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半年多,船队才回到大明国土。
几日后,京城。
奉天殿内,群臣分列两侧。明硕宗朱石页端坐龙椅,目光落在殿中央跪着的年轻将领身上。
良无咎身穿常服,肩头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一路赶回京城,他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脸色苍白,却依旧挺直着腰杆。
“臣良无咎,拜见陛下。”
“抬起头来。”
良无咎依言抬头。
朱石页看着他,心中颇有感慨。
“朕听闻,你所率船队五十余人,皆已殉国?”
良无咎沉默片刻。
“回陛下,是。他们……都死了。”
大殿顿时安静下来。
良无咎将海外遭遇一一禀报。从最初受到佛朗机国王接待,到夜半遭遇袭击,再到船队覆没、自己重伤逃亡,与剩下的人分散,他尽量说得平静,连敌人的人数与进攻方向都没有遗漏。
直到说起那个救下自己的黑袍人,朱石页才开口打断。
“此人叫什么?”
“巴己·崔。他自称当地人,却会说汉语,身边还有几名黑袍属下。至于他们的来历,臣并不清楚。”
一名老臣立即出列。
“陛下,此人身份不明,所属组织亦无从查证。臣以为,应当严加调查,以防海外势力另有所图。”
朱石页没有立即答话,而是看向良无咎。
“你认为他们是敌是友?”
良无咎抬起头:“臣不敢妄下定论,但他们确实救了臣。若非他们替臣处理伤口,又提供船只、淡水、食物与海图,臣恐怕早已死在海外。”
“你与他们不过相处数日,如何知道他们没有别的目的?”
“臣不知道。”
良无咎回答得坦然。
“正因为不知道,臣才不敢替他们担保。但救命之恩,臣不能不认。”
朱石页微微点头。一个刚从死地逃生的人,仍能分清恩怨,倒没有被仇恨冲昏头脑。
可良无咎下一句话,却让殿内的气氛再次紧绷起来。
“但是,佛朗机国王暗中袭击我朝使团,杀害臣的同袍,此事绝不能就此作罢!臣恳请陛下查明真相,若确系对方蓄意加害,臣愿再赴海外,亲自讨还公道!”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颤。
火光、刀剑、倒下的战友,再一次浮现在眼前。那个年轻士兵拼死挡住追兵,回头喊他快走的模样,至今仍让他无法忘怀。
良无咎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臣本该带他们回来。”
他低下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若臣再谨慎一些,他们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大殿中无人应答。
直到此刻,众人才真正明白,这名独自归来的将领究竟背负着什么。他不是不怕死,也不是不悲伤,只是一路上没有机会停下来,如今站在皇帝面前,那些压抑许久的痛苦才终于涌了出来。
一道沉稳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郑和从百官中走出,红色蟒袍在殿内格外醒目。他身形高大,肤色因多年航海而呈深褐,眉目间带着常年奔波留下的沉静。
他先向皇帝行礼,随后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良无咎。
“此事,臣亦有责任。”
朱石页道:“说下去。”
郑和拱手道:“当初派遣良无咎等人前往当地,是臣的安排。臣以为对方既已接受我朝使团,便不至于背信弃义,未曾想到竟会发生这样的惨剧。臣愿查明此事,愿亲自领水师前往。”
朱石页沉思片刻,缓缓摇头。
“海外之事尚有疑点,不可贸然出兵。那个巴己·崔、黑袍组织,以及佛朗机国王为何突然翻脸,都必须查清楚。”
他看向郑和。
“退朝之后,你来见朕。”
“臣遵旨。”
随后,朱石页再次看向良无咎。
“你先回家看看。你的父亲曾数次上书,询问你的下落。如今既然活着回来,就不要再让家里人等着了。”
良无咎怔了一下,眼眶再次泛红。
“臣,谢陛下。”
退出大殿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终于回来了,可那些与他一同出海的人,却再也没有机会踏上故土。
当天夜里,良府。
大门打开时,天色已经暗了。
良无咎站在门前,看着熟悉的院墙与石阶,一时竟没有迈步。一年多前离家时,他只觉得此行不过又是一次远航,从未想过,再次回来时,竟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少爷?”
门房认出他后,手里的东西啪地掉在地上,转身便往内院跑。
“老爷!夫人!少爷回来了!”
不多时,父母匆匆赶来。
王氏看见门口的人,整个人都愣住了。
“咎儿?”
良无咎喉头一酸,“娘。”
王氏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抱住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真的是你……我就知道你不会死……”
良无咎闭上眼睛,缓缓抱住母亲。
“娘,孩儿回来了。”
一旁的父亲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红着眼站在原地。过了许久,他才走上前,重重拍了拍良无咎的肩膀。
“你小子,可把你爹娘吓坏了。”
话说得硬,声音却有些发颤。
“是孩儿不孝,让爹娘担心了。”
“你可知道,这一年多,你娘夜里听见门响,就要起来看看。朝廷说你可能已经殉国,她嘴上不信,心里却天天担惊受怕。”
王氏听了,抬手擦泪,埋怨道:“你说这些做什么?”
父亲别过脸,清了清嗓子。
“回来就好。先进去,别站在风口上。”
父母都已年近半百,他身为家中唯一长子,却不能随时侍奉二老,说来也惭愧。
当晚,良府重新点起了灯。厨房里忙了起来,端出的却都是些寻常家常菜。王氏亲自守着灶台,生怕下人做得不合儿子的口味,连汤都盛了两次。良无咎坐在桌边,看着熟悉的菜肴,一时竟不知该从哪里下筷。
“怎么了?不合胃口?”母亲紧张地问。
“不是。”他赶忙夹了一筷子菜,“只是很久没吃到了。”
一家人围坐桌前,桌上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只有几道寻常的家常菜。
王氏不停往良无咎碗里夹菜,生怕他在海外吃了太多苦。
“喜欢吃什么,尽管告诉娘。这些日子就在家里好好休息,别再往外跑了。”
良无咎笑着点头。
“好,娘。”
父亲注意到了他胸口的伤痕。
“这伤是怎么回事?”
“海战时留下的,已经好了许多。”
“别逞强,可不能拖着。”父亲皱眉道,“明日请郎中来看看。”
良无咎没有拒绝,只说自己没什么大碍。
夜深后,父母回房休息。他独自坐在房中,看着桌椅间熟悉的摆设,心里忽然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愧疚。
父母老了,家中也不如从前热闹。而他这些年一直在外奔波,甚至连他们担惊受怕的日子都未曾亲眼见过。
“以后,得多回来看看了。”
他低声说着,解开衣襟,准备检查伤口。
然而下一刻,他脸上的神情便僵住了。
胸口那些细小的黑点已经连成几道纹路,像血管一般向四周缓慢蔓延。
“这到底是什么……”
他伸手触碰,胸口骤然传来一阵灼热。烛火猛地摇晃,窗扇竟自行打开,一阵冷风灌入屋内。
良无咎立即抓起短斧。
“谁?”
窗外空无一人,只有一只乌鸦停在屋檐上。它朝屋内叫了一声,随即振翅飞入夜空。
良无咎站在窗边,许久没有动。
同一时间,皇宫御书房。
朱石页仍未入睡,桌上摆着良无咎的调查文书。
“二十二岁,将门之后,科举榜眼,七下西洋。”
他翻到最后一页,眉头渐渐皱起。
“全队覆没,唯独一人生还。”
一旁的太监低声问道:“陛下,可是有何不妥?”
朱石页沉默片刻。
“朕总觉得,他回来得太巧了。”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太医奉命入殿,跪地禀报。
“陛下,关于良将军的伤势,臣有一事禀告。”
“说。”
“良将军的伤口恢复得极快,原本需要数月才能愈合的伤势,短短数日便已基本结痂。此外,臣在他的血液中发现了极少量的黑色异物,无法辨认其来历。”
朱石页的神情骤然严肃。
“可会危及性命?”
“暂时没有发现。”
“可会传染?”
太医迟疑片刻。
“臣不敢断言。”
御书房顿时安静下来。
朱石页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桌上的文书上。良无咎的伤势、黑袍人的救助,以及那个来历不明的组织,似乎正逐渐连成一条线。
“此事不得外传。”
他沉声下令。
“继续观察良无咎的伤势,所有记录单独封存。另派人秘密调查他在海外遇到的所有人,尤其是那个巴己·崔。”
“臣遵旨。”
“朕倒要看看,你们究竟想从东方得到什么。”
而此时的良府里,良无咎已经疲惫地睡去。
黑暗之中,一道微弱的声音悄然响起。
“东方……”
“终于……到了。”
烛火轻轻摇晃,随后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