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河上机器轰隆隆的闷响，徐子安窝在奶奶的怀抱里，等爸爸等得昏昏欲睡。
小孩身子软乎乎的，乌黑的头发也有些汗湿了，贴在雪白的脸颊上。
李老太心疼地给他用蒲扇扇着风，船上有风扇，可惜吹得都是热风，还哐当哐当的响。
李老太真怕它散架了，吹了一会儿就连忙给关了。
李老太低头看着他的小脸，眼睛水汪汪的，困得都有些发红了，偏还要盯着门口看。
李老太轻声哄道：“小满呐，睡会儿吧，你爸爸一来，奶奶肯定立马告诉你，成不？”
徐子安迷迷糊糊地摇头，小巴掌抬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脸蛋：“不要，要等爸爸……”
李老太凑近了听，听到的却是一阵奶声奶气，“阿巴阿巴”的嘟囔声。
她失笑地摇了摇头———这是困迷糊了。
徐远山大步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心里一软，原先虎着的一张脸，一下子就柔和下来。
李老太抬头看见他，指了指怀里，低声道："小满等你半天了，怎么哄都不肯睡，这是想你呢……”
“我也想小满呢……”
说着，徐远山已经把人从她怀里妥帖地拢到了自己胸前。
他熟练地调整一下姿势，让人舒服地趴在自己怀里。
闻到熟悉的味道，徐子安秀挺的鼻子轻轻抽动一下，湿漉漉的眼睛睁开一条缝，迷糊道：“爸爸……”
徐远山的大掌摸摸他的小脑袋，那颗慈父心已经软得一塌糊涂，声音都夹了起来：“爸爸在呢。”
徐子安揪着他的一片衣角，嘴里叽里咕噜地嘟囔：“爸爸，我好想你呀……”
“但是……我的眼睛……有点点不听话，它打不开……”
徐远山的大掌在他小小的背上轻轻地拍着，粗哑的声音也压低了，“那就睡吧。”
徐子安努力摇了摇头，认真道：“不睡，不想睡，爸爸……”
徐远山是个十分尊重小孩意见的爸爸，听到这话，声音带上了笑：“小满真不睡？”
“嗯……”
下一刻，徐远山的一张大脸就凑了上去，脸上的胡茬把人扎得直往外躲。
徐子安一个激灵就醒了，可怜巴巴地求饶道：“爸爸，我，我醒了呜呜，眼睛已经听话了呀……”
徐远山一脸严肃地逗他，“真的吗，那爸爸看看……”
说着，又凑了上去，把人扎得吱哇乱叫。
徐子安扭着身体，眼泪汪汪地求救：“呜，奶奶，爸爸、爸爸欺负我……”
原先一直满眼慈爱地看着孙子的李老太瞬间怒了：“徐远山！你多大人了还这么不着调？！”
一边说，李老太气得一边拿蒲扇狂抽他的后背，“敢当着我的面欺负小满，你当你老娘打不动你了是不是？！”
徐远山皮糙肉厚，这两下对他来说，就跟挠痒痒差不多，但他还是放开了怀里的小崽儿。
毕竟要是真的把人惹哭了，他媳妇儿可是真的饶不了他。
李老太心疼地搂过孙子，虽然没红也没印子，可她左看右看，怎么都觉得那张嫩生生的小脸受苦了。
徐子安本来已经没什么感觉，可在奶奶好像他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的轻柔抚摸下，越想越伤心，鼻尖通红。
眼看着就要掉往下眼泪，徐远山心里一咯噔，忙凑上去哄了好一会儿，才把人哄好了。
到底是徐远山一手带大的小崽儿，没一会儿，徐子安就又跟爸爸亲亲密密起来。
徐远山得意地看了自己老娘一眼，颇有些骄傲地吹了个长长的口哨。
李老太简直没眼看，没好气地坐回去，“行了行了，你厉害成了吧……”
徐子安仰头问他：“爸爸，你今晚回家吃饭么？”
徐远山看着怀里的小儿子，一双乌黑水润的大眼睛期待地看自己，他哪还能说得出拒绝的话。
“回，肯定回！”，徐远山大声回道。
徐子安依恋地蹭了蹭他，闷闷道：“爸爸，我在家每天都有想你噢……”
因着船上的事情，徐远山已经有七天没回家了，对一个五岁小孩来说，已经很久很久了。
徐远山又何尝不想他呢，这孩子自打出生起，就是他亲自照顾的。
喂奶喂药换尿布，哄睡洗澡陪玩儿……事事亲力亲为。
就差不是他亲自生的了。
想到从前，徐远山一个硬汉都不免动容，哪还有刚刚训人的气势。
李老太是个泼辣的老太太，小孙子长得水灵又可爱，是她的心头宝，那是咋看都喜欢。
儿子可不是……此时李老太只感觉自己鸡皮疙瘩都要掉一地。
“小满呐，你爸爸要晚点才能回家呢，跟奶奶先回去吧，啊……”
徐子安有些恋恋不舍地抱紧了爸爸。
见状，徐远山有些得意地抖起了腿，说道：“妈，小满舍不得我呢……”
李老太瞪他一眼，“小满喝药的时候要到了。”
这么重要的事，徐远山哪能不记得，他立刻改口道：“是得早点回去，我刚让人往家里送了两条鲈鱼和一只青蟹，都是野生的，个头还成……”
李老太点点头，问道：“是那个叫李杰的小伙子抓的吧？”
徐子安举起小手，说道：“奶奶，我记得哦，是饼干哥哥！”
李老太笑道：“是吗？小满真厉害！”
徐远山：“他家里最近有点困难，他白天干活，半夜还要去摸鱼虾，不容易……”
徐远山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自己的手臂被抓着晃了晃。
一低头，只见小家伙的脸上满是恳求，“爸爸，可不可以不要拿饼干哥哥的鱼了呀……”
徐远山疑惑：“为啥？”
“饼干哥哥已经很可怜了，求求你啦，这样是不好的……”
听着他的嘀嘀咕咕，徐远山一愣，反应过来之后，嘴角没忍住抽了抽。
这小窝囊蛋居然是他徐远山的崽子？
徐远山拎着他的后脖颈，粗声粗气道：“来，跟爸爸学，＇不许拿哥哥的鱼！＇”
“懂了没？”，他的语气一下子柔和下来，期待地看着自家小儿子。
徐子安拒绝：“不要。”
这样好傻。
啧，这孩子怎么就教不“坏”呢？
徐远山摸着下巴，看着一脸纯良的小儿子，十分疑惑。
徐子安扁嘴，“坏爸爸……”
徐远山可不能接受自己在儿子心中的形象有损，立马道：“小满想啥呢，爸爸又不是恶霸，给钱了的……”
徐子安看着自家爸爸，暗戳戳地有些怀疑，爸爸明明长得跟那个《水hu传》画本上的坏蛋一模一样……
看出他的想法，徐远山气得捏捏他的脸，才扭头对李老太继续道：
“小满爱吃鲈鱼，一条今晚就蒸了吃，剩下一条先养着，改天剁了做成鱼丸，妈，你每天早上给小满煮两个当早饭。”
李老太一拍大腿，激动道：“成，我一会儿回去就弄！”
他们家早餐一般都是一人两个水煮蛋配瘦肉稀粥并一碟子咸菜，有肉有蛋，在这年头，就算是晚饭，都已经算是奢华了。
徐子安却不咋爱吃鸡蛋，大早上更不会想吃肉，这可把李老太愁坏了。
在李老太心里，鸡蛋和肉就是最有营养的东西，不爱吃咋行。
况且徐子安身体还不好，她天天都愁孙子吃得不够营养。
此时徐远山给她提供了点子，李老太心里已经开始琢磨，怎么把鱼丸子做得没腥味儿了。
徐远山又跟儿子亲昵了一会，听着耳边咿咿呀呀的小孩声音，只感觉这么些天心里压着的火气都散了。
李老太看了看太阳，估摸着徐子安喝药的时候不能再拖了，便说道：“那我和小满就先回去了。”
徐远山让人把他们送回去，站在船上看着人离开的背影，他嘴里咬了支烟，却没点，恢复了惯常冷硬的模样。
*
大河村村子不大，也有大几十户人家，李老太怕招摇，就只让送到村口。
徐家住在村尾，李老太牵着孙子回家，大中午的，一路上还是有不少人跟她打招呼。
陈家的儿媳妇林红芝正坐在门口剥花生，一抬头就看见李老太大包小包地走过来，露出身边被挡住的一个小人儿。
徐子安一看到她，就忍不住躲了一下，下一刻就听到她大声道：
“哟，李婶儿———这是买了东西回来啊？”
李老太停下脚步，回应道：“是啊！”
“大热天的，小满也出门啦？”
李老太无奈道：“非要去看看爸爸，你说可咋办？别看这孩子人小，主意大着呢！”
林红芝停下动作，忍不住多看几眼小家伙。
小孩穿一身蓝色小褂子，整个人白嫩干净，安安静静地被李老太牵着，一双乌黑水润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人，瞧着说不出的乖巧可爱。
林红芝心里止不住的喜爱，惊叹道：“哎哟喂，这孩子真是越长越漂亮了，看这小脸白的，真跟那牛奶似的。”
李老太就爱听人夸她孙子，闻言乐呵呵道：“可不是！”
徐子安却是紧张地揪着奶奶的衣角，目光十分警惕。
这个婶婶每次见到他，都会大夸一顿，让奶奶乐得找不着北。
然后，她就会非常自然地走过来，对他这摸一摸，那捏一捏！
实在太可怕了……
正说着，隔壁刘家的媳妇儿听到声音，也抱着孩子凑过来了，她家娃才半岁，正趴在她肩膀上流口水。
她看了徐子安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怀里那个，啧啧了两声：“到底是奶粉养出来的娃，瞧瞧这皮肤白净的，跟咱们这野小子就是不一样哈。”
林红芝接话道：“你这话说的，那奶粉多金贵啊，比麦乳精还贵！哪能一点效果没有？”
“你看看子安这气色，值！”
李老太连连点头：“可不是。”
李老太是一点也不谦虚，毕竟不是她吹，她活这么大年纪，十里八乡的，还真没见过比她们家小满好看的娃！
徐子安眼见着人越来越多了，闷闷地垂着脑袋，耳朵尖有些泛红，小声道：“奶奶……”
刘家媳妇咂摸一下嘴巴，乐了，她继续道：“难怪吴宝根那小子要———”
“玉兰！”
林红芝连忙打断她，看了一眼李老太的表情后，骂道：“你说你，好端端的说这黑心肝的小子做什么？”
刘家媳妇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讪讪地笑了一声，岔开话题道：“欸哟，要不是我们家里穷，我都想我家娃整一点，可别随了他爹，长忒丑……”
李老太表情冷了下去，也没了闲聊的心情，正准备带着孙子离开，前边一个瘦小的人影忽然开门出来。
她脸上的笑一下子彻底没了。
刘家媳妇眼睛转了转，看热闹不嫌事大，“哟，吴家嫂子，又出来倒药渣啊？”
王翠香已经很久没听见过有人叫自己了，一时有些恍惚，循着声音抬头，露出一张青青紫紫的脸。
在看见李老太的那一刻，她先是下意识地瑟缩一下，随后眼里瞬间爬满了怨恨，看向徐子安的眼神更是称得上怨毒。
徐子安？！
王翠香气得浑身打颤。
凭什么，凭什么这该死的小崽子害得她儿子断了一条腿，还活得好好的……
还出现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