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城西殓房的门锁着。
陆沉在台阶下站了半炷香。铜盆扣在门边,盆底朝上,底下没压东西。
她没来。画像来了。
回城路上,告示墙下围了三层人。墙上那张新纸的浆糊还没干,画上的人鼻梁太高,下巴太尖,只有一双眼睛是空的。
陆沉在人圈外站着,盯着那对画歪的眉,数到三息才挪开眼。
“窃法叛逃,赏十块灵石。”前头有人念,人群嗡了一声。
十块。义庄杂役一个月八钱银子。
陆沉记下:画的人没见过活的,只听人说过。他退出人群,往城外走。
第七义庄的院门开着。
门口拴着一头骡子,鞍上搭着青布斗篷,角上一圈云纹——官家的针脚。陆沉在门槛外站住,咽下最后一口炊饼,迈进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正看石桌上摊开的一张纸。老张头蹲在檐下削竹片,见他进来,刀停了一下。
就那一下。
“你就是新补的那个?”那人直起腰。
“小的陆沉。”他低着头,“来五天了。”
“册子拿来。”
“在我屋里。”老张头在檐下接了半句,“他来的那天,是我领的字。”
那人没理老张头,还是看着陆沉。
那人把纸拎起来,抖了抖,举到他面前。
“见过这张脸没有。”
纸离他的脸不到一尺。浆糊味和早上告示墙下是同一个味儿。画上那双眼睛是空的。
“小的眼笨。”陆沉说,“这画上的人,小的在道上撞见了也认不出来。”
“谁说不是。”那人啧了一声,把纸放回石桌上,“凭口供画的。报案的是青蛇帮——赵彪死了,帮里也悬了赏。缉逃司接了案,一查,手法不像寻常仇杀,倒像告示墙上那个窃法叛逃的。两桩并一桩,赏格还是十块。七处告示墙,一处一处问。你听听,凶手半夜里从棺材里爬出来,这种话能画成什么样。”
“那小的多一句嘴。”
那人抬眼。
陆沉朝堂屋那边看了一眼。
堂屋的门开着一条缝。缝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门轴底下的土被蹭掉了一层。
“月头上,小的在城北渡口收过一具水尸。”他说,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分,“那夜有个生脸跟小的问路,问往北的水路几时开船。个子比小的高半个头,说话带外州口音。”
“你怎么不早说。”
“小的不知道他是谁。”
“城北渡口。”那人指头在纸上敲了两下,“往北的水路,一天几班。”
“货船一夜一班。初三、初八、十三。”陆沉说,“他问的是初三。小的说初三正好,他说初三就走。”
那人盯着他看了两息。
“这话我往上头报。”他把纸卷起来往怀里一塞,抬脚就走,“要是诓我——”
“小的不敢。”
“不敢最好。”
骡子解了缰,蹄声出了院门,一路往北去了。
堂屋那扇门开大了一寸。
“陆沉。”
“管事。”
“你刚才说的那个生脸,多高。”
“比小的高半个头。”
“城北渡口,你亲眼看见的。”
“小的亲眼看见的。”
门后头静了一息。
“进来,把柴册对了。”
门从里头带上了。木头蹭了半声。
陆沉走到堂屋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没有应声。
他又敲了一下,伸手推门。门从里头闩着。
“管事,小的把柴册带来了。”
里头没有声音。檐水滴在石阶上,一下,一下。
陆沉站了三息,把柴册搁在门槛边,退开。
他往回走,后背的汗是凉的。管事问的不是那个生脸,是他。
老张头把竹片和刀收进腰里,瘸着腿往柴房走,走了两步回头。
“过来搭把手。”
柴房堆着半墙柴,一股潮味。老张头把门掩上,留了一指宽的缝。
“堂屋那门,昨夜就开着。”他说,“管事在门后头站了半宿。我起夜,看见的。”
陆沉没说话。
“他问我三样。”老张头挪了挪柴,“新来那个多高,昨夜去哪了。”
老张头把手里的柴往里塞紧。
“还有,你那块铁牌是哪来的。”
柴房里静了。
陆沉在算。
跑:明日七处告示墙对下来,就是他自个儿认了。沈惊蛰那块铁牌,也白拿了。
留:管事练气五层,他练气一层。管事往青蛇帮递一句话,十块灵石就到手。
两条路都是死,只是死得快慢不同。
“张伯。”陆沉说,“库房的钥匙,在谁手里。”
老张头抬起眼看他。他看了很久,久到檐上一只麻雀落下又飞走。
“他挂在腰上。”老张头说,“挂了六年。”
“哦。”
“往南那条道,”老张头说,“走到头是青蛇帮的总舵。他要是出庄,只走那条。”
老张头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什么也没看见。”他说,“我就是个看门的。人是活着抬进来,还是死着抬进来,我看得见。别的,一概看不见。”
他推开门,瘸着腿出去了。
天擦黑,陆沉进了最里头那间停尸房。
没有窗,一排停尸板。他摸到最里头那张空板,脱鞋盘上去。
怀里摸出六枚下品灵石。
他留三枚,另三枚摊在掌心。
石头是青灰色的,凉。他闭眼看过去,那三枚上浮出细字——
【词条:下品灵石(白)· 灵气尚足(白)】
字浮在石头上头半寸,像有人拿淡墨在空气里写的。
三枚灵石。他全部家当的一半。
这买卖,不划算。
他还是攥住了。
气海在脐下三寸。一层的气海是漏底的碗,灵气进来,转半圈就从底下漏走。
第一枚灵石在掌心里碎了。
没裂,直接散成粉:粉从指缝往地上漏,气却往上走,钻进了手腕。
像有人拿粗砂纸,从手心顺着经脉往里拉,一直拉到肩膀。他咬住牙,把气往下摁。气到了气海,转起来。转第一圈,有戏。
转第二圈,散了。
陆沉睁开眼,嘴里一口血。他没吐,含着。指节抠进板缝,指甲底下一疼——缝里嵌着东西,软的,是头发。
他把血咽下去。
第二枚。
这回他不急,一点点往外放气,看哪儿漏。漏的地方偏左,像碗底裂了一道。
他把气攒在口子上头,攒住,往下砸。第三枚跟上。
“咔”的一声。不是石头响。是他自己身子里响的。
陆沉往前一栽,额头磕在板沿上,趴着喘了很久。
肚子底下那块空地方,不空了。
他慢慢坐直,试着把气往外送——送到手腕,没散;送到指尖,没散。
他伸手,指尖停在旁边那条盖尸布上头,离布半寸。
布角动了。
没有风。这屋没有窗,门也关着。
他把手收回来,攥住,又松开。掌心三个白印,是灵石硌出来的。
练气二层。
管事练气五层。差着三层,还是打不过。
但管事估的是练气一层。这一层,他藏住了。他不打算打赢,只要在那人伸手时能挣一下。
他扶着板子站起来,膝盖晃了一下;走到门边,手在门框上扶了两回。
天没亮透。院子里的泥地结了一层薄霜。
管事的屋在最东头。
门虚掩着。
他本不该过去,还是过去了——推门时想好了,屋里有人就说是来交柴册的。
没人。
一股冷茶味。案上那盏茶还搁着,茶面结了一层膜。
案中央摆着一柄钥匙。
铜的,柄给手心磨圆了,摆得很正。
那是库房的钥匙。管事把它挂在腰上,挂了六年。
陆沉伸手,把钥匙拿起来。
铜是凉的,比他想的沉。
他退出屋,带上门,像什么都没进去过。
院门外的路上有一行脚印,霜上踩的,很新,一路向南。
陆沉把钥匙摸出来。
管事把这间库房扔了。连钥匙都没带走。
可他会回来。带着青蛇帮的人回来。
陆沉攥住钥匙,转身往库房走。
天要亮了。库房那扇门后头锁着什么,他还没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