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救我？”
良无咎低声问道。
身后的黑袍人没有回答，只侧耳听了听远处的动静。
“先跟我走，追兵还没走远。”
巷道尽头隐约传来士兵搜查的声音。良无咎握紧短斧，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黑袍人带着他钻进两间木屋之间的狭窄通道。这里显然经过人为修整，有些地方甚至只能侧身通过。良无咎一边赶路，一边默默记下沿途的方向，并未完全放下戒心。
约莫半刻钟后，前方终于出现微弱的光亮。黑袍人拨开垂落的藤蔓，按住一处凸起的树根。只听一声轻响，面前的木门缓缓打开，两人随即钻入树林。
这里已经远离聚落，远处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黑袍人确认无人跟来，才指向前方：“再走一里，有一处海湾，那里停着一条船。船上有淡水、食物，还有海图和罗盘。”
良无咎有些意外：“你们连这些都准备好了？”
“不是专门为你准备的，只是恰好用得上。”
“那条船能回大明吗？”
“不能，但能带你离开这里。沿海岸向东南走，若运气好，或许能遇见你的同胞。”
良无咎明白，海上孤舟、粮水有限，能否活着找到船队，全凭运气。他沉默片刻，转身抱拳。
“今日之恩，我良无咎记下了。若能回到大明，定会将此事上禀朝廷。只是眼下身无长物，实在无以为报。”
黑袍人忽然笑了。
“你已经给过我们很多了。”
良无咎一怔：“我？”
对方没有解释，只催促道：“快走，再迟一些，追兵就要过来了。”
“等等！”
良无咎刚想追问，那道黑色身影便已钻进树林，转眼消失不见。
他低头检查自己的盔甲与短斧，发现什么也没少，甚至摸了摸自己的裤裆，不由得皱起眉头。
“我究竟给过他们什么？”
想了半天也没有头绪，他只好暂时放下疑问，继续赶路。眼下最重要的，是活着回去。
不久，一处隐蔽的海湾出现在眼前。一条小船静静停在岸边，船身虽然陈旧，却收拾得十分干净，最多只能容下两三个人。
良无咎望着小船，忍不住嘀咕：“这真是给人坐的？”
远处隐约传来追兵的呼喊，他也顾不上挑剔，立即将船推入水中，翻身跳了上去。
船舱里果然放着几个水囊和几块用油纸包好的面饼，角落还压着一张简陋海图。良无咎拿起水囊，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喝水了。
他刚要仰头，动作却停了下来。
那个黑袍人的面孔再次浮现在脑海中。良无咎盯着水囊看了片刻，最终还是拧开塞子，小心地喝了一口。
清凉的水流过喉咙，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总不能连水都不敢喝。”
确认没有异味后，他才又喝了几口，将水囊收好。
“这个结社，至少救命这件事是真的。”
他想起那盒黑色药膏，眉头再次皱起。
“等回去以后，一定要查清楚。若他们当真只是救人，我会记住这份恩情；若另有目的……”
他握紧短斧，没有继续说下去。
随后，良无咎拿起船桨，向岸边用力一撑。小船缓缓离开海湾，驶向茫茫海面。
树林深处，几道黑影站在树后，默默注视着逐渐远去的小船。
“会首，您真觉得他能活着回到东方？”
巴己·崔望着海面，语气平静。
“能不能回去，不是我们需要考虑的事情。”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救他？”
巴己·崔沉默片刻，才缓缓说道：“有些东西，必须自己走回去。我们不需要替他选择，只要给他一条路，剩下的，让他自己走。”
海风吹过，黑袍的衣摆微微扬起。片刻后，几人转身离去，树林重新恢复寂静。
小船在海面上缓慢前行。
头两日风平浪静，到了第三日，海风逐渐变大，浪涛不断推着船身上下起伏。良无咎独自坐在船尾，凭借海图与罗盘辨认方向。船上的粮水尚能支撑一段时间，只要不偏离航线，便有机会遇上大明船队。
然而，身体的变化却让他越来越不安。
原本几乎贯穿胸腹的伤势，竟在短短数日内恢复了大半，连结痂都开始脱落。这显然不合常理。
良无咎解开衣襟，仔细查看胸口。伤口附近出现了几个细小的黑点，藏在皮肤之下，隐约带着一丝温热。
“那药膏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想起巴己·崔的笑容，心中愈发疑惑。若不是那团黑色药膏，他或许早已死在山坡下；可若伤口的变化真与药膏有关，对方又为何不肯解释？
他盯着胸口看了许久，最终重新系好衣襟。
“等回去，让太医看看。”
话音刚落，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良无咎浑身一颤，手中的船桨掉落在船板上。他跪倒下去，死死按住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血肉深处缓慢蠕动。
“什么东西……”
疼痛一阵强过一阵，他额头布满冷汗，却始终找不到缘由。恍惚之间，耳边似乎响起一道极其微弱的声音。
“髓……”
良无咎猛然抬头，警惕地环顾四周。
“谁？”
海面空无一人，只有浪涛不断拍打船身。
他抓起短斧，强撑着站起身，四下搜寻，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过了许久，那股剧痛才终于缓缓退去。
良无咎跪坐在船板上，大口喘息。他低头查看胸口，那些黑点似乎比之前更加明显，可伸手触摸时，又感觉不到任何异样。
“应该是我听错了。”
他低声自语，心里却没有半点把握。
十余日后，西洋海域。
晨雾逐渐散去，一艘大明船只正缓缓航行。桅杆上的水兵忽然发现远处有个黑点，起初还以为是漂浮的木料，拿起千里镜后才看清，那竟是一条破旧的小船。
“船上有人！快靠过去！”
几名水兵立即来到船舷。随着距离拉近，他们发现小船的船身已有多处破损，残帆无力地垂在桅杆旁，一个人影正趴在船尾，一动不动。
水兵放下绳梯，冒险靠近查看，随即大喊：“还有气！快把人拉上来！”
众人合力将良无咎救上甲板。他浑身伤痕，面色苍白，几乎已经失去意识。直到看见那面熟悉的大明军旗，他才勉强睁开双眼。
那一瞬间，他仿佛终于卸下了所有负担。
“终于……回来了……”
话音刚落，他便再次昏了过去。
“快送去船舱，找郎中！”
水兵们七手八脚地将他抬走。有人检查他的随身物品，很快从腰间找到一块染着海水的军牌。
“良无咎？”
那人怔住了，随即抬头惊呼：“是良将军！良无咎将军还活着！”
甲板上顿时一片哗然。
此前失联的队伍已经许久没有消息，不少人早已认为他们遭遇了不测。谁也没想到，竟然还有人能够独自漂泊万里，重新回到大明船队。
船长立即下令调整航向，将消息传往主船队。随着船帆升起，大明船只破浪前行，载着这名死里逃生的将领踏上归途。
没有人注意到，良无咎被抬进船舱时，胸口的黑色印记曾微微闪烁了一下。
万里之外，一座昏暗的石室中，烛火摇曳，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海图。
巴己·崔站在地图前，听完手下的汇报，缓缓问道：“他已经被大明船队救下了？”
“是，会首。他的身份已经确认，正是良无咎。”
“胸口呢？”
“尚不清楚。不过按照此前的情况，他应该已经出现反应。”
巴己·崔没有说话，只走到石桌旁，打开那只黑色木盒。里面还剩下几团药膏，与良无咎使用过的几乎没有区别。
一名黑袍人低声问道：“会首，我们为何不把他留下？他身上的东西或许正是我们寻找的目标。”
“我们已经确认了吗？”
那人无言以对。
巴己·崔合上木盒，走到海图前，目光落在遥远的东方。
“既然没有确认，就不必急着动手。让他回去。”
“可是……”
“没有可是。”巴己·崔打断了他，“大明太远，我们真正需要的，从来都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能够让我们看见东方的机会。”
屋内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巴己·崔忽然问道：“那种药还能配制多少？”
“还能做出一些。”
“继续配制，但不要再轻易使用。”
手下有些不解：“为什么？”
巴己·崔望着桌上的木盒，沉默良久。
“因为我们还不知道，它究竟是在治他的伤……”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还是在唤醒什么。”
石室里的烛火轻轻摇曳，没有人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