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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10-25 08:08:08

听闻林公子这般说,姬斗克也就不再勉强,转而“唰”地一声展开手中折扇,将扇面亮给众人,问道:“诸位可识得这扇上的字?”只见雪白扇面上,“斯文”两个大字赫然在目。老鸨一时看得有些发愣,在这风月之地大谈“斯文”,岂不是故意找茬?姬斗克却已翻转扇面,露出背面一幅美人图,继续说道:“妈妈这里,可有这般气质的女子?若能唤来,或可解我林兄心中烦闷。若没有,这些姑娘便都退下吧。”

那扇上所绘女子,虽作山野村姑打扮,眉目间却清丽脱俗,不染半分烟火气。姬斗克正是料定这临苑阁中没有这等人物,才故意出言为难。谁料老鸨定睛细看片刻,竟点头应道:“有的。”

姬斗克一听,立刻让她将人唤来。老鸨却面露难色,解释说那姑娘是几日前刚买来的,尚是清倌人,身价不菲,岂能随意让客人呼来唤去?

“你若不唤来让我们亲眼瞧瞧,怎知她容貌是否真如这画中一般?”姬斗克摇着扇子,慢条斯理地说道,“若是货不对板,你岂非白白亏了一笔银钱?家中还多了一张吃饭的嘴,这买卖可不划算。”

老鸨闻言,低头思忖片刻,觉得此言确有道理,便不好再推脱,只得领着那几位姑娘先退了出去。不过片刻功夫,她便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位身量约五尺有余的少女。那少女进门的一刹那,房中众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

只见她身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素色衣裳,更衬得身形娇小玲珑。脖颈与腰肢纤细如柳,一条乌黑油亮的长辫直垂至胯侧。眼眸清澈明亮,宛如秋水,朱唇小巧,甚是可爱。一张瓜子脸精致无瑕,而右眼眉梢处一点浅浅的瘊子,恰似天公妙笔,平添了几分独特的韵致。

“此女名叫绿珠,不知诸位公子可还满意?”老鸨在一旁陪着笑问道。

林二公子并未立刻回答,只淡淡瞥了那女子一眼,便转过头,看向姬斗克,语气平静地问道:“林某身无长物,不知姬公子接下来有何打算?”欲取一两件器物来附庸风雅,怎奈一直未曾寻得上好的物件,姬公子可否忍痛割爱,我愿用些东西换取你手中的那柄纸扇。”

“你若是喜欢便尽管拿去,何须言及换取。只是眼前这位姑娘,似乎与那纸扇上所绘的女子样貌略有不同,恐怕是这老鸨故意糊弄我们呢!”

姬斗克随手将扇子掷向林公子身侧,却见林公子手腕一抬,凭空稳稳接住了。他展开扇面略扫一眼,便开口道:“既然妈妈已经将人唤来,纵然与画上不尽相同,倒也姿容尚可。妈妈不妨开个价,待我斟酌一番,再决定是否要为这女子赎身。”

听闻姬斗克与林公子这一唱一和,王良在一旁静观,心中不由暗叹:这些非富即贵之人,果然个个城府深沉。他们二人这般作态一激,老鸨也不好再漫天要价,只得报出一个颇为中肯的数目。

林公子当即爽快付清银两,取来那一纸卖身契,随后便唤那女子近前陪坐。那女子显然从未经历过这等场合,神情局促,举止生涩。只见她低着头,脚步挪得极缓,双手垂在身前,指尖无意识地相互绞弄着。

林公子吩咐她斟酒,她便双手捧起酒壶,颤巍巍地向杯中倾注,酒液却洒了小半在桌面上。

“还是林公子有这等福分,能品鉴如此纯真未琢的姑娘,我也只能在一旁羡慕了。”见女子这般笨拙模样,姬斗克不由得轻笑出声,语带调侃。

“姬公子莫要取笑。自此以后,她便与这临苑再无瓜葛。既入我府中,自然会有专人教习规矩。假以时日,待礼仪传授周全,她定会进退得体。”林公子握住女子仍有些发颤的胳膊,正色回应了姬斗克,随后温言示意那女子坐下。

酒过数巡,王良念及明日还需陪同圣驾出行,便向姬斗克递了个眼色。姬斗克立时会意,只得向林公子拱手请辞。

“此刻方交戌时,先生有何要紧事,竟舍得辜负这满座佳丽?”

“公子莫要打趣在下了。在下比不得二位公子清闲,尚需为生计奔波。明日之事实在推脱不得,只能谢绝公子美意了。”

见王良去意已决,林公子也不便强留,便容他们二人先行离去。待他们走后,席间无人对饮,林公子也觉兴味稍减,遂唤来随从,打道回府。

回丞相府的路上,王良心中不免有些起伏。他自忖身为关山子门下,理当是人中俊杰,却未料姬公子与林公子皆非庸常之辈。此番见识,反倒让他对出山扬名之事平添了几分踌躇,肩头仿佛多了一层无形压力。

“公子,这位林二公子究竟是何来历?此人言谈举止,分寸得体,且见识广博,实在非寻常世家子弟所能及。虽出身豪富,却难得没有纨绔之气。”

“哈哈哈,先生竟也有看不透的时候!”姬斗克闻言大笑,将手臂搭在王良与同行者司望的肩上,说道:“此人乃是延陵首富林靖的次子,名唤林彦云。其家资之厚,可谓不计其数。他兄长因深陷情思,罹患癔症,时常发作,故而林靖早将家业重担交予彦云肩上。此人幼时便被送往陶丘,拜在东瀛子门下学习商贾之道,怎奈他心不在此,三年后竟被杜圣滨退了回来。不久,林靖又送他至玄真子处修习经书,本是为防家道中落时能有个仕途倚仗,不料两年后,又被宋景濂拒之门外。待到他将及舞象之年,林靖只得尝试让他亲自经营些产业——嘿,谁知这家伙反倒做得风生水起,不过三年光景,便闯出了一片局面。”

王良与司望听罢,皆点头称奇,面露匪夷所思之色。此人连续被两位宗师退回,看似是资质平庸、不堪造就,谁料竟能在商贾之途中另辟天地。王良暗自思忖:此人确非池中之物。

回到丞相府后,三人便各自回房歇息了。夜色渐深,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天际,将清冷的银辉均匀地洒向沉寂的大地。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丞相府那高高的墙头上,一道黑影倏忽闪过,其动作迅捷如电,身形飘忽不定,转眼便彻底融入了浓重如墨的夜色之中,只在朦胧月光下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掠影,仿佛一阵微风拂过平静水面所荡起的细微涟漪,很快便消散无踪,再无痕迹。

遍观天下四国,仅缯国的丞相府最为寒酸磕碜,府中并无多余奴仆可供驱使,其中多数还是丞相姬肸从大街上寻来的乞丐所充当,他们的主要职责不过是洒扫庭院、准备些粗陋饭食罢了,至于府中众人的个人起居,则全由各自处理。这或许也算是姬丞相改善民生的一番苦心吧,大街上少了一个流离失所的乞丐,国家便似乎多了一分安定。

林彦云将绿珠姑娘带回家中,便命仆役给她重新梳洗打扮一番,自己则径直回房去了。林靖乃是延陵首富,而延陵作为缯国的经济与政治中心,缯国本身又是天下闻名的富裕之国,由此便可想见林府的豪华气象。林府临着无何泽而建,不惜重金买下沿岸二里水域,并覆土造地,将地基垫得高于寻常地面两丈有余。林彦云的别院就建在这片人工高地上,迎面便可享受湖面吹来的清风,他又令人立起一座高楼,名曰“拂云楼”,楼上更有一阁,唤作“听潮阁”,皆是他亲自设计并监督工匠完成的。

虽然建造了如此宏伟精巧的建筑,但他自己既不睡在此间,也未在此设立书房,因为这是他专为兄长林彦江所建的。登高望远,别有一番开阔心境,对于纾解兄长那缠绵难愈的相思之疾,或许有着莫大的慰藉作用。这一阁楼自建成之日起,到过听潮阁的人便屈指可数,它几乎成了林彦江专属的静思场所。

在此楼北去约三十米处,另有一间屋舍,四周皆有各种稀有品种的树木环绕,枝叶繁茂,郁郁葱葱,呈现出一片苍翠盎然的生机景象。进入这别院,映入眼帘的除却巍峨的拂云楼,便是这处名为“拂袖斋”的雅致所在了。

林彦云推开拂云楼厚重的木门,慢条斯理地循着楼梯向上走去。不出意外的话,兄长林彦江定然在听潮阁中,总之他也未曾见兄长下过楼,林彦江若是不在楼中,倒也算得上一件稀奇事情了。楼中一应事物都摆放得整齐有序,刀、剑、斧、钺等各式兵器一应俱全,靠墙的搁架上堆满了各式书卷。在一层楼梯旁边还设有一张宽大的书桌,四周墙壁上挂满了画像,细看那些画像,除却山水风景,便是女子的肖像。奇怪的是,每张女子画像都是梳着麻花辫的造型,从不同角度描摹,然而无一例外的是,画中女子的面容上竟没有描绘五官,一片空白。

林彦云随手从架上取了一本书,打眼一看,是一本《清静经》。他继续走上阁去,果然看见林彦江正卧躺在窗边的椅子上,似在闭目养神。

“大哥今天怎么不舞剑了?”林彦云轻声问道。

林彦江并未睁眼,只是抬手示意他别出声,随后低声问道:“方才潜入府中之人,你可认识?是个轻功极高的高手。”

“或许认识吧,”林彦云答道,“大哥先别下杀手,让我瞧瞧来人的容貌。我那些朋友向来没有敢直接来我这里饮酒相聚的,每次相见,都需到外面酒楼去,这笔花费着实不小。”

话音刚落下,就听见身旁响起了轻微的踩踏声。林彦云一转身,便见司望已然悄无声息地站在面前,吓得他浑身一哆嗦,手中那本《清静经》差点掉落在地。林彦江见此情形,瞬间从椅子上腾身而起,一手抓住椅旁扶柄借力,双腿便如疾风般向来人扫去。

司望急忙扎稳下盘,双手抱拳于胸前格挡,但仍被那股刚猛力道震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围栏上,嘴角随之溢出一缕鲜血。林彦江正欲再度上前动手,却被抢步上前的林彦云伸手拦住了。

“大哥,且慢!这是我同门师弟,切莫再伤了他性命。”

林彦云拦住林彦江后,转身便去搀扶司望。好在司望也是自幼习武之人,身体素质远超常人,纵然挨了林彦江如此强势的一击,除了气血翻涌,身体并无大碍。

司望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先向林彦云作了一揖,然后又转向林彦江郑重施礼,说道:“久闻林家大公子武艺高强,能在天下‘五人风云榜’上排得名号,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名不虚传。”

“阁下轻功更是了得,”林彦江没有还礼,只是站在原地淡然回应,“若非你在院中故意散出气息,我也难以察觉。风云榜上没有阁下之名,看来此榜也无甚价值,不过徒有虚名罢了。”

“你们二人就莫要再互相吹捧了。”这时林彦云张口打断了他们。按说司望的实力绝不低微,至少放眼江湖,除却师门之内的长辈,纵然是那些隐世的绝顶高手,他应当也有能力从中周旋脱身。他转向司望问道:“御寇师弟,当年山门一别,已有好些年头未见了。近日听闻你击败了关山子的高徒,看来师弟这些年在武学上又有所精进了啊?”

“我只是听说关山子的徒弟在稷阳学宫与人辩论,便顺道去杀一杀他的嚣张气焰,”司望苦笑道,“不料随后就被带到这里来了。只是在丞相府中一直不得脱身,本打算明早要陪同皇帝前往极云山,眼下看来,倒是不必了。临行前师傅曾告诫,天下大势将变,师门恐有灭顶之……”灾,师傅心里惦记着你,想让你回去一趟,有些话要当面嘱托。年前大师兄曾托人前来报信,但至今音信全无,想来怕是已遭遇不测了。”

林彦云听了这话,脸上不由得一阵发热,心中暗想,家中有这样一位性情孤僻的长兄把守,外人哪能轻易进得来。但他面上仍装作若无其事,毕竟事关几人性命,兄长自幼心有郁结,自己也不便多加怪罪。

“看来师弟这趟回去,定能让师傅高兴好一阵子。关山子门下的徒弟,正该去杀杀他的威风。你明日还是照常陪同皇帝前往极云山吧,顺路也瞧瞧各国如今的动向。过几日我自会动身返回师门,毕竟家中产业繁多,还需仔细打理一番。”

司望点头应下,向两位公子施了一礼,随即纵身一跃,悄无声息地融进夜色,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大哥长年独居在此,若是心中积郁难舒,不如三日后与我同去师门走走,看看这十年过去,世间变成了什么模样,如何?”

林彦江并未回答弟弟的问话,只默默从石桌下取出一支玉笛,就着皎洁的月色与浑厚的潮声,独自吹奏起来。笛声悠悠,恍如漫天飞雪悄然而降,将四周笼罩在一片皑皑寂静之中。潮水仿佛也被乐音抚平,渐渐凝成寒冰,听者仿佛置身冰面之上,顿觉自身如蚁雀般渺小。

林彦云受不住曲中透出的孤寒意境,只得缓缓退出阁楼,将手中书卷放回原处,捂着耳朵悄然离去。曲中深意,林彦云未必懂得,就连林彦江自己,怕也未必清晰。多年来已成习惯,他早已忘了为何还要吹这支曲子,甚至几乎忘了曲中本义。只是每次吹罢,眼前总会浮现那个人的身影,虽是虚无,却也能让他得到片刻慰藉。

拂袖斋是院中之院,牌匾下方以篆字刻着一副门联,左书“釜中尚有天地”,右书“梦中不着边际”,横批“拂袖不理”。推门走进院内,便有丫鬟上前问安。

那丫鬟身着一袭青衣,黛眉弯弯,眸如点漆,齿若含贝,肌肤生香,体态素净,一举一动皆合乎礼数。腰间系一块手牌,上刻一篆体“地”字,青衣肩上绣着几片斑驳竹叶,清雅不俗。

“青竹,方才那位姑娘何在?让她梳洗妥当后到我房里来。另外,叫小梅去丞相府上,给姬斗克送去二百两银子,就说是我对他赠宝之意的答谢。”

“是,公子。只是那位姑娘不肯让我们伺候洗漱,此刻仍在房中坐着。”

林彦云摆摆手,让她先去忙,自己则转身走进二进院门,朝那姑娘的房间走去。推开房门,果然见她坐在凳上,仍穿着来时那身宽大旧衣。

听见动静,绿珠抬起头来。她脸上泪痕犹在,显然哭过。见来人是林彦云,她慌忙站起,模样竟与在南苑初被他召见时一般无二——眼眸低垂,双手不住揉捻衣角,双脚脚尖轻轻互相摩挲,显得局促不安。

林彦云暗想,这姑娘多半是不愿受辱,又或是思念故里。先前在临苑受尽折磨,眼看就要沦落风尘,而今虽被人买下,只怕也难逃厄运。想到此处,他不禁对这女子生出几分同情。天下竟有如此狠心的父母,舍得将这般女儿抛弃。

“是想家了吗?”林彦云在凳上坐下,温声问道,并示意绿珠也坐。

但绿珠并未答话,只低着头,不知在思索什么。

“你且安心,我并非什么大奸大恶之人。但我终究是个商人,既花了银钱将你买下,总不好亏了本。你看我院中还缺一个贴身丫鬟,你若愿在这里做满三年工,我便将卖身契还你,从此两清,如何?”

“当真……当真如此?”

听到林彦云这番话,绿珠眼中顿时亮起一丝神采,仿佛在茫茫暗夜里望见一点微光。这又何尝不是林彦云的权宜之计?若强行买卖,她定难接受,唯有这般安排,或能让她稍安心绪。

“自然当真。我这个人有些洁癖,稍后让兰儿替你梳妆更衣,住处也由你与她商量。在这小院里,她便是管家。”

说罢,林彦云起身回房歇息。他刚离开,一位身着素衣的娉婷女子便轻步走了进来。她容貌不逊青竹,却更添几分成熟风韵。腰间同样系一块手牌,上刻篆体“天”字,素衣肩上绣着一簇兰草,生机盎然——正是清晨曾与林彦云并肩同行的那位女子。

推开房门,林彦云便觉有些异样。屋中飘着一股脂粉香气,与平日院里丫鬟们所用的不甚相同。他怔在门口,一时辨不清吉凶,竟不敢贸然踏入。正失神间,房里突然伸出一只手,迅疾将他拉了进去。还没等林彦云喊出口,就被黑暗中的人给捂住了嘴。那手带着微凉的温度,动作却十分利落,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别乱动,小爷我只劫色不劫财,老老实实的,我留你的色。”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刻意的粗哑,却掩不住底下那丝熟悉的娇俏。

林彦云心中了然,一阵无奈涌了上来。他反手一抓,果然就捏到对方胸前的柔软,那触感温软而饱满。只感觉那姑娘身体一颤,随即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像是被点燃了某种兴奋,整个温软的身躯就贴了上来,双腿如藤蔓般勾缠住林彦云的腿,双臂更是紧紧地环抱住他的腰身,仿佛要嵌进他身体里似的。

“好了小菊,不要再闹了,少爷我今天乏了。”林彦云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些许倦意,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那人闻言,慌忙松了手,起身走到桌边,只听“嚓”一声轻响,火折子亮起,随即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散开,照亮了来人的模样。只见她身着一条鹅黄色的齐胸襦裙,裙摆轻盈,一张脸生得圆润白皙,眉眼弯弯,确如婴儿般娇嫩可爱。她的腰间系着一块黄玉手牌,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篆字“菊”,肩上则以精巧的绣工,绣着一簇盛开的菊花,花瓣层叠,栩栩如生。

“公子好生无趣,”小菊双手叉着腰,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埋怨道,“我今日特地跑了水脂坊,买了他们新出的香膏脂粉,味道可好闻了,本想给公子瞧瞧,没想到公子你丝毫不解情趣,枉费我一番心意。”

林彦云看着她那副娇憨的模样,不由得上前两步,伸手去捏她粉嫩的脸颊。指尖传来的触感细腻柔滑,捏在手中,一种微妙的满足感却在心里漾开,他不禁莞尔,恐怕这便是许多男子难以言说的乐趣所在。又好言哄了几句,好不容易才将嘟着嘴的小菊打发走,房间里这才重新安静下来。

林彦云走到靠墙的搁架旁,从上层取下一个深色的木盒。那盒子表面光洁,却已落了一层薄灰。他又从边上拿起一块素白的帛布,轻轻拭去匣子表面浮着的尘埃,动作细致而缓慢。然后,他双手捧住盒盖,慢慢将盒子打开,屏息凝神,从中双手捧出一件长条状的物件来。

只见此物通体漆黑,毫无杂色,长约四尺,粗细恰好一手可握。林彦云将它平托在双掌之上,右手握住那同样漆黑的剑柄,瞬间向外一拔。登时,一声清越悠长的“锵”鸣响起,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其声泠泠,竟如风铃相击般悦耳。这是一把剑!然而奇怪的是,这剑与常人所配之剑截然不同。寻常利剑,多以百炼精钢锻造,淬火打磨而成后,剑身明亮如镜,可映照日月光华。但林彦云手中这柄剑,从剑柄到剑尖,包括那本该寒光四射的剑刃,都暗淡无光,沉凝如墨,仿佛将所有的光线都吸纳了进去,就是一片深邃的漆黑。

他拿起方才拭匣的帛布,开始轻轻擦拭剑身。只听那柔软的帛布与冷硬的剑体摩擦,竟也发出“沙沙”的细微声响,节奏奇特,宛如在奏一曲低回的古乐。更为诡异的是,这洁净的帛布在擦拭过剑体之后,其表面竟沾染上大量的黑色碳灰,质地细腻,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烧过一般。

对此,林彦云早已习以为常。当年师傅赠与此剑时,并未告知此剑的来历渊源,也未说此剑究竟有何名号,只是嘱咐他,有空便多去擦拭。当时他是拒绝的,因为他自幼不通武道,要这剑器有何用处?带在身边,反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猜忌甚至杀身之祸。怎奈师傅态度坚决,硬是让他带走,他也只好将此剑带回府中,藏于屋内。

他屋中的书架上,倒是有不少武功秘籍,不过大都是兄长林彦江翻阅过后挑剩下的。林彦云读这些武功秘籍,却并非为了学习其中的招式心法。在他看来,秘籍纵然是教授克敌制胜的武功,但字里行间所蕴含的,也绝不仅仅是武功。他自幼便熟读经史子集,钻研商贾经营之术,武功对他而言,既耗费心神,又需大量时间打磨,远不如书中道理来得实在。

反倒是他这院子里的丫鬟们,个个都懂些拳脚招式。她们每日除却服侍他这位二公子的起居之外,最大的乐趣便是结伴去听潮阁,向大公子林彦江讨教武学,美其名曰增进武艺,以便更好地保护二公子周全。林彦江多年来独居听潮阁,似乎颇有孤寂苦闷,用这种方式与弟弟院中的人打交道,既能排遣时光,又能过过指点他人的瘾,倒也乐在其中。

擦拭完毕,林彦云又将这柄漆黑的长剑缓缓归入那同样漆黑的剑鞘之中,严丝合缝。随后盖上木匣,将它稳稳地放回搁架原处。他随手从旁边抽出一本诗集,走到窗边的躺椅旁,卧了上去,开始随意翻动起来。今日在延陵城中饮的酒,虽然以醇香绵柔著称,酒劲看似不大,但多饮了几杯,后劲泛上来,还是让人有些醺然。书页才翻了没几页,字迹便开始在眼前晃动重叠,一股强烈的倦意袭来,他便昏昏欲睡了。

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兰儿引着梳洗打扮一番的绿珠走了进来。林彦云今日在外走动,确实有些乏了,便挥手让兰儿自行去休息,然后唤绿珠到身旁坐下。

“识的字吗?”他闭着眼,声音带着慵懒。

“识得几个。”绿珠的声音很轻,带着些许怯意。

“你读给我听。”林彦云将手中的诗集递了过去,兀自闭着眼,躺在摇椅里,似乎准备就这样小憩片刻。

绿珠双手接过书来,只见那深蓝色的封皮上,写着三个复杂的篆字,她仔细辨认,只能推测出最后一个字似乎是“子”。翻开之后,好在里面的诗句并非用篆书写就,这让绿珠稍稍松了口气,看来这位林二公子只是钟爱篆字的古雅,即便是丫鬟的手牌也用了篆字,并非处处为难人。

“千生万死凡几生,生死来去转迷情。不识心中无价宝……”绿珠的声音清亮,带着少女特有的韵味,一字一句读来。林彦云正听着这诗句在耳边流淌,那读书声却突然断了。他尚未睁眼,便含糊问道:“如何了?”

“林公子,有些字……”绿珠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窘迫。

“不识得是吗?”

绿珠微微点头,脸颊泛起红晕,赧颜低声道:“自幼……不甚爱读书,有些文字生僻,未曾见过。”

林彦云闻言,扒拉着换了个更舒服的斜躺姿势,伸手拿过绿珠手中的诗集,随意道:“无妨,此书你尽可以拿回去读,慢慢看。若有不识、不懂、不通之处,可以去寻兰儿或者青竹请教。即便是我,有些字看久了,或是搁置一段时间,再拿起来时,也觉得陌生,仿佛不认得了一般,这都是常事。”

他翻开刚才中断的那一页,指着那个字说:“此处念做‘犹’,犹似盲驴信脚行。”

绿珠小心翼翼地重新接过书,指尖拂过书页,继续念道:“犹似盲驴信脚行,千年石上古人踪,万丈岩前一点空。明月照时常皎洁,不劳寻讨问西东……”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回响,不知又读了多少篇诗句,直到感觉躺椅上许久没有动静,她才停下来,悄悄抬起眼,定睛望去。看,这林彦云似乎是睡着了,绿珠有些忐忑,不知怎么办是好。她便将手中的书轻轻放下,侧过身子,细细观望眼前这个熟睡的人。在临苑初次见到他时,她便觉得这位公子身上带着几丝清雅的书卷气,与寻常进出那些花月场所的纨绔子弟明显不同;可是如今这般静距离端详,那阖目的眉宇之间,却又不乏一股隐而不发的英豪之气。虽然心里不免生出几分欣赏,可绿珠心中更多的仍是挥之不去的纠结。面对眼前呼吸均匀的睡颜,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零碎却鲜明的画面——那个令她铭记一生的夜晚,种种声响至今仍在耳畔回响:是窗外寒风凛冽的呼啸,是院中刀枪碰撞的激烈铿锵,是父亲临走前嘶哑却温柔的叮咛,还有被人强行蒙住双眼时,耳边响起的那些充满恶意的低语……一切都历历在目,声声入耳。

正当她望着烛火出神之际,兰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她径直走到榻边,拿起一件叠好的薄毯,轻轻盖在林彦云身上,随后转身,以眼神示意绿珠,将她唤到了门外。

“既然你我如今同为少爷房里的丫鬟,有些公子的生活习惯,你总需知晓。”待绿珠出来后,兰儿便直截了当地开口,语气平静却透着慎重,“即便我现在不告诉你,日子久了你自己也会慢慢明白。不如趁此机会,我先与你分说清楚,也省得日后出了什么岔子。”

“公子作息并无定规,但每次就寝,大抵总要睡足四个时辰。因此,约莫三个时辰后,我们便需提前为他备好热水,以供洗漱,并传唤饭食。”兰儿语速缓慢,一字一句说得清晰,生怕绿珠记不住。她略作停顿,又继续道:“不过你且放心,烧水备膳这些一应杂事,皆有外院的粗使丫鬟打理,我们只需在旁留心时辰即可。”她看了看绿珠,语气稍缓:“公子性情其实颇为随和,你也不必过于紧张。只是……切莫学了先前小菊那般行事。并非所有人的所作所为,公子都能容忍。此外,公子房内的陈设物件,皆不要随意挪动。公子记性偶有疏漏,时常不记得东西收在了何处,若是乱了位置,反倒不便。”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公子白日若在府中走动,或是要出远门,通常会有院里的丫鬟随行。但晚间出门则从不需要我们跟随。故而白日里,你需随时留意,听从公子召唤。”

绿珠听在耳里,心中却不由得一阵暗忖:晚上出入那等风月之地,自然不便带着丫鬟进去。由此可见,这位公子终究还是品行不端、不学无术之流。况且,他还在自家院子里修了这么一座精巧的楼阁,养着这许多容貌秀美的丫鬟,与寻常那些骄奢淫逸的富家子弟,又有什么两样?然而这番心思,她也只敢在心底悄悄咒骂几句,面上是无论如何不敢显露分毫的。于是她只是垂下眼帘,对着兰儿频频点头,示意自己已然一一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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