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晚棠一夜没怎么睡。
凌晨四点的时候她醒过一次,窗外的天还是墨蓝色的,能听见远处海面上有货轮的汽笛声,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她翻了个身,枕头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天气预报的推送——青岛今日阴,东南风三到四级,局部有雨。她把手机扣回去,又闭了眼。再睁开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巷口卖早点的摊子飘进来一股炸油条的油烟味。
她坐起来,后脑勺闷闷地疼。昨晚在电脑前坐到快十二点,那篇新闻只看了个开头。云南腾冲,2019年7月,边境缉私行动中一名女性嫌疑人坠崖,身份待核实。就这么几行字,下面配了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崖壁和树丛之间拉了一条警戒线。她放大了看,看不出什么名堂。
洗了脸换了衣服下楼,店里还是昨天的样子。长桌上那只白瓷杯没收,杯底那一圈浅褐色的茶渍已经干透了,像枚旧邮票。她把杯子拿去洗了,顺便把柜台上的五十块钱收进抽屉。抽屉里那张照片还在,她没再拿出来看。
上午来了两个客人,一个买了半斤正山小种,一个进来坐了坐又走了,说茶太贵。谢晚棠没挽留。她坐在柜台后面翻了翻手机,那个陌生号码没有再发消息。她的“你是谁”孤零零地挂在对话里,后面跟着一个灰色的“已发送”。她试着拨过去,响了两声就被挂了。再拨,关机。
下午两点半,她挂了“休息中”的牌子出门。八大关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了,风一吹就落几片下来,扫街的老头推着车跟在后面慢悠悠地扫。谢晚棠穿了件深蓝色薄外套,口袋里装着那张折好的白纸和手机。她没带照片。那张照片她锁在了茶室拉门后面的暗格里,用一本旧书压着。
海角七号在太平角那边,一栋老别墅改的咖啡馆,外墙爬了半面常春藤,门口摆着几把褪色的铁艺椅子。谢晚棠到的时候两点五十五。她推门进去,里面没什么人,靠墙的卡座坐着一对情侣在自拍,吧台后面一个染蓝头发的女孩在擦杯子。
“等人还是?”蓝头发女孩问。
“等人。”
“随便坐。”
谢晚棠挑了靠窗的位置,能看到门口那条石板路。她点了一杯美式,咖啡端上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三点零一分。她喝了一口,苦得皱眉,又加了一包糖。
三点零七分,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男人,五十来岁,穿灰色夹克,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谢晚棠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谢晚棠?”声音很沉,像含着一口痰。
“你是?”
“我姓沈。”他在对面坐下来,把手里一个旧帆布包搁在椅子上。包很沉,落下去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声音很刺耳。
谢晚棠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沈。小宋说的“沈先生”。她看着面前这个人,脸上的皱纹很深,颧骨高,眼窝陷进去,年轻时候大概是个大个子,现在缩了一圈,夹克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你姐说的。”他说话很慢,像每个字都要费点力气,“她跟我提过你。说你在青岛开了个茶店,过得还行。”
谢晚棠把咖啡杯放下。杯底磕在碟子上,响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姐?”
“最后一次是去年秋天。在腾冲。”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个小布包,深蓝色的粗布,用一根麻绳系着。他把麻绳解开,推到她面前。
里面是一枚扣子。塑料的,白色,边缘磨得发毛了,上面沾着一点洗不掉的褐色痕迹。谢晚棠认出来了。谢晚萤有一件白色防晒衣,前年生日她寄过去的,就是这种扣子。便宜货,淘宝买的,十几块钱。但谢晚萤穿了一整个夏天,洗得领子都松了。
“她在哪?”
“我不知道。”沈先生抬起眼看着谢晚棠,“但她活着。今年五月还有人见过她。在瑞丽。”
“谁见的?”
“一个跑货运的司机。他说那女人问他借了手机打电话,打给一个青岛的号码。打了两遍,没接。”
谢晚棠心里一紧。五月。她的手机在五月确实有两个陌生未接来电,云南的区号。她当时在忙,以为是推销,没回。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找不到你。”沈先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你姐只说过你在青岛开茶店,没说店名。我托人打听了很久。上个月才有人告诉我,八大关有个叫‘晚棠茶事’的地方。”
谢晚棠低下头。她看着布包里的那枚扣子,拿起来攥在手心。扣子很小,捏在掌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我姐在做什么?为什么三年不回家?”
沈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吧台那边蓝头发女孩在敲咖啡机的粉饼,梆梆梆的,一下接一下。
“她在查一件事。”他说,“查了三年,还没查完。”
“什么事?”
“这个我不能替她说。你找到她,让她自己告诉你。”
谢晚棠的耐心在一点点磨掉。她把手里的扣子放回布包里,盯着对面这个人:“你叫我来,就为了给我一个扣子?”
“还有一句话。”沈先生把布包重新系好,推到她手边,“你姐说过,如果有一天你开始找她,就告诉你——”
他顿了一下。门口有人进来,风铃响了一串。谢晚棠没回头。她盯着沈先生的嘴,等他把话说完。
“——别走她走过的路。”
咖啡馆里在放一首很慢的英文歌。谢晚棠听不太清歌词,只听见钢琴声像水滴一样一滴一滴往下落。她站起来,把布包揣进外套口袋里。
“顾南枝是谁?”她问。
沈先生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轻微,眉毛往上挑了不到一毫米。但谢晚棠看见了。
“你见过她了?”
“她昨天找到我店里。”
沈先生把帆布包从椅子上拿起来,夹在胳膊底下,站直了身子。他比谢晚棠高出一个头还多,但站直了反而显得更瘦,夹克在腰间堆出好几道褶子。
“小顾的事,我不方便说。”他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谢晚棠。那双凹陷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犹豫,又像是某种已经做了决定之后的平静。
“谢晚棠。”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你姐让我告诉你,如果你找她,就在店里等。不要去找她。等她来找你。”
“等多久?”
“不知道。”沈先生推开门,海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挂历翻了一页。他走了出去,沿着石板路往东走,很快就拐了弯,看不见了。
谢晚棠重新坐下来。咖啡已经凉了,她没再喝。蓝头发女孩过来收杯子,问她还要不要续杯。她摇了摇头。
口袋里那枚扣子隔着布包硌着大腿。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布包很小,方方正正的。她忽然想起谢晚萤走之前的最后一条微信,是发给她的,只有三个字:“没事的。”她当时在跟程砚远吵架,没顾上回。第二天再打过去,电话就打不通了。
谢晚棠把咖啡钱付了,出了门。海风从太平角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浓重的腥味。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走。回家?回店里?还是去火车站买张去云南的票?
她拿出手机,那个陌生号码还是关机。顾南枝也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沈先生也没接电话。她手里能攥住的东西,只有一枚扣子,一个布包,一句“别走她走过的路”。
她沿着石板路慢慢走回店里。路过一家便利店,进去买了瓶水。结账的时候看见柜台上有卖那种老式奶糖的,白色的,一毛钱一颗。她拿了两颗。谢晚萤小时候爱吃这个,藏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偷吃一颗,以为她不知道。
回到店里已经快五点了。她把布包拿出来放在长桌上,解开麻绳,把那枚扣子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手机,翻到微信里和谢晚萤的聊天记录。最后那条“没事的”下面,有一条灰色的时间标记:2022年6月14日。之后再没有任何消息。
她往上翻。三年前的记录还在。有谢晚萤发来的照片,是云南的云,特别白,特别厚,像大朵大朵的棉花糖。还有一段语音,谢晚棠点开来听,店里很安静,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的声音显得格外大。
“棠,这边的山好高啊。你啥时候来,姐带你去。”
声音亮堂堂的,带着笑。谢晚棠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下了。她的眼眶有点发酸,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站起来,把扣子重新包好,放在茶室拉门后面那本旧书旁边。和那张照片挨着。然后她回到长桌前,把昨天没吃完的胃药又嚼了一片,苦味在舌根化开的时候她皱了皱眉。
天快黑了。她开了灯,把店门关上但没锁,留了一条缝。她想,也许今晚顾南枝会再来。也许不会。
她搬了把椅子坐到柜台后面,打开程砚远留在这里的那本《乡土中国》,随便翻到一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窗外巷子里有人在遛狗,那只柯基跑得太快,绳子缠住了路灯杆,主人蹲下来解了半天,骂骂咧咧的。
谢晚棠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皮很沉。她把书合上,头靠在柜台上,闭了一会儿眼。没睡着,只是闭着。
手机震了一下。她睁开眼拿起来看,是程砚远。
“明天九点半。书在哪个架子上?”
她打字:“茶室拉门后,左边那排。”
“好。”
她盯着那个“好”字,然后退出了对话。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她看着屏幕里那张脸,头发乱糟糟的,眼神发愣。她伸手把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
外面起风了。店门缝里塞进来一丝凉意,带着海水的味道。她起身去关门,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住了。
门缝外的台阶上放着一个纸袋。牛皮纸的,没有字。她刚才没注意到。她推开门,弯腰捡起来。纸袋很轻,里面装着一小把野花,紫色的,茎上还带着湿泥。花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这次写了两行字:
“明天别去。”
谢晚棠把花和便签拿进店里,放在长桌上。便签上的字和昨天那张一样,铅笔写的,撇捺收得很紧。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这次“别”字旁边有一小块晕开的痕迹,像是写的人手在抖。
她站在长桌旁边,看着那把野花。花很普通,像是路边随手摘的。但她认出来了,这是马鞭草。谢晚萤以前在阳台上种过一盆,说这花好活,不用管。
谢晚棠把花放进一个空玻璃杯里,搁在窗台上。然后她关了灯,只留了柜台后面一盏小台灯。暖黄色的光映在长桌上,照出木头一圈一圈的年轮纹路。
她不想去睡觉。也不想做什么。她拉过那把椅子重新坐下来,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停在拨号键盘上。她慢慢按了几个数字,是谢晚萤以前的号码。那个号码她没删,一直存在通讯录里,备注只有一个字:姐。
她没拨出去,只是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她把手机锁了屏,扣在桌面上。
外面的风还在吹。隔着窗玻璃能看见对面楼里有一户人家在吃晚饭,电视开着,蓝色的光一闪一闪的。谢晚棠靠在椅背上,听着风,听着巷子里的狗叫,听着自己一下一下的心跳。
她决定明天还是去海角七号。不是因为她不怕,是因为她想确认一件事——顾南枝到底在不在那里。今天沈先生来的时候,她注意到靠墙角那张卡座上放着一件浅灰绿的风衣。叠得很整齐,搭在椅背上。
当时她没在意,现在想起来了。那件风衣的颜色和顾南枝昨天穿的一模一样。
谢晚棠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没告诉任何人。她把台灯调暗了一点,让光刚好落在桌面上。那本《乡土中国》还摊开在那里,她翻到扉页,程砚远的名字旁边,她当年用圆珠笔写过一个“棠”字,小小地藏在角落里。现在那个字已经被时间磨得只剩一道浅浅的印痕。
她伸手摸了摸那道印痕,然后把书合上,放回茶室拉门后面。
夜深了。外面的路灯亮着,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像很多只手在轻轻晃。谢晚棠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照片,正面朝下扣在桌上。没有再看。
她关了最后一盏灯,摸黑上了楼。楼梯的木头在她脚下吱呀作响。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从楼梯间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巷口的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出那人个子挺高,穿着深色衣服,面朝她的方向。
谢晚棠站在黑暗里看了几秒。那个人没动。
她上了楼,打开自己房间的灯。等她再从窗户往下看的时候,路灯下面已经空了。只有风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打着旋。
她拉上窗帘,坐在床边。手机放在枕头上,屏幕朝上。那个陌生号码还是没有动静。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然后她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她看着那道裂纹,脑子里翻来翻去,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沈先生走的时候说“你姐让你等”,但他没说她姐现在人在哪里。云南?瑞丽?还是……就在青岛。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淡香,还有一点点湿气。
外面客厅的挂钟敲了十下。风小了,窗户缝里的声响细了下去。谢晚棠闭上了眼。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