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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10-25 08:08:08

林彦云回屋拜别林夫人后,便动身前往林家的各处产业巡视。延陵城的四条主街都设有林家的店铺,码头上也有一位主管负责。他首先前往南街,也就是俗称的河廊,这条街最为繁华,酒肆歌馆林立,处处张灯结彩,一派热闹景象。林彦云在街头停下脚步,信步走进了最近的一家酒馆。

“雀儿姐,给我打一壶西伶酒!”林彦云一进门,便朝着柜台方向朗声喊道。

柜台后站着一位身姿窈窕的美娇娘,身着一袭缕空红衣,内衬深红裹裙,乌发挽成髻,斜插一支红羽簪子。她脖颈修长白皙,线条骨感分明,红唇微启,柳眉轻蹙间流露出几分妩媚风情。

“哟,林二爷今日怎么得空来了?真是稀客呀。这河廊一带,能入二爷眼的,恐怕也只有临苑那等雅处了吧?今儿个要酒,我这儿自然是有;但若是想要姑娘相伴……姐姐我可是有夫之妇了哟。”

雀儿姐一边说着,一边从柜台后扭动腰肢款步而出,手中轻摇一柄小团扇,眼波流转间不时暗送秋波。林彦云见状不由得暗自汗颜——他并非不愿来河廊的酒肆,实在是因这里有这么一位妖精似的老板娘坐镇,令他平素不敢轻易登门。

“雀儿姐说笑了。若是姚大哥此刻在这儿,听见这话,晚上怕是要好好‘活动’一番了。我近日要出一趟远门,想着许久未见雀儿姐,临走前特来探望。姐姐可有什么需要的东西?我看看能否顺路替你捎回来。”

雀儿姐听罢,又扭着杨柳般的细腰回到柜台后,将身子微微前倾压在台面上,踮起脚从里侧取出一本账册。她一边动作,一边笑道:“我就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姐姐我倒不缺什么,你若在外见到什么稀罕玩意儿,不妨带些回来。这是近些时日的账目,二爷请过目。我这就差伙计去各铺子传话,请各位掌柜过来一趟,二爷稍候片刻。”

虽说平日玩笑归玩笑,但一到处理正事时,雀儿姐立刻收敛了媚态,神情变得认真起来。林彦云低头翻阅账本时,她已走到一旁亲手斟了一壶酒,安静地侍立在侧,手中轻轻转着酒壶,只待林彦云有何吩咐。

整条河廊街上,林家共有九间铺面,酒楼、茶馆、酒肆几乎占据半壁江山。寻常百姓来此消费一趟,往往要耗费十天半月的银钱,因此往来此处的多是官宦子弟与富商豪客,寻常人家难得踏足。

不多时,各家店铺的掌柜便陆续携账本前来,一一向林彦云见礼后,肃立一旁。林彦云继续核验账目,众人皆静候未离。

商人账目,难免有些细微出入,林彦云心中了然,只要数目相差不大,便只一笑而过。在座掌柜见他频频露出笑意,反倒心中忐忑——虽知这位二少爷向来宽待老人,但他终究是林靖老爷选定的继承人,谁也不敢断言他日后不会清算旧账。许久之后,林彦云合上最后一本账册,各位掌柜早已冷汗透衣。林彦云与众人逐一辞别,拎起桌上那壶酒,洒脱地转身离去。

因延陵城以东城镇稀少,较其他三街更为荒僻,林家便将仓库与车马行设于此街。这条街一路延伸至远处,尽头唯有一座码头,亦属林家产业。码头以北,尽是各家仓库与车马行的聚集之地。

林家码头交由一位绰号“麒麟”的汉子打理。此人之所以得名,是因浑身纹满麒麟图样,不仅武艺高强,更兼经商之才,江湖上许多好汉皆与他相识。林靖老爷正是看中这点,将码头产业托付于他。这些年来,码头上下倒也一直太平无事。

步入码头,便见麒麟正与人商议事务,林彦云未上前打扰,只自顾在码头边闲步观望。忽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正费力拖拽一只木箱向船边挪动。他肤色黝黑,胳膊上系着一块黑布。林彦云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感慨:世人为了生计,果真皆是不易。然天下众生各有际遇,这少年能在此谋一份活计,亦是其命运所系。

林彦云在码头转了一圈,竟遇见不少熟面孔,其中多是平日流落街头的乞丐。他们虽衣衫破旧,干起活来却格外卖力。停留约一刻钟后,林彦云便悄然离去。

话说太子回宫之后,便极力劝说钰瑶郡主。这位郡主闺名李濡雪,自幼长于深宫,极少外出。她也是突然得知自己将被指婚给林府二公子,心中自然不愿。然而太子将家国大义一一陈说,她只得无奈应允,只说可先试着相处一段时日。

午后,她……应太子爷的要求前往林府,这其中自然也有她自己的考量,毕竟是她未来的夫君,她总得亲眼看看这人究竟是何模样、品行如何,日后才好筹谋应对之策。

进了林府,早有仆役前去通报林夫人,李濡雪则跟着老管家祁伯缓步走进庭院。她一面走,一面不动声色地四下观望,只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园林景致精巧非常,心中不由暗叹林府之宏伟气派,恐怕连王公贵族的宅邸也不过如此。行至正厅,林夫人早已端坐等候,一见郡主进来,连忙起身相迎。李濡雪久居宫中,深谙礼仪分寸,当下便向着林夫人规规矩矩地施了一礼。

“祁老啊,彦云那孩子跑哪儿去了?郡主都已到了,怎么还不见他出来?快去别院唤他过来,莫让郡主久等。”

片刻之后,祁伯回来禀报:“夫人,兰儿姑娘说二少爷自清早出门后便一直未曾回府,想必还在各街巡查账目,已经差人上街去寻二公子回来了。”

“早上太子爷明明提过午后郡主要来,他偏挑这时候出门,真是委屈郡主了。待他回来,我非好好说他几句不可。”

“林夫人不必动气,濡雪并不碍事的。我长年居于宫中,难得有机会到市井街巷走走,此番正好借此机会领略延陵城的风光。不如就让濡雪前去寻二公子吧,也能顺道与二公子多说几句话,彼此熟悉一番。”

听闻郡主主动提出要与彦云相处,林夫人自然乐见其成,便吩咐祁伯唤来兰儿,由她引着钰瑶郡主前去寻找林彦云。

此时的林彦云,正躺在北街一家书店的里间榻上酣睡。说来有趣,他虽爱书,却不爱自己看书——只因一看书便容易眼乏神倦,他总担心伤了眼睛落下短视的毛病,反倒不美,故而更偏好听人诵读。这不,方才听着听着,便不知不觉睡熟了。店里的伙计轻手轻脚替他盖了条薄毯,也就由他安睡。

延陵城北邻淮夷,淮夷城中有一座闻名遐迩的稷阳学宫,常年有学子五千余人修习其中。每年学成离宫的士子众多,其中不少都会流入延陵,因此北街一带客栈林立,书画铺、文玩店、茶舍酒肆也比比皆是,满是文人墨客所喜的风雅之物。

北街的主事人,众人都唤他“老蠹虫”。他早年屡试不第,最终只止步于秀才,却是个嗜书如命的痴人,一旦沉入书中便浑然忘我。后来他索性绝了科举之念,专心为各家典籍作注疏、考释文字,竟成了这一行的大家。如今科考必备的经籍注本,不少皆出自他手,因而在文人学子间声望颇高,俨然一方偶像。

林靖当年慧眼独具,在他贫寒潦倒时便资助他赴考,并许他若科举不成,可来林家谋个安稳差事。老蠹虫感念这份知遇之恩,科举失意后果然投到林家,这些年来不知多少商人出重金聘他,他皆不为所动。如今他一边打理北街各处生意,一边借着地利之便,常与寄宿客栈的文人学子谈文论字、切磋学问。有他坐镇,林家在北街的声望自然无人能及,俨然已是此间龙头。

要说北街这些店铺里的伙计,也个个不是寻常人物,多少都能识文断字、吟诗诵句。若非如此,在这士子云集之地,也难以营造出那股文雅蕴藉的氛围。

这间“六一书局”虽由老蠹虫掌管,店里伙计却只两人,皆生得眉清目秀、气质斯文,一副读书人模样。

“子渊,二爷去哪儿了?”

老蠹虫将北街各铺的账册与管事送回府后,才慢悠悠踱回书局,朝柜台边正低头看书的清秀伙计问道。原来方才在街上遇着了林府的丫鬟,说是府中有贵客到访,让二少爷尽早回去。

“先生,二爷方才听学生读书,听着听着便睡着了,怕是一时半刻醒不过来。”那名唤子渊的年轻人微微直起身,拱手恭敬答道。

“哈哈,既然如此,便让他睡吧。”

老蠹虫朗声笑了两下,他深知这位二少爷的习性——一旦真睡着了,那便是雷打不动的沉眠,除非他自己自然醒转,任谁叫唤推搡都是枉然。

没过多久,兰儿便引着郡主寻到了书局。老蠹虫只顾埋首书卷,子渊也在柜台后的案前专心写字,竟都未留意有人进来。兰儿轻步走近里间一瞧,只见二公子正睡得安稳,心中不由暗暗叫苦:郡主在府里等了半晌不见人,如今好容易寻着了,竟还得再等上不知几个时辰。

兰儿只得退出店门,将情形如实禀告郡主。没想到郡主倒是个有主意的,竟径直走进店中,搬了条板凳坐下,一副安心等候的模样。随行的丫鬟见状,也只好默默侍立一旁。

兰儿见郡主如此坚持,只得在一旁陪着。

“你家公子……通常几时会醒?”

“回郡主的话,公子入睡并无定时,困倦时不拘何处倒头便睡。有时片刻即醒,有时却要两三个时辰,即便睡到明日天亮也是有的。一旦他睡熟了,旁人是怎么都唤不醒的。”

郡主闻言,不禁轻轻蹙起了眉。她微微蹙起了眉头,心中暗自思忖:如此惫懒之人,怎会是自己期盼已久的如意郎君呢?目光不由得转向那躺椅上熟睡的身影,只是那毯子实在宽大,被他蜷在胸前,恰好将林彦云的容貌遮掩了大半,郡主远远瞧着,看得并不真切。

她侧目瞥了瞥侍立一旁的兰儿,只见这姑娘落落大方,举止娴雅得体,言谈间自有一股大家闺秀的温婉气度,加之容貌明丽照人,堪称美艳绝伦。郡主早知兰儿是林彦云贴身的丫鬟,此刻见了这般品貌,心底不由得生出些微妙的揣测。

“兰儿姑娘这般品貌出众,不知公子别院中,如姑娘这般的人儿还有几位?”

“回郡主的话,”兰儿垂首应道,“兰儿不过是公子身边一个寻常使唤的丫鬟。只因公子素喜清静,嫌那些小厮仆役行事莽撞,时常闹出动静,又不甚懂得公子的起居习惯,故而院中只留了我们四个丫鬟伺候。”

“原来是这样。”郡主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决意,“既然我已寻着了公子,兰儿姑娘便请先回府去吧。公子既未醒,我在此稍候几个时辰也无妨。即便他要睡到明日,我也在此等着就是了。”

见郡主态度如此坚决,兰儿自知不便再多劝,只得起身行礼,辞别郡主,独自回府去了。

郡主随手从书架上取过一册书来,封皮上题着三个工楷大字——《十二楼》。她在宫中读的多是经史子集、理学正典,这般市井流传的俗文学,倒真是头一回接触。初读时,只觉文辞俚俗,意趣平淡,颇有些乏味;耐着性子再往下读,却渐渐被其中婉转的情节、鲜活的人物勾住了心神,不知不觉竟沉迷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店铺门前的日影已悄然向东偏斜,渐渐拉长、变淡,终至完全消失。天边原本绚烂的晚霞,也一层层褪去色彩,逐渐被暮色替代。子渊早已掌上了灯,店内却依旧明亮如昼,暖黄的灯光映着满架的书册。

林彦云便是这时从深沉的梦境中悠悠转醒。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朦胧间竟瞧见眼前端坐着一位仙子般的人物——只见她一身绫罗彩缎,光彩流动,梳着精致的双鬟,发间点缀着几支碧玉簪子,腮边浅染绯红,一双眸子低垂时似含清露,耳下垂着两串玲珑流苏。身后还侍立着两名侍女,真如仙女临凡、玉女降世一般。林彦云忙又使劲揉了揉眼睛,凝神细看,这才认出眼前并非什么仙子,想来只是位来买书的客人。

“老蠹虫!子渊!子复!有客上门,你们怎都躲懒去了?”他并未起身,仍裹着毯子躺在椅上,扯开嗓子便喊。随即又把毯子往头上拉了拉,蒙住脸,似乎想再醒醒神。

只听子渊在远处应道:“回少爷,这位是兰儿姑娘引来的贵客,专程来寻您的,已在此等候两个时辰了。”

林彦云一听,霎时从躺椅上弹坐起来,脸上写满了惊疑。他定了定神,站稳身子,这才缓缓转过头,朝那人望去。只见那位女客已放下书卷,也正抬眸看向他,微微抿着唇,配合那双天然低垂、似含愁绪的眼眸,一副楚楚动人的模样,格外惹人怜爱。

林彦云像是被什么钉住了似的,僵硬地扭回头,将毯子丢在椅上,慢吞吞地转过身子。而后,他忽然猛地一跳,双膝一屈,“咚”的一声,竟直挺挺跪在了郡主面前。这突如其来的一跪,着实把郡主吓了一跳,慌忙站起身来。

“贱民不知郡主千金之躯亲临,竟让您苦候多时,罪该万死!”林彦云挺直背脊,高声请罪,随即双手伏地,深深叩拜下去。

郡主急忙蹲下身,伸手虚扶:“林公子快请起,不必行此大礼。原是我自己贪看闲书,忘了时辰,顺便等的公子,公子不必挂怀。”

“后日便要出远门,家父又不在京中,故而来铺子里清点些账目货物,不觉竟倦极睡去,怠慢了郡主,实是贱民之过。”林彦云仍跪着,语带惶恐,“今日太子殿下也曾嘱咐林某,说郡主要来,林某本该在府中恭候才是。”

“这倒无妨。”郡主语气温和,“宫中规矩严谨,濡雪平日难得出来走动,此番有兰儿姑娘引路,反倒让我如愿逛了逛,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林彦云连声称谢,心中却暗自嘀咕:这位郡主倒是通情达理,言行举止处处得体,果然自小受着严整仪礼教养出来的,气度终究不同。

“郡主,”他迟疑片刻,还是硬着头皮开口,“林某今日在铺中盘查整日,至今还未用午饭,您看这……”

“公子辛苦了。”郡主从善如流地接话,“天色确已不早,若公子不嫌弃,可否让濡雪作陪,一同用些便饭?”

“这……嘿嘿,”林彦云搓了搓手,面露窘色,“林某一介商贾,言行粗鄙,只怕唐突了郡主,扰了您的食欲。”

“林公子不必推辞了。”钰瑶郡主却直接截住了他的话头,转身吩咐身旁的婢女,“翠儿,你回宫禀告母妃,说我今日晚些回去,请她不必担心。”

林彦云无可奈何,暗想这皇家的人怎都这般不容置喙?早晨的太子如是,眼前这位郡主亦如是。果然人人皆羡帝王家,这份说一不二的气派,怕是天生带来的。他只得辞别了老蠹虫,引着郡主出了书铺。

“不知郡主想用些什么?”走在街上,林彦云试探着问,“我林家酒楼食肆遍布京城,天下食材大抵齐备。便是宫中的御宴,多半食材也是经我林家采办输送的。只要不是口味上有什么特别的忌讳,想来与外间的差别也不会太大。”“宫里的那些饭食从小吃到大,早已觉得腻味,没什么新鲜劲儿了。林公子久居市井,想必知道些外头有意思的吃食吧。”

林彦云点点头,他自然知道不少,可那些街边小摊的东西,怎能随意让郡主品尝?万一吃出个好歹,自己可就罪过大了。从北街走到河廊需要不少时间,毕竟河廊远在南街。丫鬟远远地跟在后面,按理林彦云本该落后钰瑶郡主一个身子,却不想郡主直接伸手,将他拉到了自己身旁。

两人并肩走着,各自心怀盘算。林彦云琢磨着如何不失礼数地脱身,而钰瑶郡主则暗暗期待,想看看这位看似从容的公子,在宫外场合会不会露出窘态。从北街到南街的路上行人不少,因为前往南街,如今已成了城中文人士子几乎必行的风雅之事。

南街多居富家子弟与官宦人家,天下读书人却多是寒门出身。若能在南街一展才学,赢得某位大家闺秀的青睐,那人生的前程便算成功了一大半。更何况,南街还有那些令男子心向往之的消遣去处。

还未走到河廊,林彦云便停下了脚步。

“郡主既然不喜宫中的山珍海味,这儿倒有一处小店。这家卖的馄饨甚是鲜美,再配上隔壁刚出炉的香饼,堪称一绝。郡主可愿尝尝?”

钰瑶郡主抬眼望去,只见那店面颇为破旧,仅有一位老翁在灶前忙活,客人寥寥无几。店内没有一张完整的桌子,桌面上还沾着经年的污渍。她何曾在这种地方用过膳?但想到自己的“终身大计”,她还是朝林彦云点了点头。

“常老爹,来两碗馄饨,多撒些葱花。”

“好嘞!林公子好些天没来小店了,今日怎么还换了位姑娘?我看这丫头生得一副旺夫面相,公子不考虑收在身边?”

常老爹一边往滚水里下馄饨,一边打量钰瑶郡主,笑呵呵地打趣道。

“常老爹,您这回可说错了。这位姑娘并非我府上的丫鬟,也不是寻常人家的闺秀,我可高攀不起。”

“我说话你还不信?老朽几时看走眼过。这丫头分明是大富大贵的命格,怎会是你的丫鬟?说来也奇,你身边那些丫头,命格也都不差,怎么偏偏都给你当了丫鬟?”

“嘿,有钱嘛,这就没法子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把钰瑶郡主晾在了一边。若在宫中,除了皇亲国戚,谁敢这样肆无忌惮地打量她、出言调侃?钰瑶郡主心中不免生出一丝恼意。林彦云似察觉到她神色不对,赶忙转身去隔壁买香饼了。

这时馄饨煮好了,常老爹将碗端上来,见林彦云不在,便压低声音对钰瑶郡主说:“老朽方才所言,公主切莫动气。过了今日,老朽便搬离此处了。那林公子并非寻常人物,公主若有心,可要把握机会,免得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钰瑶郡主常年深居宫中,宫外认得她的人少之又少。身居高位者或许不在意平民,可反过来,能得见天颜,对寻常百姓而言,或许是值得荣耀一生的事。令她生疑的是,她父亲是当朝太子,依礼制她只能是郡主,这老翁为何称她“公主”?她正想追问,常老爹却已转身忙活去了。

她忽然想起老皇帝曾对她说过:世间之大,常有奇才隐于市井。即便生活看似平凡,也总会流露出不凡的痕迹。谁年少时不曾做过奇侠梦呢?仗剑天涯,快意恩仇,来去如风,何等潇洒痛快。

正出神间,林彦云用牛皮纸包着两张热腾腾的香饼回来了。“尝尝看,先咬一口饼,再喝一勺汤,然后吃一颗馄饨——这样搭配,味道才齐活!”

钰瑶郡主将信将疑,这般吃法她从未试过。她照着林彦云说的,先咬了一小口香饼。那饼层层酥软,表面刷了酱,撒着细碎的葱花,入口松香,回味绵长。接着她舀了一勺馄饨汤,汤面浮着翠绿的葱花,入口清鲜,丝毫不腻,反而有些解渴的爽口感。再去尝那颗馄饨,皮薄而韧,馅料饱满,裹着温热的汤汁,确实鲜美异常。

见郡主吃得专注,林彦云有些得意地问:“郡主,可还合口味?”

“濡雪向来深居简出,宫中虽也尝过馄饨,却从未试过这般吃法。确是人间美味,不知价钱几何?”

“郡主放心,常老爹做生意最是实在。他这馄饨本是卖给穷苦人的,若非我与他有些缘分,也未必能带您来此。不过他收别人二文钱,对我却总要价十倍。”

林彦云说着,不由得苦笑着摇了摇头。摇头,这也算是件好事,反正他家中资财丰厚,并不在意这点银钱。反倒是坐在一旁的钰瑶郡主面露讶异,这般人间至味竟然只需二钱便可享用!即便价格再翻上十倍,于她而言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郡主久居深宫,或许未曾见识过民间百姓的艰辛。”林彦云语气平缓地解释道:“那些在码头搬运货物的苦力,整日辛劳奔波,最后所得或许不过二十钱;若是在前头的河廊食摊,这二钱怕是连半碗粗面都买不到。”

“原来如此!倒是濡雪见识浅薄了。”钰瑶郡主轻叹一声,眼中浮现愧色,“我身为皇室宗亲,竟不知民间疾苦,又如何能为天下百姓作表率?往后还该多出宫走走,亲身体察民生才是。”说罢,她又是一副楚楚动人的姿态望向林彦云,柔声问道:“不知林公子可愿让濡雪同行?带我见识这世间百态?”

林彦云闻言一拍大腿,脸上顿时显出懊恼之色:“哎呀!承蒙郡主垂青,林某自然万分情愿,只是师门近日传讯召我回去拜见,恐怕……恐怕难以陪同郡主了。”

“这有何妨。”钰瑶郡主微微一笑,神色从容,“既然父王已将濡雪许配给公子,夫君的师门,我理当拜会。不知林公子何时启程?濡雪也好早做准备。”

这番话让林彦云心中暗暗叫苦。他实在不愿带着郡主同行——此去路途遥远,需水陆兼程,郡主金枝玉叶,只怕经不起颠簸;更兼沿途凶险难测,郡主贵为千金之躯,不日还将受封为缯国公主,若稍有闪失,这罪责他如何担当得起?

“郡主,并非林某不愿相伴,”他斟酌着词句,面露难色,“实在是前路艰险,师门又地处僻远。若无太子殿下首肯,林某不敢贸然应允。”

“此事公子不必忧心,”钰瑶郡主眸光流转,语气轻快,“明日我便差人将消息告知于你。”

短短相处下来,钰瑶郡主觉得林彦云与寻常世家子弟颇为不同:既无纨绔子弟的浮夸做派,也不似翰林院那些书生般迂腐呆板,更无官宦子弟的骄纵之气。他生得容貌俊秀,待人接物温和有礼。更重要的是,常老爹那番话始终在她心头萦绕——难道这世间男子,当真只有他一个值得托付?

延陵城作为天下最富庶之地,早已废除宵禁。直至戌时,两人才各自告别归去。

回到别院,拂袖阁内一片清冷。虽说这别院中侍候的丫鬟本就不多,但若无要事,总会留一人在房中值守。此刻竟无一人踪影,想必是都去了拂云楼。

林彦云舒展了下僵硬的腰背,只觉浑身疲惫不堪,精神萎靡中夹杂着难以排遣的枯寂。他每日睡眠时间极长,只因在深睡之时,常会身临某种奇异幻境——这是自北戚山离开师门后便不时出现的异象,却也格外耗损精气神。

他解下腰间酒壶,仰头畅饮一口。这西伶酒乃是延陵特产名酿。数十年前,此酒在延陵街头巷尾随处可见,林靖见不得这般佳酿被随意糟蹋,便出资将其尽数收购。如今西伶酒只由林家专售,每个酒瓶上都贴着林家独有的封条。

相传此酒乃是大陶王朝酒圣刘西伶所创,曾一度成为宫廷贡酒。后来大陶王朝覆灭,刘西伶的传人为避免酿酒秘法失传,将配方分赠十家酒坊,正宗西伶酒就此绝迹。

待楚都建立后,楚王下令将所有西伶酒坊迁至延陵,或直接买断经营。自那时起,普天之下便只有延陵产出西伶酒。当时的著名酒客东方文卓曾慨叹:“西伶匿无何,天下欲归一。”他虽预见了天下一统的大势,却未料到最终平定乱世、席卷四海的并非物阜民丰的大楚,而是西北的蛮族部落。

那时的延陵盛景与眼下相差无几:士绅门阀云集,天下财富半数汇聚于此,延陵俨然成了贵族子弟竞相炫耀的最后舞台。整座城池攀比成风,豪族挥金如土,西伶酒的价格更是被炒至天价,几与白银等价。当时民间流传着“西伶一醉、玄月倒坠”的说法,足见其奢靡之甚。

然而大楚虽财力雄厚,军队却不堪一击。察尔可汗大军所向披靡,楚地疆土接连沦陷。偶有顽强抵抗的军队,在两军交锋时也如摧枯拉朽般溃败。察尔可汗攻入楚都延陵后,第一件事便是令人挖造酒池,将城中所有西伶酒尽数倾入池中销毁。

一时间延陵无人再敢贩卖西伶酒。后来察尔可汗壮年早逝,各地酒坊虽重新酿造西伶,却无人问津,反倒成了市井流民的最爱。在很长一段岁月里,西伶酒只出现在小贩担头,罕有士族大户购入府中。直至共和纪元开启,西伶酒才逐渐复兴,终至在延陵遍地流传。

西伶酒最重色泽艳丽。这酒入口时便带着一股清爽的果香,细细品味,唇齿间便萦绕着醇厚的余韵,再深入感受,仿佛整个味蕾都随之舒展开来。此酒看似温和,不易醉人,却偏偏能醉倒那些心事重重、情思细腻的有心之人,因此,即便是从未沾过酒的青涩少年,饮下后也可能比那些久经酒场的粗犷壮汉更易沉醉。西伶酒的色泽是独特的蔚蓝,不像寻常酒液那般透明或泛白,它澄澈如晴朗无云的天空,又深邃似开阔辽远的浅海。

饮完一口酒,林彦云随意地在台阶上坐下,身子向后一靠,倚着廊柱,目光静静地落在庭院中那些繁茂的花草上。那些荼蘼花是多年前林彦江亲手种下的,那时拂云楼还未动工兴建,林彦江便独自住在这座别院之中,而林彦云则被父亲林靖接连送往外地求学,很少有机会回来。

等到林彦云学成归来,出资建造了拂云楼,却不料楼宇刚落成,就被兄长林彦江不由分说地占去了。林彦云无奈,只好搬进一旁的拂袖阁居住。不过,对于林彦江当年栽下的这些花草,林彦云却丝毫未动,全都原样保留了下来。

想起今日发生的种种烦心之事,林彦云不由得轻声叹了口气。他也顾不得身下的石阶硌得人生疼,索性向后一仰,直接躺了下去。没想到这一躺,视线倒转,他竟瞥见一名女子正静静地立在自己身后。

他连忙坐起身,定睛一看,原来是绿珠。由于他还没有为绿珠安排正式的身份手牌,管家兰儿也不知该如何为她定制合身的衣裳,只好临时从街上买了一套现成的衣裙让她换上。

“她们都去拂云楼那边了,你怎么没跟着一起去?”林彦云问道。

“回少爷的话,”绿珠仍显得有些拘束,说话慢吞吞的,双手不太自然地交叠在身前,“绿珠与大少爷并不相识,况且我一点武艺也不懂,就算过去了也不知该做什么,所以就没去。”

“我那大哥虽然偶尔会犯癔症,但平日里性情还算温和,”林彦云笑了笑,“再说了,他可是云榜上排名第四的高手,像你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他多半是懒得看一眼的。你其实可以趁此机会去见识一番,说不定还能得他指点一二,就此打开武道修行的窍门呢。”

“公子与大少爷是同胞亲兄弟,”绿珠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搪塞,“公子您自己尚且未能开辟武窍,绿珠只是一介弱女子,哪里敢妄谈什么武功修行。”她说话时神情似乎微微变了变,只是林彦云并未留意到。

林彦云听了不禁哈哈大笑,夸赞绿珠生了一张伶牙俐齿的小嘴。之前几乎没怎么听她开口说话,还以为她是不善言辞,或是羞于表达,没想到一开口竟如此机敏。“就我所遇之人而言,能在雄浑气机上与我兄长相提并论的,恐怕只有我大师兄罗显能略胜他一筹,”林彦云感慨道,“只可惜我兄长如今为情所困,将自己禁锢在那座阁楼之中,实在可惜。”

说完这话,林彦云并未留意身旁绿珠表情的细微变化,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继续说道:“真是怀念当年与大师兄他们相聚的时光啊。闲来无事时,听贺师兄弹奏一曲高山流水,跟着樵云师兄去山涧里捕鱼,再与徐师兄围坐畅谈、论道品茶,那是何等的快活自在!”

绿珠的脸色隐隐有些发青,她转身回到房里,取了一套酒具出来。经过茶桌时,她瞥见桌上那把用来削水果的匕首,眼神忽然闪过一丝慌乱。她稳了稳心神,走到林彦云身边,为他斟满一杯酒。林彦云接过,一饮而尽,随后怅然望向夜空,眉头紧锁,仿佛沉入了对过往师门生活的追忆之中。

他却不知,此刻的绿珠已悄悄将那把匕首从身后缓缓抽出,一股森然的寒意悄然爬上她的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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