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兴三百年,国富民强,前后十八位君主励精图治,共同开创了三个辉煌的盛世,使其成为历史上最值得称颂与铭记的朝代。然而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在阉党专权祸乱朝纲、外戚争宠倾轧不休的持续摧残下,大陶的国库被消耗一空,根基动摇。乱世枭雄趁此国力空虚、民心涣散之机崛起,一战成名。王朝倾覆之势已不可阻遏,枭雄间的征战再次引发了大规模的割据局面,致使大陶皇室权威衰微,名存实亡。安、楚、宋、卫、乾、华、梁七国并起于乱世,山河破碎,这些自命正统的王朝彼此相互攻伐,大陶三百年苦心经营的煌煌基业,最终毁于一旦。
大陶王朝发源于极云山南麓的陶丘,此地正处于鄀水分流之处。鄀水在此一分为二,一支向西南蜿蜒,流经朐衍、阙巩、斟鄩向南奔涌而去;另一支向东南流淌,经过邢方、虎方,直至汇入广阔的无何泽,最终从独鹿注入大海。正因为陶丘据守水陆要冲,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可谓汇聚了天下的气运。大陶在此肇兴之后,释教高僧选择此地坐地参禅,道教真人也于此养气修仙,即便是天下学宫的子弟,也争相前来此地习经传道,陶丘一时成为文华鼎盛之区。
王朝接手前朝崩解后的烂摊子时,百废待兴。在开国君主孔元让的贤明治理之下,对外缔结合纵连横之盟,对内大力革除政治积弊,鼓励农耕与商贸,由此开启了长达三代的“初元盛世”。而后世君主治理更为精进,使得夜市兴隆,商贸繁盛,兵强马壮,引得万邦来朝,盛世气象得以再度复兴。又三代之后,王朝东征西讨,开疆拓土千里,将昆吾、斟鄩等地正式纳入版图,并在丹曲、平舒等地设郡卫土。但连年征伐终究损耗民生,且新辟四地多为蛮荒未化之域,难以驯服管教,为后世治理埋下了深重隐患。即便如此,到大陶末年,其人口已达八千万之众,仍远高于立国初年的三千万。
然而大陶末年的党锢之争愈演愈烈,最终演变为惨烈的割据战争,导致民生凋敝,百姓苦不堪言。面对外敌入侵,分裂的王朝难以齐心抵御,致使夷狄坐大。七国并立,与大陶残余势力共享天下,大陶那位少年皇帝不忍百姓继续罹难,主动禅让帝位于安国,自废为庶民,当晚便悲恸哭死于社庙之中。自此,便开始了长达两百年的动荡乱世,安、宋、乾、梁等国相继覆灭。
北方伊洛之族在雄主察尔可汗的带领下,东出临易,攻破景亳,一举灭掉华国,继而南取陶丘,并恭敬地拜祭了大陶宗庙。随后,他彻底清算大陶宗族,将承袭党锢遗毒的外戚权贵斩首五万余众,首级悬挂于景亳城门之上,曝晒十日后弃于曲水之中。一时间,人人自危,曲水沿岸居民尽数搬迁远离。察尔可汗又挥师南下,渡过条水攻打延陵,灭掉楚国,继而西渡陶江,直指钧台,至此卫国灭亡,整整两百年的动乱岁月终于画上句号。
好在察尔可汗并未过度殃及无辜平民,他迁都至邢方,建立齐国,短期内使国力得到恢复,北方夷仪、荤粥两地也被纳入版图。然而蛮族统治终究难以彻底开化,断然无法进行长期的稳固治理。百年之后,乱世烽烟再起;又过百年,代三山结束了动荡,他将天下一分为四,设立二十郡,推行共和之制,规定每三年四地君主共聚一堂,协商国是,约定但有祸乱,四国同心应对,或可共议重立新君。之后,代三山便率领弟子门徒隐居昆吾,坐镇西南。
适逢今年,正是共和五十七年,也是四国君主例行共会的时期,极云山山脚下早已是人山人海,汇聚了各方人马。陶丘距离极云山仅有二三百里,因为察尔可汗当年十分尊崇大陶王朝,在位时曾命人将大陶宗庙精心修葺一番,使其成为后世历代君主必然拜祭的圣地。每次四国之会,陶丘也是他们必定前往拜祭之所,一方面是为追忆大陶昔日的三大盛世荣光,另一方面则是借此仪式维系当下的统治秩序与正统性。
一位身穿黑袍的皓首老人,独自站在水池边怅然长叹。他虽然两鬓斑白,却仍保持着壮年人般的挺拔风度,春风拂过,衣袍随之轻轻摆动。他单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缓缓捋着长须,眼睑低垂,似在沉思。在他身后恭敬站着的,同样是一位头发斑白的老人,此人姓姬名肸,字叔向。
“如今各国隐患频出,郧、洛、翟三国必然有所动作。纵然在某些具体事宜上可能会遇到难题,但总体而言,维持四国太平才是重中之重。毕竟昆吾城尚在,代三山的遗泽犹存,世上再乱,应当也不会兴起打败性的风浪。叔向,依你之见,如若洛国大权被人窃取,何人会成为最大的祸乱之源?”
“老臣……不敢妄言。”姬肸赶忙弓起身子,向那皓首老人深深作拜。
那老人摆摆手,语气平和却带着深意:“但说无妨。我自知四国分治之局难以长久,即将历经一个甲子,恐怕已近极限了。”他转过身来,双手扶起姬肸,继续说道:“山雨欲来风满楼,未雨绸缪自是好的。我国三面与三国接壤,近来黄玄策又自立为帝,占据岱舆,我后方已然多出一大患。与任意一方交战,都可能面临腹背受敌、遭人夹击之险,若不早做防备,恐怕异变……”“当祸患真正来临时,恐怕就难以应对了。”
“陛下能够防祸患于未然,这自然是极好的。如今天下大势如此,我等只能顺势而为,但人定亦可胜天,防祸之道终究在于人。世间之所以纷乱,究其根源,在于英才散落于草野、雄才被黜置于边疆,真正的大才不能被上位者所识别和任用,故而朝堂之上无人可出治国良策,沙场之中无将可征讨叛乱。当前黄玄策自立一方,我们若想彻底除掉这个后患,就必须在其根基尚未稳固之时,以雷霆之势瞬间将其扫除,并在岱舆之地设县而治,纳入版图。否则,便需调整策略,主动与之结好,安抚其心,或许还能尽量为我所用,以图长远。”
“且看本次极云山之会的进展了。料想其他三国必定会极力诉苦,陈述各自国内的困境,各国既已自顾不暇,自然无力干涉,我们便可寻得时机对黄玄策出手。至于选拔人才、任用贤能之事,就有劳叔向费心了。”
“老臣必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此番极云山之行,让仲灵陪着我就行了。前些天那个名叫司御寇的年轻人,还有关山子的学生王良,都一同随行。丞相你需坐镇国都,辅佐太子监国,待我归来再做定夺。”
延陵地处无何泽畔,城池依水而建,域内水草极为丰美,土地更是肥沃异常,一度是闻名遐迩的富裕之地。众多的人口必然也会孕育出众多的人才。论及领兵打仗,有孙仲灵、彭蒙这等将才;谈及治国安邦,则有姬肸、杨生这样的能臣。加之淮夷之地有稷阳学宫,乃是一处重要的人才储备基地,故而缯国才能在其余三国的明争暗斗之中,依然保持快速发展的势头。
走出无何行宫,姬肸便赶忙返回府邸安排相关事宜。前些日子,隐士高人关山子的弟子王良来到稷阳学宫,一连数场辩论,使各路士子皆败下阵来,一时之间名声大噪,也引起了皇帝的重视。
关山子每一纪便会派遣三名弟子入世,如今他本人也已是耄耋老人了。近日观测到的变异卦象让他心中生出疑虑,便提前十年送弟子出山。世间之人都知晓关山子的大名,但真正见过其人的却少之又少。关山子学问驳杂,贯通百家,触类旁通,坐下弟子虽然各有所专精,但无一例外皆是博古通今的通才。
王良在稷阳学宫打下响亮名头没几天,市井间却又传闻他被一名过路的少年辩败,这消息在一瞬间轰动了整个士子交际圈。要知道关山子是公认的至高宗师,他的亲传徒弟必然不会差,一时间,众人对于能打败王良的司御寇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只是这两人随后皆被皇帝召见,之后便很少有人再看到他们的行踪了。
世人自然不会知晓皇帝因何召见他们俩,又是如何安置二人的,但姬肸可是真切明白皇帝的良苦用心,仅凭那一番御前辩论,他便足以明白此二人的才学深浅。若非如此,皇帝怎会肯将二人交于自己来安置考察,而不是直接引入翰林院授予官职。
“丞相大人因何事召见我们二人?想必是为了下月的极云山国会吧!”两人步入中堂,便作揖拜见,虽然彼此都心知姬肸的用意,但王良还是出声询问了一句。
“没错,陛下意欲携你二人同往,正是想借此机会试探你二人的真才实学。毕竟,论得口舌上的较量,并不完全等同于实际处事的能力。”姬肸从主位走下,拿起桌上的紫砂小壶,亲自为他们俩斟茶,两人见状慌忙起身谢礼。
待重新坐定之后,姬肸继续说道:“你二人的学问深浅,我自然是知道的。王仲同你师从关山子先生,这层渊源无可非议;司御寇你亦是方外之士的高徒,才思敏捷。但是你们二位终究过于年轻,陛下如若此刻便破格提拔你二人,恐怕朝中旁人不服,难免造成君臣失和,徒生事端。故而借此契机磨砺你二人,如若真能在实践中有一番作为,届时再将你二人置于治国理政的高位,便可名正言顺,堵住悠悠众口。两位对此可有什么想法或建议?”
“这些关节我等已然知晓,但经过丞相大人一番点拨,心中自然去除了几许不平与愤懑。我二人已然决定,准备向皇上请命随行。圣上如此安排,实乃成全与考验,我等多谢皇上恩典。”王良起身恭敬回答,说到“皇上”时,还不住地向皇宫方向施礼以示尊敬。
“好。如途中或行事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明日一早,便随皇上出城。我还要去一趟兵部商议军务,两位还请自行准备行装。”说完,姬肸便作了一礼,转身离开了。王良和司御寇皆还礼相送,直到姬肸的身影走出中堂。
待姬肸走后,王良从衣袖中取出三卷帛书,在司御寇眼前晃了晃,神色神秘莫测地说道:“司兄,家师治学从不藏私,我等同门师兄弟入世,必然要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在山中沉淀苦修十余年,只为扬己所长、光大师门。前番辩论我虽不及司兄机锋,但正如姬丞相所言,未必在入官执政、实务处理上便不如司兄。在去稷阳学宫之前,我曾游历到过延陵,缯国虽然表面富足,但治世之弊已隐伏不显,隐患实则丛生,国家若要生乱,恐怕极为容易。”
司御寇只是淡淡点头,回应道:“此事与我的志趣并无关联。家师主张清静,不主入世争锋。此番与君讨教、费此口舌,皆是因为闲来无事,寻访故人未果,权当自娱自乐罢了。王兄尽可陈言你的治世良策,某无意相争。”
“……此乃我所著的《施政十策》与《强军十策》,还请司兄一观。”“关于争霸十策,前些天我未及准备,也就未曾与皇帝细说,此番与皇帝同行,他必然会对这些策略有所询问,司兄难道不预先做些准备吗?”
“我既不知如何施政,也不知如何强军,更不知如何争霸,又怎会去准备这些内容?倘若皇帝问起,我必定一无所知,到时候落得个欺君之罪,可就苦不堪言了,平白遭受牢狱之灾,实在没有必要。”司望语气平淡,毫无波澜,大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之意。
王良正要开口反驳,却见中堂又匆匆跑进一个人来,此人他们也认识,正是姬肸的独子姬斗克。他年纪虽轻,却已蓄起浓密的络腮胡,身穿郧国产的名贵丝绸,衣料光彩艳丽,头上扎着两条紫色发带,随风轻轻飘动,腰间别着一把纸扇,整体颇有几分文人风度。只是此刻他面带倦容,显得十分疲惫。匆忙跑进来后,他竟直接端起司望面前的水杯,仰头便喝。
“哎呀,可累死我了,那帮小泼皮实在可恶。”
“公子可是遭人诘难,还是财物被抢了?”王良开口询问道。他是接受过关山子亲自授业的人,自踏入师门那一刻起,这就成了他引以为傲的资本。下山之后,他游历四国,觉得洛国莽乱无序,翟国偏僻遥远,郧国则尚未开化,皆非心中所向,因此第一站便来到稷阳学宫,并打算在此长居。然而心底那份骄傲,让他难以容忍任何不合仪礼的举止。
“非也非也,我……让我再喝一口。”姬斗克喝完王良的水,又顺手端起司望的那杯,一饮而尽。他这才拍拍胸口,缓过气来说:“我姬斗克是什么人,哪能随便让别人欺负?今日看见别人蹴鞠,一时兴起就上去踢了两脚,谁知那球如此不经踢,我一脚没控制好力度,球直接飞出场外,砸到一个小泼皮身上,他硬是缠着要我赔钱。”
“所以公子就与他发生口角了?”
“那倒没有。我又没拿他钱财,也没损坏他的物品,凭什么给他银两?我就让他拿球踢我一下,算是还他一击,可那泼才不肯,还纠集了一帮人,非要强夺我的衣物。这我怎能忍?只好将他们挨个揍了一顿,打得我体力透支,现在真是疲乏得很。”
王良听罢哈哈大笑起来。他原本以为这位姬公子是个受人欺侮的角色,没想到竟是扮猪吃老虎。看来这富家子弟在外,总得有一技傍身——不是挥金如土,便是强势凌人。而姬公子却另辟蹊径,既不带随从,也不仗银钱,只凭一身武艺在这延陵城中立足。
“唉,两位先生怎会在此?莫非是我父亲怠慢了二位?待我去把那老头喊来,给两位先生赔个不是。”说完,姬公子转身就要往外跑,好在王良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拉了回来。
“公子莫急,丞相方才离去,只是我二人有些话要说,才在此稍作逗留。”
姬公子这才慌忙向王良和司望赔礼,随后抬手捋了捋额前的发带,又整了整衣襟,从腰间抽出那把纸扇,作势要扇风。扇面展开,上面写着两个醒目的字——“斯文”,背面则绘着一幅美人图。
见到此景,王良应声道:“没想到姬公子如此风雅。这扇子是斟鄩特产,以尼鲤老人所作最为著名,而这扇面上的画,据说正是尼鲤老人亲笔。没想到姬公子手中竟有一把,实属幸事。此扇价值不菲,足以换得百亩良田。”
听了王良的话,姬斗克赶忙合起扇子,拿在手中细细端详,喃喃自语道:“这下可赚大了,赚大了……”他也顾不得什么仪礼了,直接伸手勾住王良的脖颈,兴奋地说道:“先生,果真如此?哈哈哈!今晚我请客,带你们俩去河廊逛逛如何?”
王良本想拒绝,因为他还要为明早的会见做些准备,可没想到一向沉默的司望竟同意了姬公子的提议。王良转念一想,自己下山以来似乎还未真正见识过世面,便也默许了姬斗克的安排。
作为四国中最富庶一国的都城,延陵夜晚的繁华宛如梦境中的仙境。三人并肩走在街道上,眼前的景象在他们心中激起不同的情绪。在司望眼中,似乎没有什么能够真正吸引他的注意,这般年纪便有如此定力,实属罕见。王良则不同,他从未见过这些新鲜事物,初次观览,好奇心泛滥,对什么都想瞧个真切。
“终于能出来撒欢了。两位先生可能不知道,我这个官二代当得最是憋屈。这等热闹地方,我平时根本不敢常来,每来一次,最少得有半个月出不了门。”
“那又是为何?”王良很是不解。因为姬肸好歹也是当朝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的儿子怎会连出门都受限制?子怎会感到憋屈呢,这般权势煊赫的人物,纵是皇亲国戚恐怕也难与之比肩。况且我听闻缯国皇帝待丞相情同手足,数十年来朝中悬而未决的棘手事务,几乎全数托付于丞相处置,由此便可见丞相所受倚重之深。
“没钱。”姬公子脱口答道,眉宇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悲凉。“不瞒两位先生说,缯国固然府库充盈,官员俸禄也颇丰厚,可偏偏我家那位老爷子手头就是拮据,仅能维持日常用度罢了。因此,我也只得去衙门挂个赏金猎人的差事,挣些零散银钱来贴补己用。”
听了姬斗克这番话,王良不由得将目光移向他身上的衣裳与腰间那把折扇。姬斗克立刻察觉到了王良那带着探询意味的视线,当即会意。
“这身衣服是我舅舅前些日子来探望家母时顺道捎来的。他是祖传的裁缝,手艺尚可。没办法,我家的清贫在延陵城里也算是出了名的。”姬斗克苦笑着摇了摇头。的确,如他这般处境的官家子弟,着实不多见。
“至于这扇子,”他轻抚扇骨,继续说道,“是昨日我在城外追捕一名盗贼时,于土地庙中遇一老者所赠。他说此扇在城中未能售出,瞧着我合眼缘,便慷慨相赠。古怪的是,他竟提出要以那盗贼作为交换。我看这扇子样式风雅,颇合我的气质,就让他再题上‘斯文’二字,权作交换,将贼人交予他了。”
这番话说完,王良与司望不禁相视侧目。眼前这位公子处境虽显得凄清,运气却着实不错。将一名盗贼送交官府,不过换得几钱碎银,可这把扇子却绝非寻常之物。其价值不仅在于材质考究,更在于扇面上那幅画。
画中是一位凭栏侧首的女子,虽只露半面,已能窥见其精致的容颜。眉梢如裁,鼻梁细腻而挺拔。一条麻花辫自肩头垂落胸前,鬓边几缕青丝仿佛被微风轻拂,静中寓动,栩栩如生,惟妙惟肖。世间若真有这般佳人,定是众人争相追捧的明珠。
几人谈笑风生,倒未对画中人多作深究。毕竟画作虽常取材于实,终不免掺入画师个人的添补与想象。
“我堂兄最痴迷这类风雅物件,若被他瞧见这扇子,我可真是雪上加霜了。”
“姬鲋公子本质纯良,心性天真,只是欠缺引导。倘有良师稍加点拨,未来亦能成器,堪称人中龙凤。”
“曾有学究也说过类似的话。只是我那堂兄醉翁之意不在酒——稷阳学宫里有几位女世子,不仅学问精深,出身高贵,容貌更是出众。他想进学宫,明为求学,实则是想寻一位女世子,既能传道授业,又可……那个,你们懂的。”
王良听罢一阵无言。没想到世上真有这般厚颜之人,竟能将如此有伤风雅的私欲,说得这般光明正大。
“两位先生初出山门,想必还未领略过这延陵城中最富妙趣的所在吧?城南长街一带,可称得上遍地锦绣,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那里见不着的。今日我便带二位去临苑开开眼界。”
“临苑是何处?”
姬斗克笑而不答,只道到了自然知晓,便拉着二人在熙攘人潮中快步穿行。不多时,三人已来到临苑门前。只见牌匾下立着三位衣衫轻薄的女子,正朝着往来行人盈盈招手。王良与司望一见这香艳场面,不约而同地侧开视线,不愿多看。任凭姬斗克如何拉扯,两人脚步像是钉在了地上,再也不肯向前半步。
正当姬斗克试图再劝时,身后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姬公子,许久未见。莫非近日延陵治安大好,公子囊中略显羞涩?若真如此,大可差人到我府上知会一声。以你我交情,自当援手一二。”
“不劳费心,林二少爷。小爷今日带的银钱足够。”姬公子转身应道,随即凑近王良耳边低声恳求:“先生帮个忙,此人乃富商之子,可不能涨了他的气焰。”
王良瞥了姬斗克一眼,颇感无奈,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放心。他上前一步,执礼相见,顺势打量对方。只见来人眉目清秀,衣着朴素自然,腰间未佩奢华饰物,发间也无贵重头器,身边仅跟着两三名同样衣着简朴的随从。
“见过林公子。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既有缘在此相逢,大抵也是性情相投之故。虽身份或有悬殊,亦不妨作忘物之交。若此番同入临苑,公子愿为我等略解囊中羞涩,情谊自然更深一层,亦是消除往日闲言碎语的良机。”
对面那人亦拱手还了一礼,温声答道:“林某不过是一介卑贱商贾,全赖姬丞相推行仁政,方有我等安身立命之所。姬公子身为丞相之子,林某理当感恩图报。既如此,我们不妨移步临苑,坐下详谈。”这位林少爷便是早些时候与老蠹虫攀谈的那位林家二公子,他身形虽略显丰腴,行动间却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言谈举止更是温文尔雅,全然不似寻常富贵人家那些骄纵跋扈的纨绔子弟。
语毕,林二公子便彬彬有礼地侧身让开道路,抬手示意请姬斗克先行。待到司望走近他身旁,正想开口寒暄几句,却见林二公子只是含笑微微摇头,目光温和地示意他也先进去。待两人都入了门,林少爷才带着随从不紧不慢地跟了进去。
“哟,稀客啊,姬公子今个儿可是带足了银两来的?”
姬斗克前脚刚踏进门槛,临苑的老鸨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她面上虽挂着职业性的殷勤笑容,可那话语里,总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与试探。姬斗克如今虽是囊中羞涩、处境困顿,却也并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尤其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更容不得这般轻慢。
“你这个老鸨勿再多言,今个是林二公子做东请客,还不赶紧给我们准备上好的房间?难道还怕少了你的帐钱不成?你这话,莫不是瞧不起林二公子?”
一听到是林二公子请客,老鸨脸上的笑容立刻真切了几分,赶忙亲自引着一众人前往楼上的上等房间。因为她心里清楚,姬斗克是断然没有钱的,想从他的兜里抠出些钱来着实不易;但是林公子就不一样了,家中家财万贯,自己还有一番事业,岂会赖此间一点帐钱。
老鸨将众人引入房间后,又命人迅速备好酒食,叫来了几位姿色动人的姑娘侍立一旁,便要起身离去了。
“来来,两位先生,且尝尝这延陵美酒,色味俱全。酒入愁肠,方能一解愁苦,撩动心弦,辗转难耐。喝完也好办事。”
姬斗克率先起身,执壶为两位先生斟酒。延陵的人皆知姬丞相家有两男丁,一位是年长些的姬鲋,乃是姬肸兄长的儿子。当年皇帝出游,遭贼人埋伏,姬肸兄长身为亲卫,为皇帝挡下致命一击,最终不治身亡。皇帝因此感念其恩,遂荫庇姬鲋,让他担任朝中闲职,许以厚禄。但其人并无其父的操守,一众谏官纷纷弹劾,怎奈皇帝重情重义,便让他带薪革职,闲居家中。
也正是如此,姬鲋便越发毫无忌惮,腰间总有些闲财,常常游玩不归,勾栏瓦舍、酒肆管楼没有他未曾光顾过的。延陵的大户子弟都鲜少与之来往,皆不耻其行为。一来此人大手大脚,虽有俸禄,但也遭不住坐吃山空。二来他不在朝中任职,无能帮衬旁人,甚至若被谏官一并弹劾,还会连累自身。
但同样是喜欢来往这些灯红酒绿之地的姬斗克,众人对他的评议却比较中和。一方面,他父亲是当朝宰相,位高权重,虽然未曾滥用权势,但位置在那里,总让人有些忌惮。另一方面,姬斗克自食其力,有一身好武艺,而且行事圆融,招人喜欢,故而无论是官宦子弟还是富家公子,都喜爱与之交游,并且时常打趣于他。
“若论品鉴美酒,我那师兄孔文举和王两微可是甚有心得。只是我与两位师兄结识较晚,并不曾领悟二人高义。至于焦遂老前辈,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只可靠机缘凑巧才能一见,求教仙人。”
“孔仲融乃世之高人,精通造械之巧妙,其所创连弩和自行云梯被广泛运用于诸国军队之中,相传他以美酒作价,无酒不往,近年所建的诸多楼阁,大都有其参与。而王两微更是剑道高手,腰间常携一壶酒,传闻其一剑可直斩九霄云,饶是那隐世不出的大能也罕有此等技艺。此二人皆为关山子高徒,难道阁下……?”
林二公子一脸羡慕地说着,继而面带狐疑地看向王良。他猜测的并非王良的身份,而是其所学之术。既然王良已经说出了孔文举和王两微的名号,他的身份自然就已经昭然若揭。关山子门下的学生,但凡出山,便没有以同一种技能名扬天下的,而且各自所专精的能力,若是没有在刚出山时夭折,必然会引起一方或一个领域内的动荡。
王良闻言起身,郑重施了一礼,这才缓缓说道:“鄙人姓王名良,家师代父赐一字‘同’,是为仲同。”
林二公子也赶忙起身,双手作揖还礼。“没想到在这小小临苑,竟能遇到关山子高徒,实乃林某之幸。”但我尝听闻关山子高徒一纪三出山……”林二公子先是对那传闻中的高人及其弟子赞扬了一番,随后话锋一转,道出了心中的疑惑。然而王良只是微微一笑,谦称自己不过是遵从师命行事,至于老师更深层的用意,他也无从揣测。
“罢了罢了,他可是我家的上宾,他的心思岂是你能轻易琢磨透的?”姬斗克接过话头,转而将兴趣投向了别处,“听闻林二公子的商队近日刚从西域归来,想必带回了不少奇珍异宝。何不拿出来让兄弟们开开眼,也好养养眼福?”
“西域之物,其实并无甚特别好的,不过是仗着中原少见,物以稀为贵,众人才争相追捧罢了。说到底,多是些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林二公子摆了摆手,语气颇为淡然,“丞相乃国家重臣,深得陛下信任,连宫禁内外都可随意进出,想来国库珍宝也是见得多了。姬公子就别惦记我这点微末的闲财了。”
他三言两语便将话题搪塞了过去。纵然林家富甲一方,也没有平白将宝物示人的道理,商人行事,总归是有些计较的。姬斗克见他如此说,也不再强求,转而举杯,热络地劝起酒来。林二公子挥手让随从自去歇息,又将方才侍酒的姑娘遣了出去,亲自为在座诸位一一斟满酒杯,随后却不住地轻声叹息。
“林公子这般模样,莫非是尝过了人间至味,再看不上此间的胭脂俗粉了?”姬斗克见状,又起了戏谑之心,扬声便道,“去,把你们老鸨叫来!连林公子都伺候不周,让她亲自过来解释!”他此刻倒摆足了架势,反正有林公子这位金主在场,他也乐得借此机会逞一回威风。那侍酒女子慌忙起身退下,倒是坐在一旁的司望,此时瞥了林公子一眼,脸上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俗话说‘借花献佛’,本也无可厚非。可姬公子你,拿我的花再来献给我,这可就没什么道理了。”林二公子摇头苦笑,“林某并非看不上这里的姑娘,只是近日家母催婚催得紧,心中烦闷,有所感慨罢了。”
“这可巧了!”姬斗克一拍扇子,仿佛想起了什么,“我有一表亲,在淮夷某地任县丞,家中有二女,皆已年过二八。虽不敢说比得上真正的大家闺秀,可也算得上品貌端正,左右看得过去。林公子若不嫌弃,便喊我一声哥哥,我将表妹说与你如何?”
“姬公子休要胡言!”林二公子连忙摆手,语气坚决,“官宦世家的女眷,岂可与我这商贾之流结为姻亲?此等玩笑,万万开不得。”
他心中清楚,按缯国律例,若官家子弟与商户通婚,为官的须降职五级,商户家产则要没收一半充公。这分明是两面不讨好的事,他自然极力推拒。
“哟,林公子,方才是老身糊涂,挑了些不入眼的姑娘来,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正说着,老鸨已推门而入,人未到,声先至。只见她身后跟着五位俏丽女子,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身姿摇曳如柳,酥胸半露,媚眼如丝,在厅中站定。
姬斗克见状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发带,摇着扇子晃了过去,故作责备道:“你这老鸨好不识趣!我们林公子是缺银钱的人吗?这还需要挑挑拣拣?赶紧去备一张两丈宽的大床来,今日林公子便要在此地将这些姑娘‘就地正法’……”
“哎,姬公子莫要再取笑我了。”不等他说完,林二公子便赶忙打断,“今日既是林某做东,只要姬公子尽兴便好,无需顾及林某。妈妈,将这些姑娘都引去伺候姬公子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