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子从城里敲过来。
三下。子时。
陆沉把院门闩上。门闩是榆木的,四尺长,两头包铁。他横进石臼,膝盖顶了一下。
南边的路上来了车轮声。灯笼先到,一盏,后头四盏。
车停在门外。有人跳下来,脚踩冻土上。
“开门。”
陆沉没动。门缝底下并排五双脚,其中一双脚边立着一根撬棍。
“四爷。”他说,“带了几个人。”
“四个。”
“废什么话。”撬棍砸在门上,门板震了一下,“一脚就开了。”
“棺可以抬走。”陆沉说。
外面静了一息。
“开门再说。”曹四说。
“直着抬。”
“为什么。”
“放倒,里头的东西就散了。”
“你他妈吓唬谁。”撬棍又砸一下,门闩跳起来,落回去。
“你怎么知道。”曹四说。
“守了三天。”
灯笼光从门缝挤进来,横在他脚背上。
“你要什么。”曹四说。
“抬的时候,我在旁边。”
“看着我抬。”
“看着你们抬。”
外面有人嗤了一声,很短。
“棺磕一下,你赔。”曹四说。
“所以直着抬。”陆沉说。
他把门闩抽了。铁头蹭着石臼,拖出一声长响。门一开,五盏灯笼一起晃。曹四站在最前头。
“锁着门做什么。”曹四说。
“怕尸。”陆沉说。
曹四看了他一眼,先进了院门。
四个人进了库房,绳子从棺腰底下穿过去。棺立着,一头抵墙,棺底朝门。
“直着抬。”曹四说。
绳子绷紧,木头没响。
“一、二。”
棺没有动。
“四爷,这棺怎么这么沉。”撬棍在前头。
“抬你的。”
“昨天抬进来没这么沉。”
“里头有东西。”曹四说,“抬。”
四个人一起使劲。棺底离地,木头磨出一声长响。挪开两步,放下。
立棺的地方露出一块石板。青的,比旁边的砖深,一尺见方,没有灰。
陆沉看过去。
石板上没有字。
第二回了。
曹四走过来,低头看一眼,抬脚要踩。
陆沉先一步踏上去。
撬棍一把揪住他后领:“你找死——”
“让开。”曹四说。
陆沉没让。两只脚都站在石板上,脚跟贴边。
“这块石头,我买。”
曹四的手停在半空。
“拿什么买。”
“棺底的字。”
“什么字。”
“棺底有一片刻痕。”陆沉说,“你们抬的时候我看见了。”
“这棺立在这儿六年。”曹四说,“我没看见字。”
“所以是我看见。”
曹四盯着他。火苗舔着纸。
“你下去过。”曹四说。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底下有东西。”
“不知道。”陆沉说,“所以便宜。”
曹四笑了,笑到一半停了。
“石头归你。”他说。
他转身:“回头再抬。”
“他呢。”撬棍问。
“锁里头。”曹四说,“堂主要问他的手。”
撬棍把陆沉从石板上拽下来。他退一步,脚跟磕在棺底上。
“四爷。”他说,“石头归我。”
“我没说现在。”曹四往门外走,“等我回来。”
门被带上。撬棍从外头插进两个门环,一转,卡死。脚步声往院子去了。
库房里剩他一个活人,一口棺,一块石头。
乱葬岗那边,土响了。
起先像风。土被从底下顶开,一处,两处,连成一片。停尸房的草席往下滑。
“娘的——”外面有人骂了半句。
“别砍,先退。”曹四说。
陆沉凑到门边。门缝里能看见院门,和门槛外翻起来的土。
第一具尸首站起来了,离库房九步,脚上一只鞋。头顶浮着两行字。
【词条:蚀(灰)· 尸变(灰)】
蚀。
三天前,这个字是他一笔一笔写上去的。那时候它长在李老三的胸口。
现在它长在别人身上。
第二具坐起来。第三具。
“往院门!”曹四喊。
“别走门!”陆沉隔着门板喊。
晚了。头一个帮众跑到院门口,一只手从土里伸出来,扣住他脚踝。他倒下去,刀还攥着。
“砍脚!”撬棍喊。
第二个往库房跑,扑在门上,抓住门环里的撬棍往外拔。
“陆沉!开门!”
陆沉退了一步。
“撬棍在外头。”他说。
撬棍骂了一句,肩膀抵着门一别。铁器松了半寸,门开一条缝。追他那具贴到背后,五指扣进后颈。他往前一栽,撬棍脱手,门被撞开。
那东西跟着扑进来。陆沉往后退,左小臂上一凉,指甲从袖口划到手腕。血顺手腕滴。
撬棍趴在地上,抽了两下,不动了。
“四爷!”墙那边有人喊。
“翻墙!”曹四说。
“墙头插着瓷!”
“比门外少!”陆沉隔着门板说。
脚步声往墙根去。瓦片响。墙外传来曹四的声音。
“你要是活着,明天把院门修上。”
“谁修院门。”另一个人问。
“活着再修。”
“门外几只。”
“数不清。”
“别数。走。”
半块炊饼从墙头扔进来,油纸散开。
脚步声远了。
库房里剩他一个活人,还有一具刚死的。
陆沉退到棺边,再退半步,站上石板。
一具尸首从门口进来,过门槛时低了一下头。走到三步外停住,脸朝他。过了一会儿,转身出去。
第二具站了很久。陆沉数到第七息,它才转身。
他把左脚往石板外挪半寸。
刚进门那具猛地转头。
他把脚收回来。那东西转回去,往墙根去了。
它们进门先往墙根偏,走到石板边就绕开。没有一具踩进来。
他不试了。这一尺见方,是整座义庄唯一没有字的地方。
有一具贴着他背后过去,袖子擦过肩膀,凉的。
他站着,站到腿抖。过去十一具,十二具。最短三息,最长九息。后来他不数了。
天泛白时,外头的动静一层一层收了。
小臂上那道口子不流血了,边缘发白,像水泡过。
他从门槛上那具尸首腰上抽出短刀,摸出两枚下品灵石。那手还攥着,指甲缝里全是泥。
墙根底下,他摸到挑尸钩。钩柄卡在砖缝里,他跪下够。
右手三根指头还捏不拢。钩柄从指缝滑出去,磕在砖上。
他用左手按住,两只手一起握紧,才提起钩。
石板缝里塞着灰。他把钩尖插进去往下压。
压到第三下,钩尖崩了半寸。掌心火辣辣一疼,磨破一块,血混着灰糊成一层黑。
石板松了。
底下一股冷气扑上来,带土腥,还有一点很淡的香。
一个黑洞。洞里有石头台阶,一级一级往下。
下去,还是不下去。
上面是尸潮,下面是不知道什么东西。
这买卖,不划算。
他还是下去了。
他先探下去一只脚,踩实,才放下另一只。台阶上灰很厚,一踩陷进去一个坑。
九级。
底下是一间石室,不大,一人多高。
正中一张石案。
案上一盏铜灯。灯油凝成黄蜡,灯芯留着一截烧黑的头。
灯旁边放着一卷东西。
比纸厚,颜色像旧皮子,边角卷得很紧。
他拿起来,一层层展开。有一点声音,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叹口气。
十一页。
有几页边角断了,断口发白,像被咬过。断得齐整,一页不缺。
上面写满了字。
字他认得。写的是什么他认不得,笔画都缺一角,缺在同一个地方。
他看完一整页,认得的字连不成一句。
翻到最后一页,是落款。三个名字。
三个名字都被剜掉了。剜得很深,纸背起了毛。
他凑到灯底下。
剜痕边上,还剩一点没剜净的墨。
他一个个认过去。
第一个,认出来了。
两个字。
陆昭。
后两个剜得太干净,剩两个坑。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把残卷翻过来。背面也有字,比正面小,缺的笔画一样。
他一个字都没认出来。
可“陆”他认得。
他自己就姓陆。
剜痕边上有一道指甲印,从纸面划到纸背。
剜得这么深,是谁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