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涩了一下,又转过去。
门开的时候,味道先出来。干了的血、霉、朽木,底下压着一层很薄的香。
他闻过这股香。三天前他从一口棺材里醒过来,鼻子里就是它。
架子一层一层码着死人的东西。豁口的碗、断齿的木梳、一只没配对的鞋,扫过去全是【无主(灰)】。他没见过这些字说错。
最里头立着一口棺。竖着,一头抵着墙,棺底朝着门。
棺盖上没有字,棺身上没有,连铁箍上也没有。
他往前走,走到能伸手的地方。棺底的木板上有一片刻痕,密密麻麻,一层压着一层,比头发丝还细。木头上没有刀口,像有人拿指甲一遍一遍划的。
他盯着那片刻痕,等眼睛浮出一行字。
没有。一行也没有。
他伸手,指尖碰上木板。凉的。那些痕在指腹底下硌着,一道一道,数不清。他把手翻过来看。指甲剪得很短,边上一圈黑。这双手翻过多少具尸,他自己算不过来,可他没在木头上划过。
院外忽然有声音。车轮碾在冻硬的土上,一下,一下,很沉。还有铁器磕碰。
骡车。
院门外停着一辆骡车,车板上扣着一口木箱。四个人从车上下来。
走在前头的是钱有禄,换了身干净衣裳,袖口翻得整整齐齐,下巴抬着。后头两个短打,腰间挂着家伙。
最后那个没拿东西。靛青褂子,袖口挽到小臂,手背上一道旧疤从虎口爬到腕子。他下车先没看人,往院里扫了一圈,目光在库房那间屋上停了一息,才回过头。
陆沉背对着库房。
“陆沉。”钱有禄站在门口,把手拢进袖子,笑了,“悬赏令那张脸,我想了两天。总算是想明白了。”
他垂着眼。钱有禄头顶浮着一行字。
【名称:第七义庄管事·钱有禄】
【词条:练气五层(蓝)· 破山拳(绿)· 义庄管事(白)· 贪(白)】
最后那个“贪”是白的,单独挂在眉心上方,像块没擦干净的印子。
背后那个人也有字。
【名称:青蛇帮刑堂执事·曹四】
【词条:练气六层(蓝)· 分水刺(绿)· 刑讯问心(绿)· 记仇(白)】
练气六层。隔着的不是四层修为,是他这辈子都不打算翻过去的一堵墙。
“十块灵石。”陆沉先开口,“管事是来领赏的。”
“你倒替我把账算好了。”
“小的不敢。”陆沉低着头,“小的只是想问一句——领了赏,库房那口棺,管事打算怎么跟曹爷说。”
钱有禄脸上的笑收了一下。“闭嘴。”
“库房最里头那口棺。”陆沉往前走了半步,弯下腰,弯得很低,“别的您都拿去,那口棺别动。”
钱有禄眯起眼:“求我?”
院子里静了一下。
钱有禄没接话。他先看了曹四一眼,很快,快得几乎不算看。然后他从鼻子里笑出来,比刚才响。
“什么棺?”他说,“我记了六年账,从没往上写过。”
他自己也停了。
那个靛青褂子的人这才抬起眼。
“六年。”曹四说,声音不高,“你记得挺清楚。”
“曹爷,小的不是那个意思——那口棺我知道在哪儿,我给您开——”
“你现在才说。”曹四说,“搜他身上。”
两个帮众把钱有禄从背后按住。钱有禄挣了一下,袖子里的东西撒出来,铜钱滚了一地。
“屋里说。”曹四说,“街上人多。”
他走过陆沉身边,停下。
“你是什么人。”
“守陵的。库房钥匙在小的手里。”
“你怎么知道最里头有棺。”
“今早开的。”陆沉低着头,“棺里有什么,小的还没看清,曹爷就来了。”
曹四看了他一眼。刀鞘在他肩上轻轻碰了一下,凉的。
“一块儿进来。”
停尸房里还停着两具没人认领的,草席盖着。
钱有禄被按在最里头那块空停尸板上,脸贴着木板。他挣,膝盖往上一顶,顶翻了帮众手里的东西,铜钱又撒了一地。
“曹爷!曹爷我就是报个信!义庄的账我一笔没动过——”
“按住他。”曹四说。
他看的是陆沉。
陆沉看了钱有禄一眼。曹四又说了一遍:“按。”
陆沉蹲下去。两只手按住钱有禄的后脑,掌根压着耳后那两块骨头。头发又油又硬,硌手。
那行字就在他手底下晃。白的那一个,还挂在原处。
他右手两根指头扣着耳根,第三根慢慢往下挪,挪到那个“贪”跟前。
试着落笔。
笔锋刚碰上,就被弹开了。像戳在一面绷紧的鼓面上,指腹一路麻到手腕,麻得他手一抖。
死人不会推他。这一具会。
底下的人还在挣。按肩膀的帮众骂了一句,膝盖往他腰眼上顶。
“说不说。”曹四说。
钱有禄喘不上气,脖子上的筋一条条鼓起来。他怕,怕得一身气都乱了。那行字跟着晃了一下。
陆沉换了法子。整只掌心压下去,贴着钱有禄后颈的皮肉。指头写的字进不去,整只手压上去,气就让开一线。那层气还在推他,一下,一下,跟心跳一样。
他趁着那一推的空当,把那一笔写完了。
“贪”淡下去。一个新的字,从他指下长出来。
惧。
神魂像被人从后脑勺里掏了一把。眼前一黑,鼻子里有东西淌下来,滴在停尸板上,一滴,两滴。他抬袖抹了一把,袖口内侧洇开一片。
他右手三根指头,一下捏不拢。
他记得老张头昨天在柴房里说过话。拍手上的灰,推门出去——这两下记得。中间那两句,没了。
他往回倒,倒到那两句该在的地方,是空的。像牙床上掉了颗牙,舌头伸过去,只有一个洞。
钱有禄动了。整个人一抽一抽的,喉咙里滚出一种不像人的声音,两个帮众按不住。
“棺——棺——”
他仰起脸,眼睛翻着白。
“棺材底下的字……”
陆沉松手,往后退。
“活了。”
一声很轻的响,像切开一只熟透的瓜。
曹四的刀从钱有禄脖子上过去了。血喷在停尸板上,喷了陆沉一手背。
抽了两下,钱有禄不动了。撒在地上的铜钱,有一枚滚到他脸边。
曹四在死人衣襟上擦刀口,然后走到陆沉跟前,拎起他肩上那块布,把刀刃上剩的血也擦干净,抖了抖,替他拍平。
“你刚才按住他了。”
“按了。”
“他说的那句,你听见了。”
“听见了。”
曹四盯着他:“什么意思。”
“小的不懂。”
曹四把刀换到另一只手上。他看了陆沉很久,久到外头有只鸡叫了一声。然后他把刀收了。
“子时我带人来开这扇门。”
他转身走出去。两个帮众拖着钱有禄的脚,把人从门槛上拖了出去。铜钱没人捡。
骡车走了。车轮声一下一下,远了。
陆沉低头。泥里踩着一样东西,铜的,半个巴掌大。刚才人在停尸板上挣的时候从腰间滑出来的。他抠出来,抹掉泥。正面一个“庄”字,背面一圈缠枝纹。
揣进怀里。
手背上的血已经凉了。他抬起右手看了看,三根指头还是捏不拢,在袄上蹭了蹭,蹭不掉。
日头爬过院墙,照在那滩血上。铜钱还散着,一枚滚在门框边上,立着,没倒。
他走回库房,蹲下,把整只手掌按在那片刻痕上。
指腹底下的刻痕一道压着一道。没有一道为他让开。
他抬起手。三根指头还是捏不拢。
他用左手把这三根掰开,重新按回木板上,顺着最上面那道痕往下走。
走到头,停住。
木板上什么也没有浮出来。
刻痕他看得见,一道一道数得清。字一个也不浮。
子时之前,那扇门还会再开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