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青岛,海风从八大关一路灌进来,带着一股子咸腥和桂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谢晚棠把店门口的遮阳棚收了一半,塑料布上还挂着昨天夜里的雨水。她蹲下去卷帘子的时候,后脖颈一阵酸疼,像有人拿指关节往里顶。昨晚又没睡好,凌晨三点醒了就再也合不上眼。
“小谢姐,你这地垫都泡发了。”隔壁古玩店的老周趿拉着拖鞋出来倒烟灰,顺嘴说了一句。
谢晚棠低头看了一眼。门口那块灰蓝色地垫确实吸饱了水,踩上去软塌塌的,边角翻起来像卷了边的海带。她记得前天刚换的。
“雨太急。”她站起来,把卷帘门往上一推,铁皮哗啦啦响,震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今天还开门不?”老周问。
“开。”
“这天气……”
老周没再往下说。他瞅了谢晚棠一眼,把烟灰缸里的烟头倒进垃圾桶,转身回了自己店里。
谢晚棠知道他在看什么。她脸色不好,嘴唇发白,头发随便用一根黑皮筋扎着,碎发落在脸颊两侧,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她没心思管这些。
她把“晚棠茶事”的木牌挂到门把手上。木牌被雨泡过,上面的字迹颜色深了一截。去年冬天她亲手刻的,刻坏了三块料子,最后这一版勉强能看。招牌挂出来的那天,程砚远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说“晚棠”两个字刻浅了,不仔细看不出是个“棠”字,倒像“掌”。
程砚远是她前夫。半年前离的婚,一个月前搬走的。
谢晚棠把木牌重新摆正,转身进了店。
店不大,四十来平。靠墙一排木架子上摆着茶叶罐、茶具、几摞旧书。中间一张老榆木长桌,六把椅子。最里面隔出来一个小间,当茶室用,拉门是半透明的樟子纸。今天的光线不好,樟子纸看起来灰扑扑的,像蒙了层雾。
她走到柜台后面,打开小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瓶冰镇茉莉花茶,拧开盖子喝了两口。凉气顺着嗓子滑下去,胃里一阵痉挛。她皱了下眉,把瓶子放下,从抽屉里翻出一板铝箔包装的胃药,按出两片,干嚼着咽了。
手机震了一下。
她划开屏幕,是程砚远发来的消息。
“晚棠,我这周末来取剩下的书。”
谢晚棠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过了几秒,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柜台上。
店里安静得像沉在水底。只有墙上那台老式挂钟的秒针在走,咔嚓咔嚓,像把剪刀一下下剪着空气。
她开始烧水。电水壶发出低低的嗡鸣,水面冒出细小的气泡,渐渐连成串往上蹿。窗外有两只灰喜鹊落在电线杆上,抖了抖翅膀上的水,又飞走了。
水开了。她没泡茶,只是关掉电源,让水慢慢安静下去。
门被推开了。
风铃响了,一串细碎的铜铃铛声。
谢晚棠抬起头。
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个子挺高,穿一件浅灰绿的薄风衣,领子竖着,遮住了半截下巴。头发是深栗色的,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耳廓上,显然没打伞。她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把手,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谢晚棠身上。
“还营业吗?”女人的声音有点哑,像被海风吹了一路。
“营业。”谢晚棠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坐吧。”
女人没急着坐。她走到靠窗的位置,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黑色高领薄衫,领子很紧,勒着脖子。她坐下来,把滴着水的袖口卷了卷,动作很慢。
“喝什么?”谢晚棠站在长桌旁边,离她两米远。
女人抬起头看她。谢晚棠这才注意到她的眼睛,颜色很浅,像兑了水的琥珀,瞳仁里有一点光。
“你这里有什么?”
“红茶、白茶、乌龙、花茶,还有些自己做的果茶。”
“有姜茶吗?”
谢晚棠顿了一下。“有,不过要现煮。”
“那就要姜茶。”
“好。要加红糖吗?”
“不用。”女人说,“纯姜就行。”
谢晚棠应了一声,转身进了操作间。她从姜筐里挑了一块老姜,用刀背刮掉皮,切成薄片。姜味冲上来,呛得她偏了下头。她把姜片丢进小奶锅里,加水,开火。炉子上的蓝色火苗舔着锅底,水开始轻轻晃动。
透过操作间的小窗口,她能看到那个女人坐在窗边,侧脸朝着外面。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斜着打在玻璃上,女人伸出手指,在雾气蒙蒙的窗面上抹了一下。一条透明的痕迹露出来,外面的街道像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谢晚棠收回目光。锅里的水开了,姜片翻滚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她把火调小,让它慢慢煮。
十分钟后,她端着一杯热姜茶走出去。
白瓷杯里的茶水是浅金色的,冒着白汽。没有放糖,只搁了一小片柠檬。她把茶杯放在女人面前。
“谢谢。”女人的手指碰到杯壁,缩了一下,又慢慢握上去。
“烫,慢点。”谢晚棠说。
她转身要走,女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是谢晚棠?”
谢晚棠停住脚步,转回头。
女人依然握着杯子,目光透过升腾的水汽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店外面的木牌上写的。”谢晚棠说。
“我知道。”女人低头喝了一口姜茶,“我找的是你。”
谢晚棠没说话。她站在长桌对面,双手插在围裙兜里。挂钟的秒针咔嚓咔嚓地走。
女人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个小小的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用红蜡压了个印,已经裂开了。
“有人让我把这个带给你。”女人说。
谢晚棠没动。
“谁?”
“她说你看了就知道。”
女人把信封往前推了推。谢晚棠看着那个信封,封口裂开的边缘露出里面一小截纸角,是浅蓝色的。
“你从哪来?”谢晚棠问。
“上海。”
“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又喝了一口姜茶,好像在考虑这个问题值不值得回答。
“顾南枝。”她放下杯子,“南方有南枝,晚来天欲雪。”
谢晚棠觉得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但想不起来。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信封。纸面有些潮,带着一点凉意。红蜡印裂成两半,上面的图案已经模糊了,只能看出一个圆形的轮廓,像是某种印章。
“你不打开吗?”顾南枝问。
谢晚棠抬头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得不像个陌生人。
她低下头,捏住信封的边缘,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站在海边的礁石上,穿一件白色连衣裙,头发被风吹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和弯起的嘴角。背景里的海是灰蓝色的,天空压得很低。
谢晚棠的手攥紧了照片。指节泛白。
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字,用钢笔写的,字迹已经晕开了一部分。
“棠,等我回来。”
谢晚棠认出了这笔字。她的呼吸停了一拍,太阳穴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涨又闷。她猛地抬头看向顾南枝。
“这照片谁给你的?她在哪?”
顾南枝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磕出轻轻的一声响。她看着谢晚棠,像在确认什么。
“你认识照片里的人?”她问。
“废话。”谢晚棠的声音有点发紧,她深吸了一口气,“是我姐。”
顾南枝垂下眼睛,似乎在斟酌用词。过了几秒,她说:
“谢晚萤。对吧。”
谢晚棠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顾南枝。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着窗户纸。
“她已经死了。”顾南枝说。
谢晚棠像被什么东西定在了原地。
“三年前,死在云南边境。”顾南枝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难道不知道?”
谢晚棠当然知道。三年前,刑警队的电话从云南打过来,要她去认领遗物。她坐了五个小时飞机转大巴,到那里只看了一堆灰烬和几块烧不化的金属。他们告诉她,谢晚萤涉嫌非法越境,在追捕过程中坠崖身亡。没有尸体,只有现场照片。她签了字,领回来一个骨灰盒,里面只有一把没有温度的土。
她以为这件事已经翻篇了。
“她没死。”顾南枝说。
谢晚棠的手指掐进掌心。她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团棉花。
顾南枝站起来,把风衣重新披上。她的动作很慢,像在给谢晚棠留时间消化。
“照片背面的话,是今年七月份写的。”顾南枝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我在一个地方看到了她。活着。但我不能确定是不是她。”
“什么地方?”
“等你准备好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她推开门,风铃又响了一串。海风和雨一起涌进来,吹得桌上的照片翻了个面。谢晚棠伸手去按,指尖却先碰到了那张照片上的字迹。墨水已经渗透了相纸,摸上去有细微的凹凸感,像一道结了痂的疤痕。
等她追到门口,雨幕已经把整条街都吞了进去。灰绿的影子在远处一闪,拐过街角,消失了。
手机在柜台上又震了一下。
她没去看。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照片上那个被海风吹乱头发的女人,嘴角弯着。
“棠,等我回来。”
姐,你到底在哪。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