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闻到铁锈味的时候,半个身子已经探进了那道塌缝。
铁锈泡在冷水里,浓,闷,一层一层往他鼻腔深处钻。他后颈的汗毛立起来,手没动,先在心里翻了一遍队里那本破手册。这个味道他闻过两次,一次是在死绝的棚屋区,一次是在坑道口外那堆被兽潮碾过的尸骨边。
是恐惧。
他手里只有半截撬物资的钢筋,侧袋底还剩半块营养砖。今夜的口粮,明天的口粮,都在这半块砖里。
坑道是三天前塌的,压住了一只旧补给箱。箱角有编号,他认得,是灰镐武装那批货。队里没人敢进来,说塌方还没停,说他一条命不值一箱罐头。
陈默还是进来了。他本来要再往里爬三尺。
气味先拦住了他。
他压低头灯,光柱扫过碎石,落到两只眼睛上。
那东西卡在塌方底下,前半截在外,后半截压着。铁灰色的毛结成一板一板的硬甲,前爪的裂痕张开,像几把插在地上的短匕。
裂爪狼。
他脑子里那页册子翻得很快。铁阶上位,联盟标价,S级战果,屠过三个据点。
进这条坑道之前,他要是知道底下压的是这个,他不会爬进来。
现在退路只剩那道缝,只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而这头东西的前爪,正好横在缝口。
他往后退。
退到一半,停了。
它没有扑。
它能扑。前爪在外,后腿虽然压着,上半身能动。陈默见过这类体型的东西从三步外起跳,落地时锅盖大的石头都能碾成粉。他现在离它不到两步,手里的钢筋连它一层皮都戳不穿。
他不动,它也不动。
低吼从它喉咙深处滚出来,虚的,像漏气的风箱。光柱照到它牙上,牙缝里还挂着干掉的血。
陈默把头灯的光往回收,只留一条边。
他闻到的东西变了。
最厚的一层不是愤怒。愤怒是烧焦的铜,他在队里死人的那天闻过,浓得呛嗓子。这味道里没有那个。
是蜷。是抖。是黑。
册子上那头屠过三个据点的东西,此刻正在怕黑。
陈默吞了口口水。它的后腿压在一块岩板下,板沿的泥是新落的,说明它卡在这儿不止一天。脊背上那道旧伤裂着,新血从旧疤上流下来,黑红色,贴着毛往下走,在碎石上洇开一小片。
血快流干了。
它撑不起一次扑击,却撑得起一次撕咬。只要他侧身挤过那条缝,身子贴着它的前爪走,爪子离他膝盖不到一掌。
它不咬,他出去。它咬,这条腿留在坑道里。
他开始算。
他闻着它。第一层,恐惧,铁锈冷水,最重。第二层,疼,生锈的铁混着盐水,从后腿那个方向散得最冲。第三层,饿,酸腐的甜,很淡,几乎被恐惧压死了。
它两天没吃东西。
陈默摸了下侧袋。
半块营养砖,硬的。边角被他上回咬过一口,风干了,硌手。他要是把这块推出去,明天出墙他走不回营地。队里分给他的净水只剩一口,在背包最底下。
他的手在袋口停着。
他不是在赌它不咬他。
他在赌自己闻到的这一层是真的。
坑道顶上落了层土在他后颈。塌方没停。
他抹了把脖子,把那半块砖掏出来。砖有点温,被他怀里的体温焐的。他最后捏了捏,往前一送。手没敢伸出去太远,砖从掌心滚落,滚了半圈,停在它嘴够得着的地方。
他退回来,半跪着,一条腿支地,膝盖压在一块松动的岩板上。
它没有立刻动。
鼻子先动。鼻孔抽了两下,一下轻,一下重。它抬了点头,嘴里全是血,牙上那层暗色的东西被牵开。
它看着砖。
又看着陈默。
陈默没动。他闻到了它一瞬的臭味,很轻,像湿布被风吹起一角,很快就散了。
然后它低头,把那半块砖含进嘴里,一口吞了。
低吼停了。
陈默往后挪。
一寸,两寸。膝盖先走,重心压在两条后腿上,肩膀贴着岩壁。他不敢回头,侧着身一点一点往缝口退。退到最窄那一段,他侧肩挤进去,肩膀蹭掉了一层皮。
他往前爬了两步,身后有石头滚落的声音。
不重。
一下。
又一下。
跟得很慢。
他爬出坑道口的时候,老瘸的头灯从废矿车后头打过来,先照他的脸,再挪到他身后。
“你后面。”
陈默没回头。他知道那是什么。
爪子扒地的声音跟到坑道口,停了。他听见一个很沉的东西把半边身子从土里拖出来,铁灰色的毛挂着一层灰。
他才回头。
裂爪狼趴在坑道口,半边身子还在土里。前爪撑着地,后腿拖在后头,血在它旁边汪出一小片。它没看老瘸。
它看着他。
老瘸把枪抬起来。
那是一支改过口径的老猎枪,装的是对付灰阶的铅弹。老瘸把枪口对着它,手很稳,肩膀抵着枪托。
“裂爪狼。”他说,“册子上那个S。你能活着出来,是你运气。”
“它后腿断了。”陈默说。
“断了也能咬人。”
“它没咬我。”
老瘸没接这一句。他把枪托往肩上再抵了抵。
陈默往左挪了半步,把枪口和狼之间那条线断掉。狼跟着他的动作往前爬了一尺,后爪在土里拖出一道浅沟。
老瘸的枪没放下来。
“你喂过它?”
陈默没答。
老瘸的喉结动了一下。“联盟给这头开的价,够咱们队吃半年。”他说,“活着的一头,比死了的贵三倍。”
陈默还是没答。
他把手伸下去。掌心还有那半块砖留下的渣,混着土。他把手摊开,摊到狼鼻子前。
狼的鼻尖碰了碰他的指根。很凉。
它舔了一下。干的,没味。
陈默站起来。膝盖在抖,但他把话说得很慢。
“它跟我走。”
老瘸的枪口垂下去半寸。
“你疯了。”
“我知道。”
陈默转身往据点方向走。走三步,停一下。
身后的爪子声跟上来,不快,拖着,一步一步踩在他脚印旁边。老瘸没跟上来,他站在原地,头灯打在那道拖痕上。
陈默闻得到他。
先是怕。怕里还裹着别的,算盘珠子一样的味道,一下一下响。那种味道陈默在配给站门口闻过,在分罐头前闻过,在每一个盯着他背包的夜里闻过。
他没回头。
半块营养砖留在坑道里。他今天,没饭吃了。
走了十几步,狼的气息里多出一样东西,很淡,很慢地往他这边渗,像湿布晾在风里慢慢绞干。
陈默愣了一下。
他闻过的所有气味里,没有这一种。不是恐惧,不是疼,不是饿。
是跟。
像一根线,松松地,拴在他后脚跟上。
老瘸的身影从背后追上来。
“陈默。”
他没停。
“联盟上周加了赏,活的。”老瘸走得急,靴底碾着碎石,“单子贴在三号墙。”
陈默脚慢了半步。三号墙是登记处,队里谁都看得见。要是那单子早贴三天,今晚爬进坑道的就不会只有他一个。
“猎队昨天进了西沟。”老瘸又补一句。
“几个。”
“六个,带狗。”
狗。陈默知道猎队那几条狗是什么味,汗、铁、一种被驯出来的贪,能顺着一道气味追三天。狼后爪拖出来的那道浅沟横在土上,谁低头谁看得见。
“你放我走,”老瘸说,“这头算你捞的,我替你压两天。”
“你要什么。”
“它死后的晶核,分我一半。”
陈默没答。他侧过脸闻了闻老瘸。算盘珠子还在响,可响底下垫着另一层,跟他一样,酸,饿。
狼忽然抬头,朝西边抽了下鼻子。喉咙里有声,很细,像纸被撕开。
陈默跟着那个方向问。
不是人。不是兽。
甜的。像烂了很久的花,隔着一整片废墟,慢慢往这边漫。
老瘸也听见了那声。他把枪重新端起来,枪口却不知道该对着哪边。
“那是什么。”
陈默把狼往身后带了半步。
“不知道。”他说,“但它比我们先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