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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10-25 08:19:17

陈默回来的时候,狼还把鼻尖搁在前爪上。

三天没挪窝。它听见脚步,眼皮抬了一下,又落回去。

陈默蹲下去,先摸它的背,再把手伸进口袋,摸出半管药。

西沟没下城。沟底的猎队蹲了两夜,狗一直叫。他趴在沟沿的碎石堆里等,等到第三天早上,人走了,他才敢挪。沟里剩的东西不多,半卷胶布,两枚空弹壳,一支摔裂的针管,还有这半管挤得只剩底的磺胺。

“张嘴。”

狼不张。他把药管拧开,指头挤了一点,凑到它鼻子底下。狼闻了闻,舌头舔了一下。

“咸的。”陈默说,“能吃。”

他把狼左后腿上的布条揭开。布和肉粘在一起,揭一下,狼的耳朵抖一下,没躲。伤口从膝往上有一掌多长,边上翻着白,中间一汪脓。

磺胺挤上去。狼整条腿绷紧了。

陈默一只手按住它后颈,另一只手把胶布缠上,一圈压着一圈,缠完打了个结,把结头塞进胶布底下。

老瘸是傍黑来的。

他站在坡沿上往下看了半天。

“它活不过三天。”

“三天够了。”

“你说的是你。”老瘸把枪换了个肩,“前天起,墙门查活兽。没牌子的当场打死,尸首归墙里。”

陈默缠胶布的手停了。

“牌子。”

“配给站给。登记,领编号。”老瘸转身要走,又停下,“你明天不去,这东西今晚就得埋。”

陈默把剩下的胶布缠回狼腿上,站起来。

“我去。”

老瘸看着他的手。

“登记要晶核。”

“多少。”

“一颗。”老瘸说,“灰阶的也算晶核。你打一头试试。”

陈默没说话。

“我那半管消炎粉,你先拿去用。”

“买不起。”

“我知道你买不起。”老瘸说,“我是说,先拿去,等你有了再还。”

陈默看了他一会儿。

“不用。”

“为什么。”

“还不上。”

老瘸把枪换了肩,没再劝。

配给站的登记桌摆在旧仓库门口。陈默天没亮就到了,排在第七个。

他身后的人看见他脚边的狼,往后退了半步。

狼趴着,前爪收在身下,不看任何人,只盯着陈默的鞋。

“这狼卖不卖。”

陈默没回头。说话的人在他后面第三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外套,袖口卷到肘。

“我出三颗晶核。”

陈默没答。

“三颗,现的。”那人往前走了一步,“你把绳子给我,我进去替你登记。”

陈默这才回过头。那人手指上有个褪色的刺青,是灰镐的标记。

“不卖。”

“三颗半。”

“不卖。”

那人笑了一下,退回队里。

轮到他。登记员四十来岁,手背上有冻疮留下的白疤,袖口用别针别着。他抬眼看了看狼,又看了看陈默。

“你的?”

“我的。”

“编号。”

“没有。”

登记员把笔放下。

“在哪儿捡的。”

“西沟。”

登记员翻开桌上一本白皮册子,一页一页翻。

“西沟清过。三天前,灰镐的猎队。回收死兽两具,一具无头,一具烧过,是铁阶成兽。”他抬眼看陈默,“没有活体。”

“我捡的时候不是活的。”

“现在它是活的。”

“我捡的时候不是。”

登记员把册子合上。

“讲清楚。”

陈默说,沟底往南有个塌了半边的涵洞。母兽压在碎石底下,烂了两天。它趴在母兽肚子底下,一动不动。他当它是死的,抱上来准备剥皮。

“剥到一半,它动了。”

登记员看着他。

“你剥它干什么。”

“皮能换盐。”

“剥了一半它动了,你还给它缠腿。”

“活着能多换点。”

登记员没接话。他站起来,绕过桌子,想看狼的腿。

狼喉咙里滚了一声。

登记员停在两步外。

“按住它。”

陈默蹲下去,一只手搭在狼的脖子上。

“它不咬人。”

“带兽的都这么说。”

陈默把狼的耳朵往后抹了一下。低吼停了。

登记员看了一会儿,没再走近。

“伤口新,缠得也好。野地里捡的兽,不会让人碰腿。”

“它认我。”

“认你什么。”

陈默没答。

登记员回到桌后,又翻册子。这次他翻得慢,翻了两页,停在中间。

“回收处那两天没车。”他说,“西沟那批东西,是灰镐自己烧的。涵洞那片不在清剿图上,猎队没往南走。”

他把册子合上,身子往后靠。

“烧过的兽皮上有柴油味。你怎么闻出来的。”

“我鼻子好。”

登记员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

“母兽什么样。”

“铁阶。毛色发暗,前爪有裂。”

“裂爪?”

“裂爪狼。”

登记员在单子上写了两个字,笔尖顿住。

“西沟那一带,册子上没有裂爪狼。”

“册子上也没有我。”陈默说。

登记员抬眼看他,看了两息,把笔搁下。

“活体登记要编号。编号要凭证,凭证要人作保。”他抽出一张单子,“你有谁作保。”

“没有。”

“那就补。编号费一颗晶核,凭证另算。三天。”

“补不上呢。”

“按流浪异兽处理。”登记员拿出印盒,往单子上按下去,“墙上射。”

红印压着一行字:待补编号,限三日。

“我没有一颗晶核。”

“那是你的事。”

陈默把口袋里那颗磨圆的铁钉摸出来,放在桌上。

登记员看了一眼。

“拾荒的钉子,换异兽编号。”他说,“你自己信吗。”

陈默把钉子收回去。

“先补编号,晶核后面补。”

“不行。”

“三天。”陈默说,“三天我拿不到晶核。”

“我知道。”

“你知道还给我三天。”

登记员把印盒盖上。

“规矩就是这么定的。”

“按手印。”

陈默安了。红印旁边多了一个模糊的指头印。

登记员低头收表,袖口往上一滑。隔着不到一臂,陈默闻到一股味。

配给站的印泥是桐油兑铁锈,盖出来发暗,闻着带旧铁腥。桌上那枚印就是这个味。登记员袖口上不是。

那味带松香,红的,鲜,还凉。

陈默认得。他在巡墙队队长的领章上闻过一次,在配给站后墙贴的告示上闻过第二次。那是封正式文书用的印泥。整个配给站,一个月也用不上一次。

登记员把单子夹进一叠纸,起身,拉开身后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两本册子。白皮那本刚用完,另一本是硬壳的,深色,边角磨得起毛。他把深色那本抽出来,顿了顿,又退了回去。

就这一下,松香味重了一层。

陈默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住。

“上一个来补编号的,是什么时候。”

登记员抬头看他,看了两息。

“也是三天。”

“人呢。”

登记员低下头,在下一张表上写了个字。

陈默站了一会儿,转身出门。

他在门口把单子掏出来,又看了一眼。待补编号,限三日,红印还烫。他折好,塞进外套最里侧那个口袋。

三天。

上一个来补编号的,也是三天。

登记员没说那个人后来怎么了。

陈默也没再问。

他拍了拍狼的脖子,往墙里走。

那件军绿外套等在门外的墙根。

陈默一出来就闻到了柴油味,混着铁腥。那人靠着墙,指间转着一颗灰阶晶核,指甲盖大小,灰蒙蒙的。

“四颗。”

陈默没停步。

那人跟上来,隔着半步。

“四颗半。你补编号要一颗,剩下三颗半够你吃一个月。”

“不卖。”

“我来不是买狼的。”那人说,“我是来告诉你,三天后编号补不上,狼归墙里,你归墙外。”

陈默停下。

“你认识上一个补编号的。”

那人转晶核的手顿了一下。

“谁。”

“三天前,也是三天。”陈默说,“登记员说,上一个也是三天。”

“登记员嘴碎。”

“他没说那人后来怎么了。”

那人把晶核收进兜里。

“你鼻子好,还是耳朵好。”

“都不好。”陈默说,“记性好。”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一声,往后退半步,退回墙根阴影里。

“三天后我再来。改主意,四颗还算数。”

他抬手拢了拢袖口。陈默看见袖口内侧一抹红,不是血。干的,暗的,起毛。

那味和登记员袖口上的松香印泥,一个来路。

陈默没回头。他把单子往外套里侧按了按,继续往里走。狼跟在他脚边,左后腿不敢用力,走两步顿一下。

“走。”陈默说,“先弄吃的。”

旧货摊摆在墙根底下。摊主是个哑巴,收东西不问来路,也不给凭证。

陈默把半卷胶布、两枚空弹壳放在摊上。

哑巴伸出三根手指。

“三块营养砖。”

哑巴摇头,把弹壳拨开。

“两块。”

哑巴还是摇头,指头往陈默兜里点。

陈默把兜翻出来。一颗磨圆的铁钉,一段铁丝,半块火石。

哑巴点了点火石。

“火石换一块,弹壳半块。”陈默说。

哑巴想了想,从摊底摸出两块砖,掰了半块,推过来。

陈默收好东西,转身要走。哑巴忽然叫了一声,指着狼的腿,又指了指他手里的砖。

陈默低头。胶布底下渗出一点黄,磺胺压不住。他把刚拿到的一块板砖推回摊上。

“消炎粉。”

哑巴摇头,比了个没有的手势。

“干净布。”

哑巴从摊底抽出一条旧衬衣,撕了半幅。

陈默蹲下去,解开狼腿上的胶布,换布,重新缠上。狼没动,只在他打结的时候,舔了一下他手背。

他把剩下的半块砖掰了一小块,塞到狼嘴边。狼闻了闻,没吃。

“不吃也得吃。”陈默说,“我没别的。”

狼把那块含在嘴里,没嚼。

陈默站起来时,看见墙根新贴了一张纸。红印,官纸,角上还湿着。

他走过去。

纸上三行字。第一行是补编号规则,第二行是期限,第三行被浆糊盖了大半,只露出“作保人”三个字,后面跟一个小红印,印色比他那张单子上还鲜。

陈默把纸角揭开一点。红印旁边有一行手写编号,起笔重,收笔快。他认得这手字。父亲那批塌方死者的认领单上,就是这手字。当年配给站写“失踪”两个字的人,起笔也是这么重。

他把那半截纸角撕下来,跟单子叠在一起,塞进外套里侧。两张纸,两种红。一个盖在明处,一个藏在袖口。收无主异兽的手,不止配给站一只。

狼在他脚边低低叫了一声。

陈默回头。

灰镐那人还站在墙根的阴影里,没走。手里那颗晶核,换了个方向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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