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鸦的两只靴子搁在铁梯口上。
陈默刚踩上第二节钢筋,鼻子里先撞进一股味。汗,烟,底下一层铁锈,冷的。
怕。
他把狼往上托了半寸,才腾出手。
“让开。”
“两天半。”老鸦把靴子收回去,人从梯口探下来,“你不用数,我替你数。”
“三天。”
“灰镐那个人前天找你,昨天找你,今天还来。”老鸦说,“你这狼能在墙里多站两天,我给你烧高香。”
陈默把狼往上推。狼前爪扒住铁梯,左后腿悬着不敢发力,尾巴收得死紧,像要把自己缩成一团。
老鸦伸手去抓狼的后颈。
陈默的手先落上横梁。
“别碰。”
老鸦的手停在半空。他看了陈默一眼,笑了一声,收回去,侧身让开梯口。
“行。我认得你。”老鸦说,“去年北坡那次,是我给你指的路。”
“我记得。”
“记得就好办。”
夹层不大。两张铁皮,一个空油桶。狼一进去就贴住最里面那面墙,背靠墙,头朝门。
老鸦跟进来,在门口站定,没往深处走。他看狼,看陈默手里的水壶,最后看狼的左后腿。
“这狼我见过。”
陈默拧开壶盖,倒了小半盖水,送到狼嘴边。
“册子第三页。”老鸦说,“屠过三个据点,编号S零七。你从哪儿捡的?”
“捡的就是捡的。”
“活狼怎么捡?”
陈默没答。他把壶盖拧回去,用牙咬住布条一头,解狼腿上那个结。
老鸦盯着那个结。
人手打的。两道,绕得紧,压在伤口外圈。
“你缠的。”老鸦说。
“它自己缠不上。”
老鸦不接话。他蹲下去,看那卷布,看了很久。
狼一直没龇牙。它只是把头压低,鼻孔朝老鸦的方向张了张。
老鸦直起身,退到门口。
“你不要狼。”陈默开口。
老鸦抬起眼。
“你要我。”
老鸦没承认,也没否认。他靠着门框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小截烟叶,慢慢卷。
“南边有个仓。”他说,“塌了半年。我队进去六个人,出来五个。死那个走在最前头。”
陈默把旧布解下来,换上新的一块。
“怎么死的?”
“半截梁压下来,没喊出声。”
老鸦卷烟的手很稳。气味不稳。那层铁锈冷水浓了一倍,压过烟叶。
陈默抬眼。
“明天我们还想进去。”
“进不了。”
“怎么进不了?”
“东墙还有一截梁没落。”陈默说。
老鸦的手停了。
这话没法验。仓塌了半年,没人清过场,谁知道哪截梁还挂着。老鸦不能说他撒谎,他自己也没进去过第二回。
“你凭什么知道?”老鸦问。
“我不说凭据。”陈默说,“你带人从正门进,梁先砸领头的。真要去,你走最后。”
老鸦把烟卷捏了一下,捏扁了。
“老子干了十二年。”
“你不怕狼。”陈默说。
老鸦住了口。
“你怕那个仓。”
老鸦低头,把捏扁的烟卷重新捏圆。他指头上全是拾荒磨出来的裂口,捏烟的时候却有点抖。
陈默闻得很清楚。铁锈冷水底下还压着一点别的,像烧过的纸,闷,压久了。
怕死,又不能说。
“上次那六个人,你走在最后。”陈默说。
老鸦的眼睛动了一下。
夹层里安静了几息。狼在墙角换了个姿势,把伤腿往身下收。
老鸦站起来,退回门口。
“行。”他说,“狼归你。”
陈默没松气。
老鸦把捏扁的烟卷别到耳后。
“但你得跟我搭两天伙。”他说,“南边那仓的东西,三成归你,管两顿饭。往后还有别的活。”
陈默把手里那圈布系紧。
“我不进仓。”
“不用你进。”老鸦说,“你说,我听。你说哪段稳,我就让人走哪段。”
他顿了一下。
“我队里少个进去还能出来的人。”
陈默把狼腿上的结打到最后一扣。狼舔了一下他的手背。
“三天。”陈默说。
老鸦看着他。
“配给站给我三天,补编号。”
老鸦笑了。
“不用去配给站。”他说,“墙里有人收这个。三天,我给你办。”
陈默的手停了。他把最后一扣按下去,慢慢直起身。
“谁收。”
“这个你别问。”
老鸦伸手掸了掸袖口,往门外走。
陈默站在铁皮边没动。他看着老鸦的袖口,看着那人掸灰时翻起来的那半寸内侧。
一小片暗红。
老鸦下梯子,一级一级,不急,稳。走到最后一级,脚步声停住。
陈默后背贴上铁皮墙。
老鸦在底下抬着头,站了大概三息。
“味儿不对。”老鸦说。
陈默没出声。
“你这狼,不咬人。”
管廊里安静。
“凶兽不咬人。”
老鸦顿了一下。
“要么快死了,要么回事大了。”
梯子响起来,人走远了。
陈默低下头。狼正看着他,鼻子朝门那侧嗅,尾巴没夹。
它不讨厌老鸦。
这才是麻烦。
陈默摊开手。手掌上有一小点红灰,是方才从老鸦袖口上捻下来的。暗的,起毛。
跟登记员袖口那点松香印泥,一个来路。
墙里有人收编号。那只手在配给站外,也在老鸦袖口上。
他用拇指把那点红灰搓开。
“补。”他说。
狼把背贴上他的腿。
陈默没推开。
三天。狼不卖。第一张嘴,已经长在老鸦脸上了。
陈默弯腰,把指腹上那点红灰递到狼鼻子底下。
狼没舔。它往后缩了半寸,喉咙里压出一声低音,伤腿往身下收。
陈默把手收回来。红灰里那点松香不重,混着铁锈和汗,可狼认得。
它认得收编号的人。
“见过。”陈默说。
狼耳朵动了一下,没抬头。
陈默蹲下,解开刚打好的布结。狼伤口外圈肿了,旧药只压住皮,压不住里面。他用壶盖里剩的水冲了冲,指尖探到伤口内侧,碰到一片硬东西。
不是骨头。
他夹出来。一片指甲盖大的铁牌,边缘磨圆,上面半行编号被锉掉,只剩“零七”两个字,下面半个红印。
印色发暗,起毛。跟老鸦袖口那点一样。
陈默把铁牌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血糊住。他用拇指擦了一下。
擦到第三个数字,他停住。
那是配给站旧墙的工号段。他父亲扛了半辈子口粮,胸前别过一块一样的铁牌,数字开头就是这个。
狼看着他,鼻子朝铁牌的方向张了张,没闻出敌意。它只是把伤腿伸直了一点。
陈默把铁牌攥进掌心。铁片边缘硌肉,他没松。
底下铁梯响了。不是老鸦的步子,轻,急,踩到第三节停住。
“陈默。”
灰镐的声音。
灰镐人没上来,气味先上来。汗,口粮砖,老鸦那种烟叶。底下还压着一点松香。
陈默把手拢紧。灰镐袖口上也有。收编号的手不止老鸦一双。
“老鸦让我带话。”灰镐在下面说,“墙里那个人,明早要见你。带不带狼,你自己定。”
陈默没答。他闻出灰镐说“老鸦让我带话”时,气味里多了一层热,压着怕。灰镐在替别人传,不是替老鸦。
“他还说,”灰镐顿了一下,“编号不用补了。”
“为什么?”
“有人替你补过了。”
陈默低头看掌心。铁牌上的红印蹭进手纹里。
“谁?”
灰镐笑了一声,脚步往后退。
“你爸的老工号,还在册子上挂着呢。”
脚步声远了。陈默站在铁皮边,没追。
“明早。”他把这两个字咬在牙间。带狼,走不远。不带,留不住。老鸦把他推到墙里那人面前,连他拒绝的路都收了。
他重新解开狼腿上的布结,把铁牌塞进两层布之间,再打上结。狼没动,任他摆弄。
它信他。他不能再让它白信。
狼把下巴搁在他鞋面上。陈默慢慢摊开手。铁牌背面那行小字,被汗浸得清楚了半格。
不是工号。
是一个日期。他父亲被压死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