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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10-25 08:19:17

老鸦的两只靴子搁在铁梯口上。

陈默刚踩上第二节钢筋,鼻子里先撞进一股味。汗,烟,底下一层铁锈,冷的。

怕。

他把狼往上托了半寸,才腾出手。

“让开。”

“两天半。”老鸦把靴子收回去,人从梯口探下来,“你不用数,我替你数。”

“三天。”

“灰镐那个人前天找你,昨天找你,今天还来。”老鸦说,“你这狼能在墙里多站两天,我给你烧高香。”

陈默把狼往上推。狼前爪扒住铁梯,左后腿悬着不敢发力,尾巴收得死紧,像要把自己缩成一团。

老鸦伸手去抓狼的后颈。

陈默的手先落上横梁。

“别碰。”

老鸦的手停在半空。他看了陈默一眼,笑了一声,收回去,侧身让开梯口。

“行。我认得你。”老鸦说,“去年北坡那次,是我给你指的路。”

“我记得。”

“记得就好办。”

夹层不大。两张铁皮,一个空油桶。狼一进去就贴住最里面那面墙,背靠墙,头朝门。

老鸦跟进来,在门口站定,没往深处走。他看狼,看陈默手里的水壶,最后看狼的左后腿。

“这狼我见过。”

陈默拧开壶盖,倒了小半盖水,送到狼嘴边。

“册子第三页。”老鸦说,“屠过三个据点,编号S零七。你从哪儿捡的?”

“捡的就是捡的。”

“活狼怎么捡?”

陈默没答。他把壶盖拧回去,用牙咬住布条一头,解狼腿上那个结。

老鸦盯着那个结。

人手打的。两道,绕得紧,压在伤口外圈。

“你缠的。”老鸦说。

“它自己缠不上。”

老鸦不接话。他蹲下去,看那卷布,看了很久。

狼一直没龇牙。它只是把头压低,鼻孔朝老鸦的方向张了张。

老鸦直起身,退到门口。

“你不要狼。”陈默开口。

老鸦抬起眼。

“你要我。”

老鸦没承认,也没否认。他靠着门框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小截烟叶,慢慢卷。

“南边有个仓。”他说,“塌了半年。我队进去六个人,出来五个。死那个走在最前头。”

陈默把旧布解下来,换上新的一块。

“怎么死的?”

“半截梁压下来,没喊出声。”

老鸦卷烟的手很稳。气味不稳。那层铁锈冷水浓了一倍,压过烟叶。

陈默抬眼。

“明天我们还想进去。”

“进不了。”

“怎么进不了?”

“东墙还有一截梁没落。”陈默说。

老鸦的手停了。

这话没法验。仓塌了半年,没人清过场,谁知道哪截梁还挂着。老鸦不能说他撒谎,他自己也没进去过第二回。

“你凭什么知道?”老鸦问。

“我不说凭据。”陈默说,“你带人从正门进,梁先砸领头的。真要去,你走最后。”

老鸦把烟卷捏了一下,捏扁了。

“老子干了十二年。”

“你不怕狼。”陈默说。

老鸦住了口。

“你怕那个仓。”

老鸦低头,把捏扁的烟卷重新捏圆。他指头上全是拾荒磨出来的裂口,捏烟的时候却有点抖。

陈默闻得很清楚。铁锈冷水底下还压着一点别的,像烧过的纸,闷,压久了。

怕死,又不能说。

“上次那六个人,你走在最后。”陈默说。

老鸦的眼睛动了一下。

夹层里安静了几息。狼在墙角换了个姿势,把伤腿往身下收。

老鸦站起来,退回门口。

“行。”他说,“狼归你。”

陈默没松气。

老鸦把捏扁的烟卷别到耳后。

“但你得跟我搭两天伙。”他说,“南边那仓的东西,三成归你,管两顿饭。往后还有别的活。”

陈默把手里那圈布系紧。

“我不进仓。”

“不用你进。”老鸦说,“你说,我听。你说哪段稳,我就让人走哪段。”

他顿了一下。

“我队里少个进去还能出来的人。”

陈默把狼腿上的结打到最后一扣。狼舔了一下他的手背。

“三天。”陈默说。

老鸦看着他。

“配给站给我三天,补编号。”

老鸦笑了。

“不用去配给站。”他说,“墙里有人收这个。三天,我给你办。”

陈默的手停了。他把最后一扣按下去,慢慢直起身。

“谁收。”

“这个你别问。”

老鸦伸手掸了掸袖口,往门外走。

陈默站在铁皮边没动。他看着老鸦的袖口,看着那人掸灰时翻起来的那半寸内侧。

一小片暗红。

老鸦下梯子,一级一级,不急,稳。走到最后一级,脚步声停住。

陈默后背贴上铁皮墙。

老鸦在底下抬着头,站了大概三息。

“味儿不对。”老鸦说。

陈默没出声。

“你这狼,不咬人。”

管廊里安静。

“凶兽不咬人。”

老鸦顿了一下。

“要么快死了,要么回事大了。”

梯子响起来,人走远了。

陈默低下头。狼正看着他,鼻子朝门那侧嗅,尾巴没夹。

它不讨厌老鸦。

这才是麻烦。

陈默摊开手。手掌上有一小点红灰,是方才从老鸦袖口上捻下来的。暗的,起毛。

跟登记员袖口那点松香印泥,一个来路。

墙里有人收编号。那只手在配给站外,也在老鸦袖口上。

他用拇指把那点红灰搓开。

“补。”他说。

狼把背贴上他的腿。

陈默没推开。

三天。狼不卖。第一张嘴,已经长在老鸦脸上了。

陈默弯腰,把指腹上那点红灰递到狼鼻子底下。

狼没舔。它往后缩了半寸,喉咙里压出一声低音,伤腿往身下收。

陈默把手收回来。红灰里那点松香不重,混着铁锈和汗,可狼认得。

它认得收编号的人。

“见过。”陈默说。

狼耳朵动了一下,没抬头。

陈默蹲下,解开刚打好的布结。狼伤口外圈肿了,旧药只压住皮,压不住里面。他用壶盖里剩的水冲了冲,指尖探到伤口内侧,碰到一片硬东西。

不是骨头。

他夹出来。一片指甲盖大的铁牌,边缘磨圆,上面半行编号被锉掉,只剩“零七”两个字,下面半个红印。

印色发暗,起毛。跟老鸦袖口那点一样。

陈默把铁牌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血糊住。他用拇指擦了一下。

擦到第三个数字,他停住。

那是配给站旧墙的工号段。他父亲扛了半辈子口粮,胸前别过一块一样的铁牌,数字开头就是这个。

狼看着他,鼻子朝铁牌的方向张了张,没闻出敌意。它只是把伤腿伸直了一点。

陈默把铁牌攥进掌心。铁片边缘硌肉,他没松。

底下铁梯响了。不是老鸦的步子,轻,急,踩到第三节停住。

“陈默。”

灰镐的声音。

灰镐人没上来,气味先上来。汗,口粮砖,老鸦那种烟叶。底下还压着一点松香。

陈默把手拢紧。灰镐袖口上也有。收编号的手不止老鸦一双。

“老鸦让我带话。”灰镐在下面说,“墙里那个人,明早要见你。带不带狼,你自己定。”

陈默没答。他闻出灰镐说“老鸦让我带话”时,气味里多了一层热,压着怕。灰镐在替别人传,不是替老鸦。

“他还说,”灰镐顿了一下,“编号不用补了。”

“为什么?”

“有人替你补过了。”

陈默低头看掌心。铁牌上的红印蹭进手纹里。

“谁?”

灰镐笑了一声,脚步往后退。

“你爸的老工号,还在册子上挂着呢。”

脚步声远了。陈默站在铁皮边,没追。

“明早。”他把这两个字咬在牙间。带狼,走不远。不带,留不住。老鸦把他推到墙里那人面前,连他拒绝的路都收了。

他重新解开狼腿上的布结,把铁牌塞进两层布之间,再打上结。狼没动,任他摆弄。

它信他。他不能再让它白信。

狼把下巴搁在他鞋面上。陈默慢慢摊开手。铁牌背面那行小字,被汗浸得清楚了半格。

不是工号。

是一个日期。他父亲被压死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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