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老鸦就来敲铁皮。
“起来。”他隔着门板说,“东三巷,剩一个箱子没塌。”
陈默睁眼。狼先醒了,鼻子朝门那边抬,尾巴压在地上。
“几个人。”
“三个。”老鸦说,“你算一个。”
陈默没动。昨天老鸦刚说过他欠一份人情,今天就来收账。
“墙里那位,”老鸦顿了顿,“午前见你。”
“你说的是明早。”
“我改的。”老鸦说,“见人得带东西。空手进墙,他把你原样送出来。”
陈默起身。他把狼腿上的布结重新系紧,布结里那枚铁牌硌了一下指腹。他没往外拿。
“狼跟我走。”
“随你。”老鸦说,“但它得能跑。”
东三巷在半边塌平的仓储区里。老鸦在前,灰镐垫后,陈默夹在中间。谁也没提昨晚铁梯上那几句。
走到巷口,陈默停了半步。
气味从巷子那头过来。不是刚死的腐肉,是烂过一层,底下又压了一层,像有东西在箱子底下被关过,关到烂,之后再拿别的东西喂过。
“怎么。”灰镐在后面催。
“箱子压得深。”陈默说,“先去东头看一眼。”
老鸦回头瞥他,脚没停。
“你进过这巷子?”
“没有。”
“没有你带什么路。”
狼低了一声。不是冲灰镐,是冲巷子那头。
陈默跟上去。
货箱半埋在塌墙里,箱盖只露出最上面一层铁皮,边角没卷。这箱没被人动过,一眼就看得出。
老鸦把撬棍插进盖缝。
“等。”陈默说。
“等什么。”
“这盖子合过。”
老鸦手上停了半拍。陈默蹲下,用指腹从盖缝那头划到这头。他碰到一处错位,盖沿有一道浅浅的爪痕,不是顺着压下去的。
“塌墙压的。”老鸦说。
“压不出这个。”
老鸦看了他一眼。这次他身上的气味跟昨天不一样。昨天他还有闲心站着耍嘴,今天他急,急底下压着一层更冷的东西,像被人催过。
“你听我的,先看东头那堆。”陈默说。
“东头空的,我上周翻过。”老鸦手腕一沉,撬棍吃上劲,“陈默,你不想要箱子,可以站远点。”
铁皮一响。
第一声不是箱子开的声,是箱子底下。
箱底一动。像什么软的、被压了太久的东西忽然松开。
腐味涌出来。不止一头。
陈默已经转身。他一拽灰镐的衣领往后拖,狼贴着腿侧,喉咙里压着滚。
墙缝那头先亮起一只眼。第二只在更低的豁口里趴着,肋条一根根顶着皮。
腐狼群。八头往上。
老鸦嘴里那声“妈的”卡在半截。撬棍还捏着,箱子就在他脚下。
“箱子。”陈默说。
“什么?”
“拖走。”
老鸦没懂。陈默也没再解释。他退到巷子另一头,抄起半截砖,砸在离狼群最近的铁皮上。
铁皮当的一声。
三头腐狼朝他扑过来。
不是一起。先一头,从矮墙上跳下,落地,才起第二头。陈默往左让半步,让开第一口的路线。腐狼扑空,前爪扒地,转身再扑,第二头已经压到了。
左后方那头在犹豫。他闻出来了。
它比前面两头瘦,气味里混着酸,不是饿,是怕。它身上有旧伤,旧得跟它身上的烂一样老。
陈默侧身,把左后方那道口子让开,自己往右闪。
左后方那头没扑,退了一步。另两头撞在一处,爪子剐掉了它自己一块皮。
狼到了。
它没叫。一低头,前爪横过,第一头腐狼的肩被豁开,血喷在砖面上。第二头撞在狼的伤腿侧,狼身子一沉,前腿跪下去半寸。
这条腿撑不过第二个回合。
“老鸦!”
老鸦已经在拖箱子往外挪。灰镐站在巷口,撬棍横在胸前,没敢上。
“过来!”
灰镐这才动。
腐狼群退了两步,又把圈子收紧。砖缝后头有刨土的声音,后面还有。八头不止。
陈默弯腰,抓了半把土,扬出去。土落在最前那头腐狼的脸上。它眨眼。
就这一下。
“走。”
狼转身。它跑的时候左腿不敢落地,只用三条腿弹。
老鸦的箱子已经出巷口。灰镐断后,陈默和狼一前一后跟着。腐狼追了三十来步,追到巷口拐角,那里有半截探照灯的残杆,光还在闪。最前那头腐狼站住,盯着那点光,没再挪。
陈默过去,推了灰镐一把。
三个人加一头狼,退进巷外的塌楼。
等他喘匀气,老鸦已经把箱子放在脚边,撬棍别回腰上。
“八头。”灰镐说,声音半天没落下去。
“十头。”陈默说。
老鸦扭头看他。
“你数了?”
“我听了。”
狼趴在陈默脚边舔前腿。不是旧伤,是肚子被剐开一道口子,不深,血却一直在往外走。
分东西的时候,老鸦先把箱盖掀开一条缝,自己看。
陈默没看。他闻到箱里的味道:铁锈,机油,还有一层很淡的、被洗过的东西的味道。
不是物资。
里面的东西被布裹着,裹得很紧。老鸦看一眼就合上盖。
“箱不归你。”老鸦说。
“我知道。”
“也不归我。”老鸦说,“这箱有主,我翻出来,得还回去。”
陈默没接。老鸦说这话时身上那股冷是实的,不是拿来压他的。老鸦自己也没资格留下这箱。
“你们俩。”老鸦从腰上摸出个扁纸包,丢过来,“止血粉。半包。”
灰镐先伸手。陈默抢在前面接住。纸包不重,一角磨破,外侧留着指印。
“半包。”灰镐说,“那箱子里,”
“别问。”老鸦把箱子一只手提上肩,走了两步,回头。
“午前。”他盯着陈默,“墙里那位。”
“你改的。”
“我改的。”老鸦说,“你不去,也有人来带你。”
他走了。
灰镐在塌楼里站了一会儿,看看陈默手里的纸包,又看看狼。
“那口子。”灰镐说,“你自己按不住。”
“嗯。”
“按不住就别硬撑。”灰镐也走了。
塌楼里只剩他和狼。
陈默坐下。他把狼的伤腿翻上去。新口在肚子一侧,旧伤在腿根,旧的结了痂,又崩开一道口子。
他拆开纸包。粉很细,白得不像话,拾荒队拿不出这种东西。他捏一小撮,按在心口上。狼哼了一声,没缩。
按完新口,他把纸包翻过来看。
封口一角上,有一点红。
暗红,起毛。
跟老鸦袖口那点一样。跟登记员袖口、跟铁牌上那个印,一个来路。
陈默把纸包捏住。
半包止血粉,不是老鸦自己的。
是墙里发下来的。
墙里那位,在见他之前,已经先把药递到了他手上。
他低头看狼。狼把伤腿往他手心底下推了推,嫌他停得太久。
“嗯。”陈默说。
他把纸包折起来,塞进外套内侧。狼看着那个方向,鼻子凑过来嗅了一下。
忽然,狼不动了。
它往后缩了半寸,喉咙里压出一声低音,跟昨天闻到那点红灰时一模一样。
陈默没把粉拿出来。
他现在手上有的,是一张已经替他填好日期的账。
狼的低音没停。陈默顺着它鼻尖的方向看,塌楼门口没人,地上多了一枚鞋印。鞋底比老鸦的窄,后跟钉过铁,印子只踩实了前半掌,像是走得很急,又不想留全。
不是灰镐。灰镐穿平底胶靴。
陈默把纸包塞回外套内侧,手在里面多停一息。他摸到夹层里有块硬东西,不像纸。抽出来,是半截标签,边角撕过,上面剩两个编号,跟货箱封条上那种压印一个样式。背面有铅笔字,被汗洇开,只认得最后一个字:验。
狼还朝门口低吼。陈默按住它后颈。它没回头,肩胛绷着,旧伤那条腿在抖。
“有人来过。”陈默说。
狼喉咙里的声音压得更低。
门口脚步声停了。进来的是灰镐,手里拎着空水壶。他站在门槛外,先看狼,再看陈默。
“你没走。”陈默说。
“老鸦让我回来问一句。”灰镐把水壶放下,“墙里那位不见活兽。你带它进墙,它留下,你出来。”
“谁说的。”
“老鸦。”灰镐顿了顿,“他还说,你要是不带,他替你带。”
陈默没接。灰镐朝狼抬下巴:“这狼认你。你走了,它跟谁。”
“你替我看。”
灰镐笑了一声,很短。“我看不了。它不认我。”
“不用它认你。”陈默把纸包拿出来,倒出一点粉,在盖子上分成两小撮,“你看着它别死。药在这儿。”
灰镐盯着那两小撮粉,喉结动了一下。陈默把一撮推过去,另一撮收回纸包。
“半包你还要分我?”
“分你一半,狼活。”陈默说,“狼死,这半包也治不了你。”
灰镐没听明白。陈默也没解释。
灰镐弯腰拿粉时,陈默看见他袖口里侧也有一道红线。比老鸦那点浅,新缝的。
“你袖口。”陈默说。
灰镐手一顿,把袖子往下扯半寸。“拾荒队发的。人人都有。”
“老鸦也有。”
“他比我多一条。”灰镐说完就闭嘴,像说漏了。他把粉倒进腰上的小铁盒,站起来。
“午前。”灰镐退到门口,“你自己选。带狼,还是带命。”
狼忽然从陈默手底下挣出去,三条腿跳到门口,鼻子贴地,闻那枚鞋印。它闻了两下,回头,朝陈默发出一声很短的呜咽。
那枚鞋印上有跟红点一样的气味。
墙里那位,先递药,再派人,再改时间。
不是要见他。
是要看他往哪边站。
他低头看狼的新伤。血止住,粉结成薄壳,壳边还在渗。半包药留不住这头狼太久。
“你在这儿。”陈默把狼颈上的布结紧了紧,铁牌隔着布贴住它皮肉。狼没躲。“我去把账翻开看看。”
灰镐在门口没动。“你去墙里?”
“午前。”陈默说。
“那它呢。”
陈默看了狼一眼。狼又把伤腿往他手心底下推了推。
“它留下。”陈默说,“谁动它,我认得出。”
灰镐脸色变了变,没接话。他拿着那半撮药,退到门外,像是怕陈默反悔。
陈默把剩下的药塞进狼颈布结里,和铁牌隔着一层。布结收紧时,狼低哼了一声,没挣。
它知道他要走。
它也可能知道,他这一走,半包药的账就要换成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