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家的宅基地很大，五间宽敞的红砖房一字排开，还能用铁栅栏和水泥砖围了个十分开阔的院子。
矮墙头上爬着半架丝瓜，藤蔓绿油油的，垂下来几朵嫩黄的小花。
李老太推开院门，姜晓霞抱着徐子安跟在后头，母子俩正亲昵着。
祖孙俩都默契地没跟她说刚才的事。
李老太回头问道：“晓霞啊，今天咋回来这么早？”
姜晓霞是小学语文老师，还是班主任，平时一般下午五点半才能到家，周五会早一点，但也很少在四点前回家。
姜晓霞摸了摸儿子汗湿的小脸，说道：“小宝昨个夜里咳嗽了两声，我就跟许老师换了一下班，去集市上看看有没有什么治咳嗽的。”
李老太一听，也上了心，担忧道：“小满咳嗽？这可不是小事，要不要去卫生所看看，拿点药吃？”
听到这话，徐子安趴在妈妈肩膀上的小身体僵了一下，有些紧张地抱住了妈妈的脖子。
“妈妈……”，徐子安小声喊她，可等姜晓霞侧耳去听，他又不说话了。
看着怀里惊弓之鸟一样的小家伙，姜晓霞心里一阵苦涩。
她的小宝，才五岁，吃过的药却已经比他吃过的糖果都要多得多了。
有时候，她真怀疑自己非要把他带到这世上来，是不是太自私了。
为了不吓着孩子，姜晓霞压下喉头哽咽的酸意，语气放轻松道：“妈，是药三分毒。”
“我就买了罐蜂蜜，还有一把雷公根，一会儿压碎了冲成蜂蜜水，听说效果也很好的。”
徐子安的耳朵动了一下。
蜂蜜？
他慢吞吞从妈妈肩膀上支棱起一点脑袋，乖巧地听着。
“小宝乖，这个是甜的哦，咱们不怕好不好……”，姜晓霞低声哄道。
李老太回头，一看孙子有些恹恹的，也反应过来了，忙说道：“瞧我这老糊涂，这么好用的土方子都忘了，药是不能乱吃。”
徐子安一听是甜的，那点不开心立刻就飞走了。
甜甜的药是什么味道的呢？
苦苦的药这么难吃，那甜甜的药会比橘子汽水还好喝吗？
他忍不住好奇地舔了舔嘴巴。
见状，姜晓霞忍不住笑，有些酸涩地想，唉，幸亏是个小馋猫，好哄得很呢。
……
徐子安喝完药，又喝了碗蜂蜜水，白白的小肚子鼓得跟汤圆似的，走起路来都感觉啷里哐当的晃，窝在床上不肯动弹。
姜晓霞轻轻揪他脸颊肉：“你这小懒蛋，少吃了说走不动，多吃了还是走不动。”
徐子安皱着小眉毛，一本正经道：“妈妈，是肚子太重了呀，感觉像有大石头……”
姜晓霞笑着戳他肚子，“你呀……”
徐子安顺势四脚朝天地摊在床上，想象自己已经摊成了一张扁扁的小饼。
哼哼，妈妈每次都是稀罕他一小会儿，就变心了。
明明刚刚还说他是小宝宝的，现在就是小懒蛋了……
他叹了口气，望着天花板：“妈妈，哥哥什么时候到家呀？”
姜晓霞：“小宝想哥哥啦？”
“嗯。”
姜晓霞拿起床边的蒲扇，“那小宝睡一觉吧，睁开眼睛就能看到了。”
徐子安每天都要午睡，不然晚上没精神，不到八九点又睡不着，蔫蔫的又有些小脾气，很是闹人。
所以，中午不管谁在家，第一要紧事都是得哄小孩儿睡一觉。
徐子安一开始还惦记着哥哥下午要回来，翻来覆去摊煎饼似的，眼睛也乌溜溜地睁着不肯闭上。
姜晓霞也不催，只坐在边上慢慢打扇子，一下一下，蒲扇的边缘偶尔蹭过他额头，酥酥痒痒的。
风声窸窸窣窣，眼皮慢慢就合上了。
没一会儿，小家伙呼吸匀下来，小肚子一鼓一鼓的，睡得四仰八叉。
姜晓霞满脸怜爱地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亲了亲他白嫩的小脸，
就在姜晓霞给他盖上小被子的时候，“笃笃”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看着睡梦中被吓得哆嗦了一下的小孩儿，姜晓霞忍不住眉头一皱。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开门，门口站着一个挽着袖子，眼神有些闪烁的女人。
“秀芳姐，你怎么来了？”
姜晓霞有些惊讶，她压低声音，“咱们出去说。”
*
两人去了院里，在树荫底下的石凳子上坐下。
赵秀芳是姜晓霞请来家里帮忙干家务活的，一个月给她开六十块的工钱，在村里算是是独一份儿。
因为平时姜晓霞两口子白天都不在家，自打出了吴宝根把徐子安打伤的事儿，姜晓霞怎么想都不放心。
干脆请了人来家里干活，李老太就只要寸步不离地照顾孩子就行。
赵秀芳人老实勤快，干活麻利，姜晓霞看出她心里急切，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就先说话了。
她语气仍是温和的：“秀芳姐，你来家里干活也有两个月了，有什么话我也就直说了。”
“小宝中午要午睡你是知道的，下次……有什么事可以先跟孩子奶奶说，别打扰到孩子睡觉。”
赵秀芳一愣，姜晓霞待她一向是十分和善的，这次没想到这一点小事都会被她拎出来说一顿。
尽管她语气很和缓，赵秀芳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但她没敢表现出来。
毕竟这活计对她来说实在太珍贵了，她是不敢有一丝一毫的不满的。
“欸好，我下次一定注意。”
姜晓霞也只是一说，没打算因为一点小事为难人，便继续道：“秀芳姐，所以是有什么事，说吧。”
赵秀芳越发踌躇：“晓霞，也没什么，就是我家那丫头刚刚过来跟我说，我们家斌斌发烧了，我———”
她一句“我想先回家看看”还没出口，姜晓霞却坐不住了，声音都一下子拔高了：“发烧？！”
赵秀芳被她难看的脸色吓了一跳，一向老实的脸上满是不安，还以为姜晓霞是在怪她要因为家里的事请假。
她讷讷道：“是……病了好几天了，我怕耽误做事，就只让他姐姐照顾，没想到今天就发烧了……”
姜晓霞几乎是两眼一黑，扶着桌子才没倒下，“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来的第一天，我不是就跟你说过，家里有人生病一定要跟我说的呀？！”
事关自己的孩子，姜晓霞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语气也带着质问。
赵秀芳被她说得有些委屈：“就是小孩子生个小病而已啊……”
姜晓霞想到她家小宝昨晚咳嗽的那两声，心里的怒火根本压抑不住。
“我说过的，小宝身体不好！你有没有想过，你家孩子的一点小病，传染给他就可能是一场大病！你知不知道！”，姜明霞说到后面，声音几乎是嘶哑的了。
看着赵秀芳不解又无辜的神情，姜明霞脱力地坐下，甚至有些恨恨地想，她当然不懂，她的孩子那么健康，连发烧都不算什么……
她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小宝是多么脆弱，又是怎样的艰难才长大的！
姜晓霞一想到孩子，根本就做不到对赵秀芳笑脸相对，好言好语了。
相处两个多月，赵秀芳第一次见她这么生气，是真的被她的态度吓到了，在旁边一句辩解的话也不敢说。
“怎么了这是？”
一道粗犷低沉的声音传来，赵秀芳一下子抬头，像看到了什么救星。
徐远山心里记挂着妻儿，紧赶慢赶地回了家，谁曾想，一进门就看见两人气氛不对劲。
他也没空理别人怎么样，径直大步走过去，把妻子搂进自己怀里。
见到丈夫，姜晓霞抹了一把眼泪，努力平复心情：“远山，你回来了……”
他这几天都在外劳累，好不容易回了家，姜晓霞不想他回家还得照顾自己。
徐远山冲她安抚地笑了笑，放轻声音，语气安慰：“晓霞，没事的，这是怎么了？”
见妻子情绪不好，徐远山握紧她的手，对赵秀芳淡淡道：“芳姐，你说。”
赵秀芳把刚刚的事一字不落地告诉他，只是语气难免带上一点抱怨。
赵秀芳一边说，一边偷偷看了一眼姜晓霞，其实她是很喜欢这个性子温婉又和气的妹子的。
只是每次遇到跟小孩有关的事，姜晓霞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总是十分严格，甚至说得上刻薄了。
反正让人很不舒服。
这次更是因为一点小事，对她发火了，实在是……
唉，赵秀芳在心里直摇头。
而徐远山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到最后，脸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芳姐，这事儿确实是你做得不对。我们家请你来帮忙做家务就是为了我妈能更专心地看孩子，你也是知道的。”
“你这事做的，实在让人失望。”
迎着赵秀芳错愕的目光，徐远山也没留什么情面，在他心里，老婆孩子就是他的底线。
赵秀芳对小满的健康毫不上心，被晓霞说破了都还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甚至还心生不满……
徐远山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但他还是尊重妻子的意见，低头问道：“晓霞，你打算怎么办？”
眼见着两人居然真的因为这点小事较真了，赵秀芳急了，她不能失去这份工作的呀！
她家里穷，虽然一家人拼了命地干活，可日子还是过得紧巴巴的，几个孩子也都面黄肌瘦的。
徐家给她开一个月60块的工钱，她活计轻松不说，挣得比她男人还多。
家里也终于能隔三差五吃上荤腥，连她的大丫时不时都能吃颗糖甜甜嘴。
这在以前，是她想都不敢想的。
想到自己那几个可怜的娃，赵秀芳佝偻着腰，哀求道：“晓霞，这次是姐的错，我保证下次一定不再犯了，实在不行，你扣我几天工钱也行啊……”
此时，姜晓霞也平复好了情绪，她看着红着眼眶的赵秀芳，心里没有丝毫触动是不可能的。
只是事关她的孩子，她没什么好心软的。
姜晓霞避开她的视线：“秀芳姐，你回家好好照顾孩子吧，孩子生病了……不是小事。”
赵秀芳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就到了这个地步，她眼眶一红，还想说什么：“晓霞……”
姜晓霞直接打断她，没让她再说下去。
“这个月的工钱我们照给，再给你添100，算是我们对孩子的一点心意，希望孩子快点好起来。”
说到最后，她的语气越来越轻，带上了几分感同身受的真诚。
赵秀芳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也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60块的工钱加上100块……可不是个小数目，姜晓霞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再纠缠下去……就是她得寸进尺了。
赵秀芳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嗫嚅道：“好……谢谢你了晓霞。”
这事儿惊动了在厨房忙活的李老太，知道事情原委后，她也没阻拦。
赵秀芳的大姑跟她关系不错，在她最艰难的时候帮过忙。
她看中赵秀芳人品不错，做事又利落，当初找人来家里帮忙的时候，也就拍板选了她。
出了这档子事，李老太没脸给人说情，也没打算说情。
外人再怎么样也只是外人，还能有她孙子重要啊？
要不是赵秀芳看起来也不是故意的，以她护犊子的性格，高低也得把人骂一顿再让人离开。
这事儿这么处理，李老太知道自家儿媳妇已经给足了她这个婆婆的面子。
所以她就只给赵秋芳提了点东西，安慰了两句，便回了厨房。
她还忙着给她的乖孙孙做饭去呢……
赵秀芳看着李老太的态度，心彻底凉了，最后抹着眼泪，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徐家。
*
把人送走了，徐远山回到妻子身边，两人依偎着坐在院里的秋千上。
沉默许久，徐远山知道他媳妇儿这是刚把人赶走了，心里还有些难受呢。
“晓霞，赶明儿我让人再找一个来。”
姜晓霞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随后才说道：“不，不找了。”
徐远山惊讶一瞬，立刻道：“好，那就不找了。”
左右最近马上就要没这么忙了，大不了他勤快点回家，多干点活嘛。
姜晓霞觑他一眼，“不问我为啥？“
徐远山扣住她的手，表忠心：“媳妇儿，当然是你说啥，那就是啥！我就做好你的贤外助———”
“那我要辞职，回家照顾小宝。”
“啊？”
姜晓霞看着男人震惊的脸色，忍不住笑了。
徐远山试探着问：“所以，你在跟我开玩笑对吗，媳妇儿？”
“没，我认真的。”
姜晓霞确实是认真的，她之所以找人来家里干活儿，就是为了更好地照顾孩子。
毕竟前段时间，小宝就在自己家门口，还能被人伤害了去，不就是因为当时她婆婆在院里头扫地吗？
就这么一会儿，小宝就头破血流地进了医院。
所以孩子出了院，她立刻就找人来干活，就为了家里能有人一刻不离地看孩子。
现在她算是看明白了，还是得她这个当妈的来，才能照顾好孩子。
看着媳妇儿坚定的眼神，徐远山有些发愁，他希望他媳妇儿去上班，却不是为了让她挣钱。
他就是想要她有个自己的事儿。
孩子固然重要，可也不能把孩子当全部啊……
但要是这么劝她，肯定不可行。
徐远山思索片刻，说道：“媳妇儿，小满也五岁多快六岁了，再过不久就能上小学了。”
姜晓霞抬头看他，不知道他突然提这个做什么。
徐远山循循善诱：“你要是现在辞职，最多可就只能陪小宝一两年，等小宝上小学了，你可是能陪他六年的。”
“况且现在国家政策落实下来了，工作已经严禁买卖，你要是现在离开学校，再回去可就难了。”
姜晓霞果然心动了，原先的坚定也化成了犹豫，最后泄气道：“那……咱们到时候走点关系，让小宝早点去上小学……”
见她没再坚持，徐远山松了一口气，“行，我来想办法。”
姜晓霞这才露出一个笑容，纤长的手指捋了捋耳边垂下的头发。
徐远山看得心里发软，坏心眼地脚下一蹬，秋千一下子荡了起来。
姜晓霞吓得倒在他怀里，徐远山放声大笑两声。
姜晓霞气恼地瞪他，可最后自己也笑了出来。
“这么大个人了，还荡秋千，多幼稚啊……”，姜晓霞红着脸，怪不好意思。
徐远山毫不在意地长臂一挥，把人紧紧搂进自己怀里。
稀碎的金色阳光透过树荫，洒在两人身上。
“谁说小孩才能坐秋千？就算咱们老了，只要我还推得动，我就给你推一辈子秋千……”
姜晓霞性子含蓄，哪听得了这种话，推了他几下，含含糊糊地进屋里看孩子午睡去了。
徐远山厚着脸皮钻门缝进去，一家人难得悠闲地睡了个齐整的午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