殓房的门虚掩着。
陆沉在门外把左袖里那张纸往里推了推,推到抬胳膊也掉不出来,才推门进去。
四具尸首摆在长案上,三具盖着白布。没盖的那具他认得。李老三,昨晚从草席底下伸出手、扣住赵彪肩膀的那个。尸首上方浮着一行灰字,最后那个“蚀”,是他一笔一笔写上去的。
沈惊蛰背对着他洗手,铜盆里的水冒着白气。
“铁牌背面刻的是子时三刻。你迟了一刻。”她盯着铜盆里晃开的水影。
“从水门进来的,绕了半条巷子。小的不识路。”
“不识路,却知道要绕。”她甩了甩手,转过身来,“进来,把门关上。”
门一关,她就指了指长案。
“这三个月,城里死了七个人,四个在我这儿。你是守陵的,你说,这几具怎么死的。”
陆沉没有马上答。
门在他背后三步,没有窗;案那头是她,案这头是他和四具尸首。她筑基中期,他练气一层。
跑不了。
“先说说你。”她忽然换了话头,“册子上写,你三天前才补的名。谁领你进庄的?”
“老张头。庄里缺人,他去镇上领的我。”
“缺人?”她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义庄缺的是扛尸的,不是半夜敢一个人守在停尸房的。你进庄三天,就敢守夜?”
“守夜多两文钱。”
“两文钱,买你一条命?”
陆沉把嘴闭上。他不能说自己是躲进去的——说漏一个字,沈惊蛰就会顺着册子往下查。
沈惊蛰往前走了一步,隔着长案看着他。
“我再问一遍。死人是怎么站起来的。”
来了。
陆沉垂下眼。他不能说“我改了一个字”,也不能说“我不知道”——她昨晚亲手翻过那只从草席底下伸出来的手。
“小的听说过尸变。”他说,“怨气不散,赶上阴时,尸首会动。小的没见过,只听过。”
“尸变要阴时,要怨气,要养过三年阴土的地。”她的声音很平,“城西殓房是青石板,前后停过七具尸首,没一具动过。赵彪死的那间停尸房,也不是什么养尸地。”
她看着他。
“你跟我说尸变?”
陆沉的后背贴着门框,退无可退。
“小的见识浅。”
“你不是见识浅。”她说,“你是在等我先说出一个说法,好顺着往下编。”
陆沉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在一根一根收绳,慢到他每一句答话都成了下一句的绳子。
“行。”她退开半步,“这具尸首,你给我看出一朵花来。”
陆沉走到李老三跟前。
尸首胸口塌下去一块,肋骨断在里面,皮肉还是整的。他伸手按住尸首的肩,指尖往下压了半分。
那个“蚀”字是他昨晚写的。把它按回去,按回“毒”,这具尸首就只是具尸首,谁来看都看不出第二样东西。
一天一次。今天那一次,昨晚用掉了。
他还是伸手了。
指尖刚往回推了一分,后脑勺就像被人从后头拽了一把。眼前的白布、刀口、松明糊成一片。他两只手撑住案沿,胳膊打颤,牙关咬得腮帮子发酸。
他松开手,掌心在案沿上留下一个湿印。指尖还是麻的。
“手。”
陆沉把右手翻过来。
沈惊蛰走到他侧后方,捏住手腕,指腹按在脉门上,压两息,换个地方,又压两息。
“跳得太快。你在怕什么。”
“冷的。”
“殓房不生火。你从义庄走过来,走了半个时辰。”她看着他,“还冷?”
陆沉把目光落到案角那盏松明上。
她的目光往下走,落在他左袖上。袖口坠着一点,被雨泡透了,硬。
陆沉把胳膊往里收了收。袖子里那张纸跟着响了一声,很轻。
她没有伸手,只把目光收回去,退回案那头,掀开第二具尸首的白布。
是个女的,二十出头,从锁骨到小腹纵横挨了七刀。刀口浅,都不到寸,收口却齐——杀她的人不急着要她的命,是怕她不死。
陆沉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七刀,横三斜四,最后一刀在肚脐左边半寸,收刀时往外带了一下。这些话到了舌尖,他咽了回去。
“这个看着乱。”他说,“好几下。”
“几下。”
“小的数不清。”
“我数得清。”沈惊蛰说,“七下。你刚才想说七。”
陆沉咽了口唾沫。背上出了一层薄汗,从肩胛凉到腰。他抬手抹了一把后颈,手背是凉的。一个守陵的,翻尸首翻得再熟,也不该一眼看出几刀。
她走到墙根,从布包里抽出一样东西,搁在案上,布散开了——鬼头九环刀,刀背上九个环,环里结着干了的黑。
赵彪倒下时,刀落在停尸架底下。他没捡。他捡了灵石,捡了凭票,捡了那张悬赏令。
“这刀是赵彪的,我从义庄停尸房收的。”她把刀翻过来,刀身上有一道新磨的痕,“赵彪的尸首是我亲手验的:后背第三脊节,一钩挑断通着气海的关窍,钩口往里半寸,深浅分毫不差。这刀砍在尸首身上,也才半寸。杀他的东西比刀细。”
她抬起眼:“是一根钩子。”
她伸手把他的右手拉过去,翻过来,指腹在他虎口那道茧上按了一下。
“收尸的钩子柄是圆的,磨虎口。你这道茧,磨了不止一年。”她看着他,“册子上写你进义庄三天。你这双手,比你的名册老。”
陆沉把手抽回来:“小的在乱葬岗刨了半辈子坑。”
“刨坑的手,磨不出这道茧。”她把刀搁回布上,没有包,“袖子挽起来。”
陆沉把手垂在身侧。
“两只。”
屋里静了一息。松明爆了一声。
陆沉把右手伸进怀里。
六枚灵石不能给,给了她就要问灵石是哪来的。丹药也不能给,那是保命的东西。他身上能拿出手的,只有一张纸。
他摸到那六枚灵石,指尖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挪开,抽出那张纸,双手递上去。
“小的有件事,先报给大人。”
沈惊蛰的手指停在半空。她看了看纸,又看了看他的脸。
“我说的是袖子。”
“小的知道。”陆沉低着头,“可这件事,比袖子要紧。”
她看了他三息,接了纸,对着松明照了照:“黑市药铺的凭票。哪儿来的。”
“赵彪袖子里滑出来的。他能拿十块灵石买小的的命,身上却只有六块,剩下四块多半换成了这个。”
“兑什么。”
“小的不知道。”
“你知道。”她把纸折起来,收进袖中,“凭票值四块灵石,你的命值十块。你拿四块来抵十块。”
十块。他袖里那张悬赏令,赏格也是十块。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不看他的脸,像在报一笔已经核过的账。
“小的的命,是大人赏的。”
“赊你的。”她说,“袖子的事,我记着。你可以走了。”
陆沉躬身退到门口,手搭在门上。
“陆沉。”
他停住。
“明日卯时,我带画像来。你要是还在,我们接着谈。”
画像。缉逃司的画师是照着口供画的。画得再不像,告示墙一张一张问下来,总有一双眼睛能把他和纸对上。
陆沉出了门,把门带上。
雨小了些。他走出巷口,身后那扇门又开了。
“陆沉,你今晚一次都没碰过那具尸首。”
他的脚停住。
“赵彪是我验的,伤口是他自己身上长的。”她的声音从门缝里出来,不高,刚好够穿过这十来步的夜,“我等了一整晚,就等你再演一遍。你一次都没碰。”
门合上了。门闩从里头落下,闷闷一声。
陆沉在雨里站着。袖里那张悬赏令硌着他,硬得像块板。他把袖口往下拽了拽,盖住那块硬东西。
他往巷外走。走了十步,停住。
明日卯时。城西殓房。她带画像来。
他伸手进袖,按住那张纸,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