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良无咎猛然睁开眼睛,几乎在清醒的瞬间便坐了起来。胸口传来一阵剧痛,他闷哼一声,下意识摸向腰间,却只摸到一片空荡。
短斧不见了。
他没有急着下床,而是迅速打量四周。这里是一间陌生的木屋,屋内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干燥的木柴,桌上燃着一盏油灯,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草味。窗外只有风吹树林的沙沙声,没有军营的号角,也听不见追兵的动静。
良无咎低头查看身体,胸口的伤已经重新包扎,沾满血污的衣服也被换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更不知道救他的人究竟有什么目的。
他撑着床沿试图起身,脚刚落地,胸口便疼得一阵发紧。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良无咎立刻站直身体,手再次摸向腰间。
木门被推开,白日里救下他的黑袍男人端着一碗清水走了进来。见他已经醒来,男人微微一怔。
“醒了?”
良无咎没有回答,只冷冷地盯着他。
男人将水碗放在桌上,说道:“你昏睡了一整天。”
“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的聚落。”
“你是谁?”
男人想了想,摘下头上的低帽,露出一张异乡人的面孔。
“巴己·崔。这是别人给我的名字,至于我原本叫什么,已经不记得了。”
良无咎皱起眉头:“你为什么会说我们的话?”
“去过东方,学过一些。”巴己·崔摊了摊手,“日常交流还不成问题。”
良无咎没有继续追问,目光落在桌上的水碗上。巴己·崔看出了他的顾虑,索性端起碗,当着他的面喝了一口。
“普通的水,没有药。现在可以放心了?”
“你为什么救我?”
“因为你快死了。”巴己·崔放下碗,“我发现你的时候,你躺在树林里。如果不管你,最多再过几个时辰,你就没命了。”
“你知道我是大明军人?”
“你的衣甲和武器都在那里,很难认错。”
他指了指墙角。良无咎的黑色盔甲整齐地放在木箱旁,除此之外,屋内并没有其他明显的异常。
“为什么不拿走?”
巴己·崔笑了笑:“我救的是一个快死的人,不是抢劫一个死人。”
良无咎沉默片刻,警惕却没有消退。他与这个人素不相识,对方不仅救了他,还替他处理了伤口。无论怎么看,都有些过于巧合。
巴己·崔似乎并不介意他的态度,从桌下取出一只小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团近乎漆黑的药膏。
“这是什么?”
“我自己配的药,能止痛,也能帮助伤口愈合。”
“用什么做的?”
“说了你也未必认识。”
“那我为什么要用?”
“你不用。”巴己·崔回答得十分干脆,“我只是告诉你有这么个东西。用不用,自己决定。我不会逼你。”
良无咎盯着他:“你没有别的条件?”
“暂时没有。”
“暂时?”
“人情总得留到以后再还。”巴己·崔笑道,“好好休息,天亮以后,我会让人送你离开。”
说完,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水碗。
“水可以不喝,但要是渴坏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木门合上,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良无咎站了片刻,最终坐回床边。他确实渴得厉害,喉咙干得发疼,却始终没有碰那碗水。军中多年的经历让他明白,在陌生的地方,越是看似寻常的东西,越不能轻易相信。至于那盒黑色药膏,他更不打算尝试。
他将木盒推到桌子另一边,重新躺下,打算熬到天亮。
可到了后半夜,胸口的疼痛却越来越重。原本只是隐隐作痛,渐渐变成一阵阵灼烧,仿佛有火焰在伤口深处蔓延。良无咎额头冒出冷汗,死死咬住牙关,不愿惊动屋外的人。
他试着换了个姿势,伤口却被牵动,疼得整个人瞬间绷紧。
“嘶……”
良无咎终于忍不住,低声吸了口气。
他望向桌面。油灯即将燃尽,那只黑色木盒仍安静地摆在那里。
沉默许久,他还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一步步挪到桌边,打开木盒。
“死马当活马医。”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却在伸手时再次停住。思量片刻,良无咎用刀尖挑起极少的一点药膏,小心地涂在伤口旁边。
冰冷的感觉立刻钻入皮肤,紧接着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他本能地收回手,警惕地观察片刻,却没有发现其他异样。
十几息后,原本剧烈的灼烧感竟渐渐减轻,伤口也不再继续渗血。
良无咎愣住了。
这绝不是他见过的寻常军中伤药。巴己·崔究竟是什么人,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药物?
他没有继续使用,只将木盒盖好,收进怀中。
“等回去以后,必须查清楚。”
疲惫终于压过了警惕。良无咎重新躺下,不久便沉沉睡去。只是他没有注意到,胸口伤处浮现出两道极淡的黑色痕迹,随着呼吸微微闪动,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黑气一闪而过,随后消失不见。
屋外,巴己·崔站在黑暗里,身后还有几名同样身穿黑袍的人。
“会首,他用了。”
“伤口怎么样?”
“已经开始愈合,没有发现异常。”
巴己·崔透过窗户看着屋内熟睡的良无咎,沉默片刻,才轻轻点头。
身旁的人犹豫着问:“他真是我们要找的人?他的命髓……”
巴己·崔抬手制止了他。
“别急。我们等了这么久,没必要因为一个刚捡回来的人坏了规矩。”
那人立即低下头,不敢再问。
巴己·崔重新看向窗内,神色难辨。
“这个东方人,或许比我们想象得更有意思。”
这一夜,良无咎做了一个梦。
他又回到了那片战场,倒下的战旗浸在泥泞中,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们远远站在血泊里,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良无咎向他们走去。
“等等,我一定会带你们回去。”
没有人回答。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眼前那些熟悉的面孔却逐渐模糊,最后化作一片漆黑。
良无咎停住脚步。
黑暗中,一个陌生的声音忽然响起。
“你真的想回去吗?”
他猛然转身:“谁?”
四周空无一人,那声音却再次传来。
“如果回去,你还能成为原来的你吗?”
良无咎瞳孔骤缩,猛然睁开双眼。
屋内只有摇曳的油灯。他大口喘息,下意识按住胸口,那里竟传来一阵异常的温热。
他皱起眉头,还没来得及细想,窗外便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声。
天已经蒙蒙亮了。
“都给我搜!有没有见过一个东方人?身穿黑色盔甲,带着短斧,身受重伤,跑不了多远!”
良无咎立刻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缝向外望去。一队士兵已经进入聚落,领头的军官正命令手下挨家挨户搜查。
“要是让那个东方人跑掉,我们回去都没法交代!尤其是偏僻的屋子,一个也不许放过!”
良无咎心中一沉,迅速穿好盔甲,将短斧重新挂在腰间。看来,对方已经追到了这里。
正门外有士兵经过,他不能贸然出去。良无咎在屋内扫视一圈,很快发现屋后还有一扇狭窄的木门。他轻轻推开,确认巷道里暂时无人,便侧身钻了出去。
他没有直接逃向聚落外,而是沿着屋舍间的阴影缓慢移动,准备绕到另一侧离开。可刚经过一间木屋后方,脚下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
一只野猫受惊窜出,转眼便跑向巷口。
“什么声音?”
不远处立即传来喝问。
“那边有人!快过去!”
脚步声迅速逼近。良无咎握紧短斧,贴着墙壁屏住呼吸。胸口的伤虽然好了许多,身体却尚未恢复,如果被发现,只能硬闯。
就在士兵即将拐过墙角时,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出,猛地捂住了他的嘴。
良无咎瞳孔骤缩,短斧瞬间扬起。
耳边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别动。”
“想活命,就跟我来。”
黑暗之中,一位黑袍人正站在他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