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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10-25 08:08:08

屋檐下的冰棱低垂如剑,晶莹剔透,树丫上裹着厚厚的冰晶,仿佛披上了银甲,四野悄然无声,只有冷月洒下清冽寒光,天地之间明晃晃一片,宛如琉璃世界。屋外的冰雪在白天并未完全融化,此刻又重新冻上,凝结成坚硬的冰壳,屋里的炭火却从早到晚从未停熄过,火盆中红光跃动,映得满室生温。即便寒冷如此,屋里却依然洋溢着丝丝暖意,因为今晚正是大年夜,家家户户都大开筵席,守岁团圆,欢声笑语透过窗纸隐隐传来。

此地位于北戚山阴不远处,常年风雨相伴,气候凛冽,周围零散分布着几处低矮房屋,在雪夜中显得颇为萧条。放眼望去,除却银装素裹、巍然矗立的北戚山,便都是茫茫一片平原,被积雪覆盖得平整如毡。山阴处的雪花细密如沙,随风在地上打着旋儿汇聚成形,转眼又四散飘走,灵动非常。远远望去,仿佛从山上铺开一袭无际的银幕,随风轻轻鼓舞,聚散如沙,变幻不定。在这片流动的银瀑之中,一条冰带蜿蜒曲折,静静流淌,那是封冻的小河,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微光。

一位少女年方舞勺,面容精致细腻,宛若瓷娃娃般,身材娇小轻盈,一尾乌黑辫子垂至腰下,辫梢系着一根鲜艳红丝带,随她身形跳动而轻轻摇曳,像一只灵巧的燕子。她脚边停着一只鸡毛毽子,双腿交互变换,时而左脚内踢,时而右脚左踢,脚法甚是娴熟,节奏轻快。毽子在她脚上仿佛有了生命,无论怎样踢弄,总也掉不下来,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一名女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轻轻放在桌上。那女孩与这女子面容相似,眉眼间依稀有同样的温婉,只是更为俊秀一些,五官也更加精致,青出于蓝。女子身后,一个中年人双手托着木板走进来,上面摆着几样朴素小菜,虽不丰盛,却透着家的踏实。

世间妖娆莫过于最接近自然的美丽,一切浓妆艳抹都只是画蛇添足。这女子便是那种生于乡野、长于自然的美丽,如同山间清泉,不事雕琢。虽不说魅力无限,却淳朴可人,眉目舒展,笑容干净,正是平凡人家最钟爱的模样。在不同的地方,人对美的看法各有不同,而在这淳朴乡野之中,这样的容颜便是天籁,让人见之忘俗。

“过了今晚,又得长一岁了,长大了多无聊啊!”女孩洗了把手,坐到桌旁,两手撑着小脸,露出一副哀愁神情,嘴角却偷偷翘起。

“你就该跟着你哥哥出去游历一番,你看你哥哥从不抱怨,多么乐观向上,哪里像你,整日疯疯癫癫,没点女孩家的仪态。”女子佯装生气,数落起名叫蝉儿的姑娘来,眼里却藏着笑意。

“这不是还没陪够母亲大人嘛。蝉儿还小,见不了外面的大世面。哥哥身为男子汉,蝉儿怎能比得上呢?蝉儿只好在家陪陪父母亲。来,母亲大人,尝尝蝉儿夹的汤圆好不好吃?”

蝉儿依偎在女子身旁,拿起碗筷,小心夹起一颗白白胖胖的汤圆,递到女子嘴边。女子张口接过这份“馈赠”,眼中满是欣慰,甜意从舌尖化到心里。虽然这颗汤圆从制作到煮熟,蝉儿从未插过手,但家里有这么一个女儿,生活便添了许多乐趣与生气。何况女孩生得楚楚动人,又爱撒娇卖萌,夫妻二人待她真如掌上明珠一般,呵护备至。

“呵呵,蝉儿倒是会借花献佛。游历天下、风餐露宿,本是男儿的事情,咱姑娘家不去掺和那些。”

啪!

男人话音刚落,就有人不乐意了。女人将手中的筷子轻轻拍在桌上,瞥向男人,兀自说道:“哎呦喂,姑娘不去见见世面,汉子也窝在家里头,一年到头吃些什么呀?天上的馅饼吗?你当你是神仙啊,逢年过节还有人供奉?人活着还真不如神仙混得好,啥也不干也能受人尊敬、吃饱喝足。咱啊,啥也不干就只能饿肚子、受人白眼。”

男人一时哑然,无以反驳,只是憨厚地笑了笑。女子话中的含沙射影他岂会不知,这么多年生活里的小吵小闹早已习惯了,男人也就随她去了。怎奈自己确实没什么大本事,能有这样能干的女子嫁给自己,真像是鲜花插在了杂草旁,心中常怀感激与歉疚。起初女人埋怨时,男人还会争辩几句,久而久之便只是一笑置之。他也深知,女人不过是口头抱怨一番罢了,刀子嘴豆腐心,从未真正放在心上,于是只尴尬地乐呵呵应着,继续摆弄碗筷。

“母上大人怎么舍得让蝉儿事事亲力亲为呢?蝉儿不必去学那些,蝉儿一学就会。哥哥虽然学识渊博、见多识广,但陪伴阿娘和阿爹的,还是蝉儿嘛。”

两人都无奈地摇了摇头,相视一笑。家里有这么个小祖宗供着,总归不得清静,却也热闹温馨。倒是蝉儿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自顾自往嘴里塞着饺子,两腮鼓鼓,笑盈盈的脸上满是天真无邪,仿佛清水出芙蓉,不染尘俗,驱散了冬日里所有的阴霾。

人都说人往高处走,却不知高处不胜寒,孤寂清冷;水往低处流,低处却能纳百川,包容滋养。生活不必事事都与他人看齐,适合自己的,便是最好的光景。能够怡然自乐,即便偶有艰难,这种日子也是别人羡慕不来的。平淡的生活虽比不得富贵之家,却贵在简单朴实,自有温情流淌其间。质朴纯真,越是富贵人家,家中烦琐多事,反观清贫人家,生活怡然自得,便没有了那些争端。

屋内热气蒸腾,洋溢着欢快的气氛,不知何时起,房门外寒风骤起,久积在地面上的雪如沙粒般四散游走,时有风声仄起,怪声唳鸣,寒风吹得门窗呼呼作响。家家户户的狗也躲进屋里,不曾狂吠,就连四处觅食的鸟儿也赶紧回巢,不再游荡。院子周围突然间安静了许多,仅有风声在响,也不见闲人游走。

在院子不远处,四个人踏着积雪缓缓走近,一人背上两把巨斧、身着锦帽貂衣,身形魁梧,甚是雄壮;一人身穿绫罗锦绣,手持一把铁扇,举止间刻意附庸风雅;一人背手而立,目光如电,跨立门前,甚有威严。最后一人,手中倒持一把钢叉,神态举止略显粗俗。在他们后面有一草席,上面躺着一个血肉模糊的男人,血迹浸入冰雪里,在苍白的月色下甚是鲜艳。

“小裕怎么还不回来?”

小裕即是宁裕,蝉儿的兄长。女人心有疑虑,他们家租了山上门派的农田,适才宁裕返家,便只身前去归还租金,此去山上脚程不到半个时辰,按理说一个时辰就能返回,而宁裕已去两个时辰尚未回来,毕竟自己的家庭比较特殊,最为担心的就是有心之人。

女人推开屋门,想要向外张望,屋外寒风凛冽,吹得眼神迷离,但是不远处站着四人却是清楚地出现在女人的视野中。她面容呆滞,凶光毕露。多少年的逃亡生涯,意在让江湖和朝廷都能忘却彼此的身份,能有一份安定的生活,现在看来倒是不太可能了。看这四人的打扮,必是江湖中人,来者必然不善。

她狠狠地盯着四人转身回屋,一跃上了房梁,取下一把被黑布裹着的宝剑,看来他们多年的隐居生活要被打破了,隐藏的身份也将泄露。这种情况下只有两种选择,一是就此屈服,但很有可能被杀,二是拼个鱼死网破,还有一线生机。

男人和蝉儿观此情形大吃一惊,心知大事不好,男人匆忙将房门关上,一手抓住蝉儿的臂膀,只一跃就带着她跳上墙壁边的梁上。那边的梁上挨着墙壁有一个小壁龛,恰好能将蝉儿坐进去,里面还有一把两尺有余的铁棍和一个枪头,整体略显漆黑,散发着寒意。

“蝉儿在此处不要出声,待外面没了动静之后再出来。”

女孩心生恐惧,无力地点了点头,身体微微打颤,两只手紧紧抓住双臂,她一向是不知道父母亲是何样的人,自她出生起就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今天的变局让她着实大吃一惊。男人随手拿来一块板子,将这个地方遮的严严实实的。此处壁龛是在此处建房时所特意留下的,为的就是今日灾祸之需。

男人将铁棍和枪头取下,枪头拧在铁棍一头,而后就地一刺,锃锃两道声响,两尺多的枪身变成六尺,脚下的木板瞬间就被刺穿。男人将枪身一抖,瞬间枪下的木板化为齑粉,枪身陡然银光抖擞,在灯火下闪耀出明晃晃的光芒,甚是艳丽。

“没想到这把枪还有重见天日之时。”男人微微一笑,侧头看着女人,柔光满溢。

“既然生在帝王家,有些事情终究要面对,既然我已嫁与你,定然与你共生死。”

女人与男人对视良久,深情流露。他们一直过着种豆南山下的清贫生活,力争要做一名寻常百姓,但是他们注定人生非凡,坎坷崎岖。江湖虽然给了人敞开的门窗,但是却不曾留下后路,一入江湖便终生江湖!

女人手中宝剑名为“赤霞”,是她游历江湖、叱咤风云的随身宝剑,剑体精致,剑脊处有一道凹痕,有些许绯红的色彩。男人手中兵器名为“木兰王”,是枪中另类,枪身三段,各自衔接,以域外陨铁锻造,质地坚硬无比,一直不显露于世,但是名声不小,精研武器之人大都知晓世上有此物件,但是很少能有参阅一番的,毕竟这把枪也有二十多年未曾出世了。

二十多年前,“木兰王”就一直是枪中的传奇,但凡见过它的人无不称赞世间罕有之物,更有武器痴人,穷尽一生也想一睹其真容。冒着巨大风险潜入戒备森严的洛国皇宫,为的便是能亲眼一睹那传说中的天人仙器“木兰王”。奈何皇宫终究是龙潭虎穴,那人虽侥幸潜入,却连神兵的影子都未见到,便已身陷囹圄,最终落得个命丧黄泉的下场。这柄枪不仅是削铁如泥的神兵,更承载了一段尘封的往事与无数江湖豪杰的毕生执念。如今它再度惊现世间,其锋芒所向,不知又将在江湖中掀起何等滔天波澜。而那位曾心怀憧憬的探秘者,却早已身殒道消,空留余恨。

推开门,两人并肩立于门楣的阴影之下,与院中默然静立的四道身影冷冷相对。刹那间,周遭气机骤然翻涌鼓荡,无形压力迫得门窗仄仄作响,廊下积雪被狂猛劲风卷起,化作千百只白色蝙蝠般凌空乱舞,景象妖异诡谲,令人心悸。院中那几名男子嘴角微扬,目光斜睨而来,其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轻浮与倨傲。男人见状不再多言,手中长枪一振,身形已如离弦之箭疾冲而出;一旁女子亦同步而动,衣袂飘飞,二人并肩协战,共敌四手。长枪破空之际,恰似银龙出海,枪风呼啸宛如蛟龙嘶吼,在漫天雪幕中翻腾穿梭,姿态既潇洒绝伦,又凌厉逼人。

那一夜,本是除夕团圆之时,经年未见的兄长特意风尘仆仆归家,原该是围炉守岁、共话家常的温馨夜晚,最终却化作一场生死相搏、鲜血淋漓的惨剧。天边月色朦胧昏黄,稀疏的星子泛着冷硬的三角光晕,邻家孩童堆雪人、放炮仗的喧闹声隐约传来,此处却唯有刀剑碰撞的刺耳清响与衣袂破风的锐鸣。那一夜,天地寂然无声,枯树僵立如鬼,寒鸦早已归巢,惨白的月光将茫茫雪野与深灰屋瓦染成一片混沌的灰白,仿佛世间再无他色。

一日清晨,薄雾如轻纱弥漫于街巷之间,空气里透着沁入肌肤的微寒,东方初现的骄阳正渐渐驱散夜残留的冷光。延陵城中,行人已三三两两,络绎于途。其中大多是为店铺开张而匆忙搬运货物的伙计,或是赶往酒坊、染坊上工的匠人,亦不乏帽带未系、衣衫只是匆匆掩过的早行者,睡意尚未全消。

长街之上,一位身着锦绣华服的男子手握一串鲜红欲滴的糖葫芦,边走边悠然品尝,呵出的白气在清冷空气中袅袅蒸腾飘散,与晨雾、曦光交融在一起,恍惚间竟如步入了氤氲的人间仙境,别有一番超逸脱俗之态。在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位素衣女子,手中亦执一串糖葫芦,却是细心以糖纸包裹着的。她一身雪白衣袂随风轻轻拂动,宛若仙子偶落凡尘,鬓边几缕青丝微垂,更添几分清冷幽寂之韵。

男子容貌极为俊丽,身形微丰,衣饰华美却不显丝毫俗艳,自有一派从容闲雅的气度。那女子亦不逊色,素衣飘逸如从画中走出,姿容秀美绝伦,堪称百里挑一。二人这般并肩行于渐渐熙攘的人流之中,恰似一对不食烟火的神仙眷侣,显得格外和谐相配。自南街行至北街,路程本不算近,两人却似无要紧事在身,只悠闲踱步,遇见沿街叫卖的早点摊子,便买上几个热腾腾的包子,边逛边吃,这般随性自在的模样,倒与周身华服不甚相称,却别有一种洒落不羁的趣味。

二人信步踏入一家书店,店内有一老者,见客进门,只抬眼皮略瞥一眼,便又低头忙自己的事,对这对风采夺人的来客浑不在意。另有一整理书籍的年轻男子,身着士子衣衫,头戴纶巾,一身文雅书卷气,同样对来访者置若罔闻,只任他们在书架间随意浏览。

华服男子行至案边,信手拈起一册手札,低声念诵起来:“北雁未归,泽洳荡荡,驰而不旋,安而神往!经年倏忽,万踪迷离,行逾春秋,断念构堂。仙鹄唳鸣,鹤瘗于尘,蟒蛟在策,神龙无踪。”

那边正提笔书写的老蠹虫闻声不由顿住笔锋,侧耳细听,面上先是浮起一丝自得之色,仿佛所作被人赏识,随即却又眉头微锁,似被触动了什么心事,不再理会男子,重新低头运笔。男子窥见老者神情细微变化,会心一笑,将手札轻轻放回原处。他见老者伏案挥毫,不时停笔沉思,便索性趴到案对面,双臂压着案沿,饶有兴致地问道:

“老蠹虫,又在写些什么妙文?怎地近日不见礼部那群老学究来你这小店挨骂了?”

“前几日偶遇一位游方僧人,相谈甚欢,竟夜畅论文史佛理,从中得了些感悟,方才整理成文,这不正赶忙记下。年纪大了,记性一日不如一日,纵使脑中尚有模糊印象,终究比不过手中这支秃笔来得牢靠。”

老头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眼镜,脸上皱纹深叠如沟壑,提笔落纸却是一蹴而就,每写一句必是一气呵成,毫无滞涩犹豫。他手中那支毛笔显然有些年头了,笔头已磨损得有些秃败,笔杆却被经年累月摩挲得油亮如玉,光泽温润内敛,甚是古朴养眼。这支笔乃是老蠹虫年轻时科举应试所用,多年来笔毛早已换过无数次,笔杆却始终留存,如同一位陪伴多年的老友。

“您老人家何必亲力亲为,让子渊、子复代为执笔不就好了?”

男子随手挪来一条长凳,在老头对面坐下。那素衣女子仍握着一串糖葫芦静立一旁,目光与男子一同落在纸上——那里写着老头方才书就的一句:“佛陀乘如实之道而来,乘真如之道而去达佛果涅槃,来处生而去处死,是以佛陀无异于常人,唯生死之于生活而已”。

“老头子这点浅薄见识,怎比得上二公子学问渊深?我所观所想不过皮毛,岂敢在公子面前妄作舐骨刓肉之论。若是学问之外的事,老头子尚可胡侃几句,但论及学问,老头子宁可豁出这张老脸,也不敢信口开河。”

“哈哈,你老……”“人家跟我一个晚辈较什么劲呢!那您说说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关于佛教,我也是一知半解,正好想听听您这位见多识广的长者讲讲。”

“嘿,还真有一件事,可能二公子会感兴趣。我听那云游的僧人说,佛陀体证涅槃、成就无上圣道之时,其肉身便化生出舍利。这舍利乃是佛陀人间肉体的精华所凝,承载着他俗世修行的全部成果,其中据说蕴含着无上大道,对于安抚心境、稳固神魂有着莫大的好处。”

男子听着听着,身子就不自觉地向前倾了过去,显然老头的话深深吸引了他。舍利可以稳定心神,这正是他苦苦寻觅之物。他兄长多年前癔症频发,时常游走于生死一念之间,幸赖家族倾尽全力、多方寻医问药,才使得病情逐渐稳定下来。虽然已经很久没有发作,但为了以防万一,能寻些有安神奇效的宝贝让兄长随身带着,总归是没有坏处的。

这些年来,他为了缓解兄长的病情,可谓费尽心机,不惜改动庄园地势,营造特殊风水格局,成效也确实显著。然而,若是有人不慎揭开旧日伤疤,结果便不可设想,毕竟谁也不知道兄长心底是否已真正放下了心魔。况且,他兄长自闭家门已近十年,几乎断绝了外界交际,也从无外人能与之深入交谈,更不必说有人敢在他面前谈论旧事。再者,他兄长本就不是寻常人物,如若真被激起怒火,那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佛门舍利世人皆知是至宝,只是我从未有幸亲眼见过,更不必说得到了。几十年前那场因佛骨而起的江湖血案,我也是略知一二的。那僧人可曾说起,如今何处可能寻得此等至宝?又该如何使用呢?”

“你还真别说,这和尚很是健谈。他说自己游历四方时,曾在寒山寺有幸远远望见过佛螺髻发。这佛螺髻发,乃是得道高僧坐化成佛之时自然生长出的头发,因其身已成佛,这发丝也就与舍利一样,同被奉为佛门至宝,世间罕有。据说可将其编织成丝线或珍锦,常伴左右,便有安神养意、宁心静气的奇效。”

几十年前,确曾有佛骨舍利惊现于世,立刻在江湖上掀起了一场血雨腥风,就连朝廷都坐不住了,亲自下场参与到抢夺肉身佛骨的争斗中去。那时节,官不像官,贼不像贼,风行刺杀之事,几乎全民躁动,共同追寻佛骨下落。在那一段混乱不堪的时期,连隐秘组织‘蜂巢’都受到了极大损失。事后,当今圣上便下旨封禁了‘蜂巢’,勒令若非关乎国家生死存亡之大事,便不得启用。此事足以窥见当时江湖的混乱程度,也侧面印证了争夺佛骨对社会造成的巨大危害。最终,还是四国君主同心,与江湖各大势力艰难达成共识,将那枚引起风波的佛骨封存于断岳山脉深处,此事方才渐渐平息下去。

男子若有所思,心中不由得泛起嘀咕。当今之世四国分治,释家弟子众多、佛门影响广泛,纵然再有佛骨舍利现世,外人若想强行夺去,恐怕也得仔细掂量后果。寒山寺他自己也算是很熟悉了,但从未听说过寺中藏有什么佛螺髻发。如若老蠹虫所言不虚,下次再去时,他可要好好探寻一番了。

“老蠹虫,你这消息给得实在好!这串糖葫芦就当是酬谢了,其甜味能久久停留在口齿之间,入腹后更是畅然舒滑,尽管拿去,哈哈哈!”

男子说完,笑着将那串糖葫芦递了过去,眼中闪烁着几分期待与感激。子复说着,便将那串冰糖葫芦从身旁女子手中轻轻拿过来,径直放在老蠹虫面前的桌上,神情很是开心,嘴角还挂着一丝顽皮的笑意,随即转身大笑着出门去了,那女子也一言不发,只微微颔首,亦步亦趋地随同而去。老蠹虫斜着眼看向男子离去的背影,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未得到任何回应。他自己年过半百,齿牙早已松动,哪里还吃得动这硬脆的冰糖葫芦?无奈之下,他只好拿过来,递给了正在身后默默整理书籍的子复。

“躲也没法躲,避也避不掉,林二公子呀,唉,真是我的克星啊!”老蠹虫摇头叹息,语气里混杂着无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赏识。

“先生何必如此苦恼。”子复温声劝慰,“做学问的人,能遇到公子这般的人物,世间已是鲜有。与之交游论道,其乐趣不亚于与古之圣贤神交。何况公子性情畅然洒脱,随心所欲却不逾越规矩,待人接物自有其分寸,实在是难得。”

子复接过那串糖葫芦,打开油纸包,细细品尝起来。那糖葫芦并非仅有山楂果,还串着圣女果、橘子瓣和苹果块,外面均匀地裹着一层晶莹剔透的糖汁,在光线下折射出琥珀般的光泽,色彩甚是艳丽。咬在口中,初始略有嚼劲,随后糖衣的甜脆与果肉的微酸在舌尖交融,香甜无比,甚是诱人。

“正是因为他如此,才更显得我等迂腐,时常跟不上他的思路。”老蠹虫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眉心,“每每与之谈论文字、论断学问,公子总能另辟蹊径,提出些意想不到的见解。你尚未与公子深入谈论过这些,自然不知他言辞有时如何刁钻精妙。即便是子渊那样聪慧的人,怕也是要避其锋芒,不愿多谈呢。”

子复初来此地时日尚短,与二公子的直接接触也不多,只知二公子文采出众、博览群书,而且又能舞文弄墨,十足是一个风雅之士。他之前也听说过一些传言,说二公子曾经连续被两位学问宗师退回,于经商、于学问似乎皆不通达,天赋平平。可当他第一次亲眼见着二公子时,便立刻明白那些传言并不属实。他反而认为,二公子不仅仅是经商奇才,更像是一位隐于市井的学宫大能。因为他凭借一己之力,将林家的产业经营得风生水起,不断扩大,稳稳维护了林家商业龙头的地位;再者,他也曾听闻二公子当年在稷阳学宫与人辩论,言辞机锋竟使得学宫内诸多有名望的先生都一时难以应对,不敢与之争锋。

老蠹虫在说此话时,仍不忘提笔写字,话音落下之际,执笔的右手稍稍抬起,他的整个脖颈顺势一低,那只笔的笔头便轻轻送入口中。只见他咂吧两下,仿佛在品味墨韵,随即在那句话之后又重重添上两字——“非俗”。墨迹入纸三分,遒劲有力,笔走龙蛇之间,字势跌宕昭彰,一撇一捺皆显露出数十年锤炼的深厚笔力。

他将笔轻轻搁在笔山上,伸手取过男子方才拿过的手札,缓缓摊开在自己眼前。子复见此情景,也好奇地凑近身子,想看看老蠹虫究竟在纸上写了什么。他俯身看去,但见扉页上仅有一行清瘦的小字:北雁未归,泽洳荡荡,驰而不旋,安而神往!

老蠹虫凝视着这页纸,默然无声,目光仿佛穿透了纸面,望向某个悠远的所在。子复信手将手札拿来,翻开下一页,试图探寻后面的内容,可任凭他怎么翻动,整本手札竟真的只有扉页那一句话。然而在他的记忆中,二公子方才分明流畅地读出了许多字句,内容明显与这书上的寥寥数字不符。

“不用看了,”老蠹虫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了然与淡淡的感慨,“这个手札就这么些个字,是我前几日心有灵感偶然所写。”

子复一时哑然,心中震动。即便他早就知晓二公子学问深邃,可如这般不假思索、立即接韵成句的机智与才情,着实还是超乎自己的意料。老蠹虫接过那本手札,拾起笔,从容地将二公子方才所述的句子一字一句填补在空白处。子复不由得望向二公子出门的方向,怔怔发呆,心中波澜起伏,对那位洒脱不羁的公子又添了几分钦佩与好奇,久久未能回神。

“学生认为世人或有误会,”子复低声沉吟,语气变得郑重,“林二公子绝非泛泛之辈,即便被两大宗师退回,其中因由,或许也有青出于蓝的可能,未必是公子之过。”

老蠹虫闻言嘿嘿一笑,语调随意却意味深长:“管他混小子。”他重新拾起那支已经磨出包浆的短笔,在稿纸上肆意挥洒,同时说道:“子复,人,皆可为师。未见得稚齿嫩童便说不出大道理来,声望也并非耆宿所专有。你与子渊从我这铺子出去,胸中当有丘壑,眼中须识真人,切莫被浮名与成见蒙蔽了心智。”你所学的,未必就比不上稷阳学宫里那些终日咿呀诵经、钻研故纸的学子。人这一生,固然不可能只做一件事,但凡能登峰造极、成就一番气象的,必然是在某件事上倾注了全部心神,专注到了极致。即便当下文史领域那些公认的佼佼者,诸如陈骈之辈,他们固然精于训诂考据、善解句读章法,却也未必就不擅长文辞的修饰与铺陈。像林二公子这般人物,既然能在此间立足,且为人所重,必然有他过人之处,或许……这正是他藏锋守拙的智慧吧。”

说罢,老蠹虫提起那支短笔,缓缓起身,将笔尖在案头的笔洗中轻轻一沾,涤去余墨,随后取过一块素净的搌布,将那支笔仔细裹好,妥帖地收进了衣袖深处。子复见状,便走上前去,将适才老蠹虫一蹴而就、墨迹犹新的稿纸双手捧起,小心地移到一旁,待其自然晾干。只见纸上笔墨酣畅淋漓,分别以古拙的篆书与端稳的隶书写着八个大字——“月晕而风、础润而雨”,字字筋骨内含,沉凝有力,仿佛墨迹深处,正无声地蕴蓄着某种深远而确凿的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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