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味还在。
陈默走在前面,狼拖着后腿跟在他脚边,老瘸押着后路,三个活口加一头伤兽顺着坑道外的碎石坡往据点方向摸。探照灯的光柱还在东边那排楼顶上扫,没扫过来。
狼在坡底停下了。
坡底是一处塌方口。早年排洪沟被崩下来的土石堵了大半,只剩一道半人高的斜缝。缝壁上结着干泥壳,边沿有几道旧爪印,是别的东西留下的。
陈默跨进门口的时候,身后没了脚步声。
他回头。
狼蹲在七八步外,前爪并齐,脊背弓起,尾巴绕到鼻子底下,把鼻尖整个埋进去。后腿撑在碎石上,不肯往里挪,也不肯往后退。
老瘸从后面跟上来,拿手电往缝里扫了一圈。
“能过。”他说。
陈默没动。他知道能过,他就是从这儿钻进来的。
他又看了狼一眼。它不看缝口外面那条路,看的是缝里那截黑。呼吸变浅了,胸膛起伏得很快,却一声没出。
陈默低下头闻。
伤口烂出来的甜压在最上面,混着这两天泡在脏水里攒下的酸。甜味底下压着铁锈和冷水,沉,闷,像捂了太多年没见过光的铁器。坑道里第一次闻到它的时候,这股味道盖过了杀意。
现在它又浓了一层,而且是冲着缝里那截黑浓上去的。
他往前蹲了半步。
狼的脊背立刻绷紧,尾巴收得更死。
他停住,又闻了一遍。不是怕他。这味道他认得,一个在配给站门口看队伍不动、慢慢往墙根缩的人,身上就是这个味道。可味道底下还压着更旧的一层,像铁锈泡在冷水里泡到发亮,不是这几天的,是很早以前的。他在很多地方闻过,没在异兽身上闻得这么清楚过。
老瘸在后面哼了一声:“它怕什么?”
陈默没接话。他站起来往缝口挪了两步,把火把举高。火头往上窜了半寸,光打在那截塌下来的盖板上。
狼整个身子往后缩了一下。
不是躲火,是躲那块板。
陈默把火把放低,狼松了半寸。他举高,它又缩。来回三次,他心里有了数。它怕的不是他这个人,是头顶压下来的东西,是看不到光的那段路。被埋过一次,被关过一次,黑暗和石头在它骨头里拧成了一股。它撑到这儿,是因为一路上有光。缝里是黑的,它过不去。
他回头看了眼手里那支火把。油布缠了三层,烧了半个时辰,剩不到一拃,再烧会儿就没了。
他又看那道缝。半人高,里头黑得不见底。他一个人钻过去没问题,问题是它得跟在他脚边,得在完全没光的几息里,把整条后腿从碎石上拖过去。它宁可蹲在这儿等死。
陈默蹲下来。
他不是第一次见这种局面。十四岁那年站在他爹的棺材边上,看土一层一层盖上去,他也想往前迈一步,最后没动。想动又不敢动的味道,他记得。
他把火把举起来照向盖板,狼的耳朵往后压下去。他把火把贴住膝盖,狼的耳朵慢慢立回来。他再举,再放,狼的气息松了一寸。
它认节奏。在货车厢里被关的那十一天,它学会的本事只剩这一样,靠声音和节奏判断下一件事什么时候来。那就把节奏给它。
他把火把移到左边一块空石头上,把火头按下去。
火头缩了一圈,狼的耳朵猛地立直。陈默没动,等了两口气的功夫,狼的耳朵慢慢放平。他又把火头往石头上按一下,又缩一圈,狼的鼻子从尾巴底下探出来。他把火头抬一点,火苗重新窜出半指高,狼看着那点火,前爪往前挪了一寸。
陈默的拇指按在油布上,数它的呼吸。吸一口,胸膛鼓起来。呼出去,塌下去。
他在它呼气的间隙里把火头按熄一半。光暗下去,缝口的影子往前挪一寸。狼没动。他再等,等它下一次吸气,胸口鼓到最高,把火头整个按进碎石里。
缝口黑了。
老瘸在后头骂了句什么,手电的光晃了晃,没照过来。
黑暗里只剩狼的呼吸。快,浅,但没断。
陈默把手从火把上松开。
过了两息,碎石响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指腹抵在碎石上,石子是凉的。他听见狼的后爪蹬在石板上,刨两下,又蹬一下,身子往前挤。盖板上有土掉下来,落在他肩上。他没动。土又掉一阵。
然后一股热气喷到他手背旁边,湿的,带伤。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碰到他小臂的袖子。
是鼻尖。
它出来了。前半身从缝里钻出来,整个身子贴在地上,后腿往外拖的时候哼了声,很轻,像什么东西在土里翻了个身。陈默伸手摸到它肩颈上那层铁灰色硬毛,湿的,是汗,也是血。
他拍了拍。
“出来。”
狼没出声,只把脑袋搁在他脚面上喘。
陈默低头看它的后腿。伤口比刚才更清楚了,白肉翻在外头,边上一圈鼓起来发亮,黄里渗着淡红。他在肿起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狼没动,手心里那股热烫得厉害。这两天它靠一口气撑着,现在出来了,那口气散了。
老瘸把火把重新点着凑过来。
“别按了。”他说,“脓包。”
陈默把狼腿上的布条拆开,血凝在布上,撕下来带了一片薄皮,狼终于哼一声,后爪往回缩。
“这伤你处理不了。”老瘸说,“得用青霉素一类的东西,黑市有。”
黑市在据点里,三号墙往里那条旧巷子,一个月开两次。进去得有人带,换东西得有东西。陈默把外套口袋全翻了一遍,左边空的,右边那块压缩干粮昨天啃完,只剩碎渣。裤兜里一颗磨圆的铁钉,几片用过的胶布。
老瘸看他翻,把枪往肩上一背。
“我那儿有半管消炎粉。”他说,“你要是撑到开放日,我按原价卖你。”
“多少。”
老瘸伸出五根指头。
五颗晶核。一头灰阶异兽的完整晶核。他这辈子见过的加起来不超过三颗,还都是别人手里赚的。
“我没有五颗。”
“我知道你没有。”老瘸把枪换了个肩,“所以你得想办法。”
陈默低下头。狼还趴在他脚面上,伤口往外渗的脓水把碎石打湿一小片,味道往上飘,甜里透着腐,一阵一阵。他数了数自己手里还剩什么。一根烧剩的火把,一把带鞘的刮刀,一件从三个死人身上拼起来的外套,一条能拖死人的后腿。
再没别的了。
他站起来。
老瘸看他:“你去哪儿。”
“西沟。”
老瘸的脸色变了:“西沟昨天进了猎队。”
“我知道。”
“六个,带狗。”
陈默弯下腰,把狼背上掀起来的硬毛抹平。狼抬了抬眼皮看他,没动。
“他们昨天进沟没打着东西,”陈默说,“那就是有东西还在。”
老瘸把火把往下压了压:“你打什么主意?”
陈默站直。风从西边过来。
还是那阵甜味。比刚才又近了一层。甜味底下多了水汽,还有一层很薄的东西,说不上来,就是有东西在动,贴着地走。
“它比我们先闻到。”陈默说。
他把火把递给老瘸:“你看着它。”
老瘸接火把的手顿了一下:“你真去?”
“真去。”
“你拿什么换?”
陈默没答。他往西边那道坡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眼狼。狼撑起来想跟,他抬手按了按空气。
“待着。”
狼看着他,慢慢把身子蜷回地面,鼻尖搁在前爪上。
陈默接着走。坡下那条路通向沟底,走到坡沿上,他蹲下来,手指在碎石里拨了两下,摸起一样东西。是半截布片,湿的,裹着泥,边上缝过。他凑近鼻子。
甜的。
跟风里那股味一模一样,但更近,更直接。他把布翻过来,线头还在,是从什么牲口袋子上撕下来的。
西沟方向那片低矮的废墟没有光。他的鼻子告诉他,那片废墟里现在有东西。不止一个。它们带着水汽,带着烂掉的甜,贴着地面动。
不是异兽。
比异兽更冷。
他把布片塞进口袋。老瘸在后面喊了一声。
“什么时候回来。”
陈默站起来,朝沟底迈了一步。
“三天。”
他没回头。坡上,狼的低叫从缝口那头传过来,很短,像一根弦绷了一下。
陈默的手在口袋里摸了摸那把刮刀的柄。刻痕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