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回来的时候,狼还把鼻尖搁在前爪上。
三天没挪窝。它听见脚步,眼皮抬了一下,又落回去。
陈默蹲下去,先摸它的背,再把手伸进口袋,摸出半管药。
西沟没下城。沟底的猎队蹲了两夜,狗一直叫。他趴在沟沿的碎石堆里等,等到第三天早上,人走了,他才敢挪。沟里剩的东西不多,半卷胶布,两枚空弹壳,一支摔裂的针管,还有这半管挤得只剩底的磺胺。
“张嘴。”
狼不张。他把药管拧开,指头挤了一点,凑到它鼻子底下。狼闻了闻,舌头舔了一下。
“咸的。”陈默说,“能吃。”
他把狼左后腿上的布条揭开。布和肉粘在一起,揭一下,狼的耳朵抖一下,没躲。伤口从膝往上有一掌多长,边上翻着白,中间一汪脓。
磺胺挤上去。狼整条腿绷紧了。
陈默一只手按住它后颈,另一只手把胶布缠上,一圈压着一圈,缠完打了个结,把结头塞进胶布底下。
老瘸是傍黑来的。
他站在坡沿上往下看了半天。
“它活不过三天。”
“三天够了。”
“你说的是你。”老瘸把枪换了个肩,“前天起,墙门查活兽。没牌子的当场打死,尸首归墙里。”
陈默缠胶布的手停了。
“牌子。”
“配给站给。登记,领编号。”老瘸转身要走,又停下,“你明天不去,这东西今晚就得埋。”
陈默把剩下的胶布缠回狼腿上,站起来。
“我去。”
老瘸看着他的手。
“登记要晶核。”
“多少。”
“一颗。”老瘸说,“灰阶的也算晶核。你打一头试试。”
陈默没说话。
“我那半管消炎粉,你先拿去用。”
“买不起。”
“我知道你买不起。”老瘸说,“我是说,先拿去,等你有了再还。”
陈默看了他一会儿。
“不用。”
“为什么。”
“还不上。”
老瘸把枪换了肩,没再劝。
配给站的登记桌摆在旧仓库门口。陈默天没亮就到了,排在第七个。
他身后的人看见他脚边的狼,往后退了半步。
狼趴着,前爪收在身下,不看任何人,只盯着陈默的鞋。
“这狼卖不卖。”
陈默没回头。说话的人在他后面第三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外套,袖口卷到肘。
“我出三颗晶核。”
陈默没答。
“三颗,现的。”那人往前走了一步,“你把绳子给我,我进去替你登记。”
陈默这才回过头。那人手指上有个褪色的刺青,是灰镐的标记。
“不卖。”
“三颗半。”
“不卖。”
那人笑了一下,退回队里。
轮到他。登记员四十来岁,手背上有冻疮留下的白疤,袖口用别针别着。他抬眼看了看狼,又看了看陈默。
“你的?”
“我的。”
“编号。”
“没有。”
登记员把笔放下。
“在哪儿捡的。”
“西沟。”
登记员翻开桌上一本白皮册子,一页一页翻。
“西沟清过。三天前,灰镐的猎队。回收死兽两具,一具无头,一具烧过,是铁阶成兽。”他抬眼看陈默,“没有活体。”
“我捡的时候不是活的。”
“现在它是活的。”
“我捡的时候不是。”
登记员把册子合上。
“讲清楚。”
陈默说,沟底往南有个塌了半边的涵洞。母兽压在碎石底下,烂了两天。它趴在母兽肚子底下,一动不动。他当它是死的,抱上来准备剥皮。
“剥到一半,它动了。”
登记员看着他。
“你剥它干什么。”
“皮能换盐。”
“剥了一半它动了,你还给它缠腿。”
“活着能多换点。”
登记员没接话。他站起来,绕过桌子,想看狼的腿。
狼喉咙里滚了一声。
登记员停在两步外。
“按住它。”
陈默蹲下去,一只手搭在狼的脖子上。
“它不咬人。”
“带兽的都这么说。”
陈默把狼的耳朵往后抹了一下。低吼停了。
登记员看了一会儿,没再走近。
“伤口新,缠得也好。野地里捡的兽,不会让人碰腿。”
“它认我。”
“认你什么。”
陈默没答。
登记员回到桌后,又翻册子。这次他翻得慢,翻了两页,停在中间。
“回收处那两天没车。”他说,“西沟那批东西,是灰镐自己烧的。涵洞那片不在清剿图上,猎队没往南走。”
他把册子合上,身子往后靠。
“烧过的兽皮上有柴油味。你怎么闻出来的。”
“我鼻子好。”
登记员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
“母兽什么样。”
“铁阶。毛色发暗,前爪有裂。”
“裂爪?”
“裂爪狼。”
登记员在单子上写了两个字,笔尖顿住。
“西沟那一带,册子上没有裂爪狼。”
“册子上也没有我。”陈默说。
登记员抬眼看他,看了两息,把笔搁下。
“活体登记要编号。编号要凭证,凭证要人作保。”他抽出一张单子,“你有谁作保。”
“没有。”
“那就补。编号费一颗晶核,凭证另算。三天。”
“补不上呢。”
“按流浪异兽处理。”登记员拿出印盒,往单子上按下去,“墙上射。”
红印压着一行字:待补编号,限三日。
“我没有一颗晶核。”
“那是你的事。”
陈默把口袋里那颗磨圆的铁钉摸出来,放在桌上。
登记员看了一眼。
“拾荒的钉子,换异兽编号。”他说,“你自己信吗。”
陈默把钉子收回去。
“先补编号,晶核后面补。”
“不行。”
“三天。”陈默说,“三天我拿不到晶核。”
“我知道。”
“你知道还给我三天。”
登记员把印盒盖上。
“规矩就是这么定的。”
“按手印。”
陈默安了。红印旁边多了一个模糊的指头印。
登记员低头收表,袖口往上一滑。隔着不到一臂,陈默闻到一股味。
配给站的印泥是桐油兑铁锈,盖出来发暗,闻着带旧铁腥。桌上那枚印就是这个味。登记员袖口上不是。
那味带松香,红的,鲜,还凉。
陈默认得。他在巡墙队队长的领章上闻过一次,在配给站后墙贴的告示上闻过第二次。那是封正式文书用的印泥。整个配给站,一个月也用不上一次。
登记员把单子夹进一叠纸,起身,拉开身后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两本册子。白皮那本刚用完,另一本是硬壳的,深色,边角磨得起毛。他把深色那本抽出来,顿了顿,又退了回去。
就这一下,松香味重了一层。
陈默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住。
“上一个来补编号的,是什么时候。”
登记员抬头看他,看了两息。
“也是三天。”
“人呢。”
登记员低下头,在下一张表上写了个字。
陈默站了一会儿,转身出门。
他在门口把单子掏出来,又看了一眼。待补编号,限三日,红印还烫。他折好,塞进外套最里侧那个口袋。
三天。
上一个来补编号的,也是三天。
登记员没说那个人后来怎么了。
陈默也没再问。
他拍了拍狼的脖子,往墙里走。
那件军绿外套等在门外的墙根。
陈默一出来就闻到了柴油味,混着铁腥。那人靠着墙,指间转着一颗灰阶晶核,指甲盖大小,灰蒙蒙的。
“四颗。”
陈默没停步。
那人跟上来,隔着半步。
“四颗半。你补编号要一颗,剩下三颗半够你吃一个月。”
“不卖。”
“我来不是买狼的。”那人说,“我是来告诉你,三天后编号补不上,狼归墙里,你归墙外。”
陈默停下。
“你认识上一个补编号的。”
那人转晶核的手顿了一下。
“谁。”
“三天前,也是三天。”陈默说,“登记员说,上一个也是三天。”
“登记员嘴碎。”
“他没说那人后来怎么了。”
那人把晶核收进兜里。
“你鼻子好,还是耳朵好。”
“都不好。”陈默说,“记性好。”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一声,往后退半步,退回墙根阴影里。
“三天后我再来。改主意,四颗还算数。”
他抬手拢了拢袖口。陈默看见袖口内侧一抹红,不是血。干的,暗的,起毛。
那味和登记员袖口上的松香印泥,一个来路。
陈默没回头。他把单子往外套里侧按了按,继续往里走。狼跟在他脚边,左后腿不敢用力,走两步顿一下。
“走。”陈默说,“先弄吃的。”
旧货摊摆在墙根底下。摊主是个哑巴,收东西不问来路,也不给凭证。
陈默把半卷胶布、两枚空弹壳放在摊上。
哑巴伸出三根手指。
“三块营养砖。”
哑巴摇头,把弹壳拨开。
“两块。”
哑巴还是摇头,指头往陈默兜里点。
陈默把兜翻出来。一颗磨圆的铁钉,一段铁丝,半块火石。
哑巴点了点火石。
“火石换一块,弹壳半块。”陈默说。
哑巴想了想,从摊底摸出两块砖,掰了半块,推过来。
陈默收好东西,转身要走。哑巴忽然叫了一声,指着狼的腿,又指了指他手里的砖。
陈默低头。胶布底下渗出一点黄,磺胺压不住。他把刚拿到的一块板砖推回摊上。
“消炎粉。”
哑巴摇头,比了个没有的手势。
“干净布。”
哑巴从摊底抽出一条旧衬衣,撕了半幅。
陈默蹲下去,解开狼腿上的胶布,换布,重新缠上。狼没动,只在他打结的时候,舔了一下他手背。
他把剩下的半块砖掰了一小块,塞到狼嘴边。狼闻了闻,没吃。
“不吃也得吃。”陈默说,“我没别的。”
狼把那块含在嘴里,没嚼。
陈默站起来时,看见墙根新贴了一张纸。红印,官纸,角上还湿着。
他走过去。
纸上三行字。第一行是补编号规则,第二行是期限,第三行被浆糊盖了大半,只露出“作保人”三个字,后面跟一个小红印,印色比他那张单子上还鲜。
陈默把纸角揭开一点。红印旁边有一行手写编号,起笔重,收笔快。他认得这手字。父亲那批塌方死者的认领单上,就是这手字。当年配给站写“失踪”两个字的人,起笔也是这么重。
他把那半截纸角撕下来,跟单子叠在一起,塞进外套里侧。两张纸,两种红。一个盖在明处,一个藏在袖口。收无主异兽的手,不止配给站一只。
狼在他脚边低低叫了一声。
陈默回头。
灰镐那人还站在墙根的阴影里,没走。手里那颗晶核,换了个方向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