罕，给他糖吃还得排队呢。
这么想着，刘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徐子安在心里默默记下，刘洋哥哥牙齿白白……下次不能再忘记了。
李老太：“小刘啊，你师父人呢……”
“在里头修船呢……这太阳大，我领你们上去坐着等吧……”
刘洋一边说，一边领着祖孙俩往停得最近的那条大船走，船身通体灰黑色，泛着点锈，甲板上还堆着些缆绳和铁链。
李老太不算常来，但徐远山好歹在船上干了十几年，很多人都认得她。
一路上，不少人跟他们打招呼。
刘洋踩着窄窄的跳板上船，他回头说：“小满慢点儿走，哥拎着你成不？”
小孩太干净了，他身上都是柴油的油污，刘洋怕抱人把人弄脏了。
徐子安乖乖伸手，小鸡仔似的，被他一把提溜上甲板。
李老太看得直乐，自己走上去，四处看了看。
徐远山手底下管着十几条好几层楼高，几十米长的大船，李老太只觉得都长得差不多。
不过这砂船看着大，实际上大部分空间都是用来装砂的，里头只隔了个几个简陋的小间给人住。
宽阔的甲板上摆着张圆桌，几把椅子，桌上摆着几个搪瓷杯，晾着一大桶凉白开，还有一碟盐水花生。
刘洋跑上跑下的，十分殷勤，“婶子您坐，来，小满坐这儿。“
他把椅子拖出来，又拿毛巾擦了擦本就干净的桌面。
刘洋记着师父的嘱托，转身去柜子里翻出两个搪瓷缸子，倒了绿豆汤端过来。
“天热，婶子你们先喝口绿豆汤吧，这碗都是新的。”
李老太也是满意地点点头，她儿媳妇可说了，乖宝身体不好，她们这些大人可不能跟孩子用同一个杯啊碗啊的。
李老太虽然是个没啥文化的老太太，对孙子的事却是很谨慎的。
她不住地夸道：“小刘，你师父这么多小徒弟，婶子看就属你细心了……”
刘洋笑着摆了摆手，“婶子这话说的，这我应该的，绿豆汤还是师父让人煮的呢，说是天热了喝绿豆汤舒服，不容易中暑……”
在刘洋心里，他师父虽然做事时要求比较严厉，可对船上的兄弟们也是真的挺好。
不仅让大老板给每条船都配了几台大风扇，还让人每天都煮些消暑汤，晚饭还有荤腥吃。
这年头，肉多贵啊，一斤肉两块多钱，抵他们这些学徒一天的工钱了。
这一片砂场上，就属他师父手底下待遇最好。
大河村这片穷，别家的砂船老板知道他们找到工作养家糊口不容易，都只把他们这些本地人当牲畜压榨。
因此，刘洋那是真心实意的爱戴徐远山，对李老太二人当自己的长辈和小辈爱护。
“那婶子你跟小满先在这坐会儿，我这就去叫师父过来。”
李老太：“行，辛苦你了小刘，我们不着急……”
徐子安坐在椅子上，两条小腿悬空晃了晃，小口小口地喝着绿豆汤。
外头又进来个年纪大些的伙计，约莫二十多岁，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
“婶子，吃瓜！老大昨天买了几个瓜放在船尾水桶里湃着，好吃着呢。”
李老太坐在旁边笑着摇头："你们几个，别光围着我们转，该干活干活去，该休息休息去。"
“没事的婶子，我刚忙完呐……”
那伙计嘿嘿一笑，挑了块最大的给小孩儿，“能让哥摸摸小脸不？”
他可馋这白软的糯米团子好久了，可惜徐老大护得紧，轻易都不让人碰的。
这次可让他找到机会了。
徐子安拿着比脸还大的一块西瓜，两只小手有些费力的捧着。
还没反应过来，脸颊就被人轻轻戳了戳。
那伙计咂摸一下嘴巴，又往人怀里放了一把水果糖，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徐子安呆呆地啃了口西瓜，后知后觉地皱起了小脸。
和爸爸一起工作的哥哥和叔叔，果然也和爸爸一样可恶……
*
船坞深处，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蹲在一台拆得七零八落的柴油机跟前。
徐远山只穿着一件白色背心，肩宽背阔，行动间露出一大片汗津津的古铜色肌肉，粗壮的胳膊随着他扭动扳手的动作贲张，看起来充满了力量。
他嘴里咬着手电筒，一只手按在缸体上，聚精会神地修机器。
旁边围了两个修船师傅，四五个学徒，都不敢出声。
谁让他们这么多人都搞不定一个柴油机，其中一个学徒居然还忘了给发动机上油。
船上的人都知道徐老大的脾气，平时是十分好说话的，家里有困难他多少帮一点，有什么大事也是他第一个顶上去。
活嘛，你可以不会，他会让人教你，可一旦把活交给了你，就说明他信任你。
你要是干不好活计，轻的就是挨他一顿骂，重的直接滚蛋！
在他心里，船上只收一种人，能干活的！
那学徒想到徐远山平日里骂人凶神恶煞的样子，抓着工具包，吓得脸色发白。
旁边的师傅赶紧打圆场：“老大，他新来的毛手毛脚，我回头再好好教———"
“这么简单还要教几次？”
徐远山手里的扳手利落地一转，三两下把活塞环拆下来重装，手指翻飞，螺母拧得咔咔作响。
他暴躁道：“下次再犯，你们一起卷铺盖走人！”
徐远山拧着眉，看着旁边鹌鹑一样的人，心里烦躁得要命，就因为这一点儿那一点儿的小事，他都一个星期没见过他媳妇孩子了！
旁边几个人大气不敢出，都知道徐老大脾气大，他肯定会说到做到。
刘洋就在这时跑过来了，隔着老远就扯着嗓子喊："老大！李婶子来了！小满也来了！在船上等你呢！"
徐远山动作一顿，把嘴里叼着的手电筒拿在手上，粗声粗气的大嗓门带上了愉悦：“你先好好招呼着，我马上就过去！”
刘洋的脚步拐了个弯儿，应道：“欸！”
徐远山站起来，迫人的一米九身高投下一片阴影，旁边新来的学徒几乎要瑟瑟发抖了。
徐远山随意地把扳手往他们怀里一丢，那学徒刚手忙脚乱地接住，就听到他说：
“这机子我也修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你们这么多人，能搞定了吧？”
学徒还没反应过来，一旁的修船师傅忙不迭道：“能能能！肯定能！”
要是都这样了，他们还搞不定，真应该喝西北风去了。
徐远山没再多说什么，没什么表情地拿起毛巾擦了擦汗，头也不回地往大船那边去了。
剩下的几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师傅招了招手，带着自己的两个学徒继续修机子去了。
犯了错的学徒白着脸，嗫嚅道：“师傅，就，就这样了吗？”
师傅拍着他的肩膀道：“你小子也真是走运，居然碰到了好时候……”
见他一脸懵，师傅继续道：“徐老大家的小儿子来了，你没见过吧？”
“你是不知道那孩子多招人疼，徐老大把儿子当眼珠子，这会儿人来了，你说徐老大心情能不好吗？”
见人还是有些惴惴不安，师傅宽慰道：“放心吧，徐老大虽然严了些，那也是因为人家有真本事。”
“你这点错，还不至于被他放心上，这次就这么过去了，下次好好干就行了……”
“放心吧师傅，我肯定好好干……”，那学徒说着便涨红了脸。
他可是读过中专的，是这批学徒里文化最高的。
本以为能大展身手，没成想第一次自己修东西就出了问题。
学徒想到刚刚的场景，明明是一双粗大的手，却能精细地处理好每一个零件，不由得敬佩又好奇。
他没忍住问道：“师傅，徐老大不是给大老板管着船吗，怎么连修船都这么在行……”
大老板身边的人他远远见过一次，感觉个个都趾高气昂的，腆着个大肚子谁都不放在眼里，对船上的工人态度很差。
可一碰上徐老大，就怕得跟什么似的，恨不得绕道走。
他还以为像徐老大这样的地位，只会比他们更过分。
谁曾想，居然还会修船？
师傅一边拿工具修起了东西，一边笑着说道：“你当人家一来就管着船啊，徐老大十六七岁就在船上了，一路摸爬滚打上来，都快二十年了……”
那学徒彻底服气了，老老实实地干活，没再多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