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把最后一具尸体抬上停尸板,腰没有直起来。
墙角那半垛艾草受了潮,苦味压不住草席底下的甜腥。
油灯芯子烧得发蔫,火苗只有豆粒大。停尸架上并排躺着七个人,脚头各挂一块木牌。
李老三的脚牌歪了。陆沉伸手去扶,眼角余光里多了一行小字。
灰扑扑的,浮在草席上方。
【名称:横死修士李老三】
【词条:煞气蚀骨毒(灰)· 心口箭疮(白)· 储物袋已失(白)】
他伸手一挥。手指穿过去了,字没散。
“什么玩意。”
他嗓子哑得厉害。三天前从棺材底下爬出来,脑子里就多了这套东西。活人有词条,死人有词条,连他那柄挑尸钩上都挂着一个【破烂不堪(灰)】。
他没有声张。在这座城里,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就是把脖子搁在刀口上。
三天前那口棺材里,棺中人的胸口也挂着同样的东西。
木头。指甲刮过去,还是木头。黑暗里,他看见那行灰字,别的字不认得,那个“毒”字他认得。他把“毒”一笔一笔挪成了“灵”。
棺中人胸口那股黑气散了。他用肩膀顶开棺盖,冷风灌进来,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代价是,他想不起前一天吃过什么。只记得是热的。
同样一条词条,挂在李老三身上,还是活的。
“六个时辰,骨肉成泥。”他低声念,“这具尸首在架子上躺了三天。”
草席一角被他掀开。尸体的脸青黑,指甲泛灰光。毒没有散,被死者最后一点气力压在下面。
还能用。
院外“哐当”一声,像瓦片被踩裂。
陆沉吹灭油灯。右手摸进怀里,捏住那枚灵石碎渣,贴到门缝边,把呼吸压下去。
一个宽身影翻过院墙,落地很稳。左脸一道刀疤,横过鼻梁,月光下泛着油光。手里拖着一柄鬼头九环刀,刀环一路响。
“跑得倒快。”刀疤修士咧嘴,露出满口黄牙,“原来躲进义庄了。”
他抬脚,一刀劈开门锁。铁屑溅在青砖上。
陆沉看见他头顶的字。
【名称:青蛇帮巡猎头目赵彪】
【词条:练气三层(蓝)· 鬼头九环刀(绿)· 煞毒抗性(白)· 见财起意(白)】
练气三层。他练气一层。
隔着两层修为,一条命。
门里很暗。
赵彪看见一个瘦小子,手里举着一柄生锈的挑尸钩,钩尖在抖。
这趟活他追了两天。东西拿不回去,他没法交差。
守陵杂役,练气一层,瘦得像根竹竿。赵彪扫了一眼,没看见第二个人。
“小老鼠。”他说,“把东西交出来。赵爷追了两天,不能白跑。爷给你留个全尸。”
陆沉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停尸架的腿。
“前辈。”他把挑尸钩换到左手,右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有话好说。小的就是个守陵的,穷得叮当响。”
他一边说,一边退。退的方向不是门口。是停尸架与墙之间那半步宽的空当。
赵彪跟上来,忽然看见草席底下那张脸。
“李老三?”他眯起眼,刀尖挑开草席一角,“他的储物袋呢?”
“早被收尸的兄弟摸走了。”陆沉低下头,“小的只在他心口捡到一块……”
他摸出那枚灵石碎渣,颤颤巍巍举起来。
“放屁。”赵彪啐了一口。
他的呼吸粗了。他大步上前,伸手去夺。
就是现在。
陆沉退的那几步从来不是逃。他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贴上草席下那具尸体的心口。
先记一笔。
指尖慢慢划过一笔。横,竖,撇,慢得像怕惊动什么。
草席上方的灰字轻轻一颤。“毒”淡了下去,一个新的字在他指下长出来。
——蚀。
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扶住停尸架,指节磕在木头上。
他试着去想昨天的事。
昨日管事责骂他,骂到一半咳了一口痰,吐在门槛上。痰是黄的,黏在青砖缝里。
他记得那口痰。
骂的什么,没了。
三天前忘了一顿饭。今天忘了一句话。明天呢?
不记得也好。
草席下的尸体,指尖动了。
“前辈。”陆沉抬起眼,语气平静得不像快死的人,“你脸上有血。”
赵彪一愣,下意识抹脸。
尸体暴起。
灰黑的爪子捅穿草席,五指扣进赵彪的肩井。
九环刀反手劈下,砍进那条手臂半寸。
尸体不缩,不退,只是往前。
赵彪低头看肩膀。伤口是黑的。那黑色不往外流,往里爬。
“啊——!”
他一刀捅进尸体腹腔。尸体不痛不觉,死死缠着他。
“什么鬼东西!”
陆沉没看战局。
赵彪拔刀的瞬间,他扑出去。挑尸钩凿进对方后颈,钩尖顺着脊缝往里撬,灵气灌进去。
第三脊节再往里半寸,是通着气海的枢纽。这一钩他没有量过。
可这双手知道。这双手上的活计,比他脑子里还记得的任何一件事都老。
“噗。”
赵彪的惨叫戛然而止。练气三层的身体抽搐着栽倒。
陆沉拔出挑尸钩,对喉咙又补了一下。
“路上慢走。”
他退后两步,靠墙滑坐下去。
手在抖。不是怕,是神魂透支。
六枚下品灵石。他把灵石塞进怀里,又摸出一张黑市药铺的凭票,半瓶劣等回气丹。丹药他捏了半息,还是塞进袄子底下。
一张染血的纸从赵彪袖口滑出来。
悬赏令。
画像上的人眉眼清瘦,穿灰麻守陵袍。
正是他自己。
赏格:十块下品灵石。签发:仙盟缉逃司。罪名:窃法叛逃。
他不记得窃过什么法。“窃法叛逃”四个字,他念了一遍,像念别人的事。
院墙外,第二道身影翻进来。落地比赵彪轻。
陆沉吹熄最后一丝光,把悬赏令折好塞进袖中,没入停尸架的阴影。
来人的词条浮现在头顶。
【名称:仙盟缉逃司校尉·沈惊蛰】
【词条:筑基中期(紫)· 灵蛛追踪术(蓝)· 生人血气寻踪(蓝)· 铁面无私(白)】
筑基中期。
赵彪那样的,他得拿命去换。眼前这个,他连换的资格都没有。
来人站定。雨气跟着她进来。
她的目光扫过赵彪的尸体,落在门口的血迹上。月光从破瓦缝漏下来,照见她腰间那块铁牌。
缉逃司。
他不敢动那只袖子。这院里最危险的东西不是那个筑基中期的女人,是他自己的袖子。
她用铁牌轻轻敲了敲掌心。
“有意思。”
她蹲下,指尖沾起赵彪伤口边的血,捻了捻,又捏起那只灰黑的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指甲。
“血还是温的。手的主人,死了三天。”
她抬眼看那片阴影。
“死人下的刀,比活人准。”
“还要我请你出来?”
陆沉从阴影里走出来。不快不慢,在月光里垂下眼,摊开手。
“小的陆沉,义庄守陵的。”
“我知道。”沈惊蛰站起身,铁牌在他眼前一晃,“义庄的册子上有你。陆沉,三天前才补的名。”
“三天前”三个字,她咬得很轻。
陆沉把手缩回袖子里,指尖碰到那张悬赏令的边。
“死人不会自己杀自己。”她说,“这具尸体,我要带走。你,我也要带走。”
“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她把铁牌收回腰间,“所以我不问你,我用你。”
“从今晚起,你是缉逃司的线人。”
“我若不呢?”
“那你就是这具尸体的同党。”
她把铁牌拍在他胸口。铁牌很凉,隔着一层薄布,像刚从井底捞上来。
她走到院门口,停住。
“子时,城西殓房。”她没有回头,“带牌来。”
雨把脚步声吞了。
他忽然笑了。正愁进不去城。
他摸出袖里那张悬赏令,就着月光展开。
画像上那张脸,正对着他自己。
他把铁牌和悬赏令并排放在石桌上。
两样东西,一个衙门。
子时之前,两样只递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