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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10-25 08:21:00

早上七点二十,谢晚棠被楼下巷子里的垃圾车吵醒了。铁皮桶拖在地上发出尖利的刮擦声,工人把桶往车斗里一掀,玻璃瓶碎在里面,哐当一声。她睁开眼,先看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天还没晴透。然后她摸过手机看时间,七点二十三。

比昨天醒得晚。

她坐起来,头发乱得打结,用手指粗粗扒了两下。洗漱的时候镜子里的人脸色比昨天好一点,眼底那圈青还在,但没那么重了。她换了件米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下楼的时候顺手把楼梯扶手上搭着的薄毯子叠了叠。

店里有一股过夜后封闭的气味,茶水渍混着海风闷在里头。她把前后窗都打开,风灌进来,纸张哗啦啦响。窗台上玻璃杯里的马鞭草还立着,花瓣上沾的泥干了,缩成一小粒一小粒的褐色,粘在紫色的花穗上。她给杯里添了点水,把花往窗边推了推,让它们多接点光。

八点一刻,她把茶室拉门后那排书理了理。程砚远的东西都在左边第二层,一排经济类的硬壳书,上面压着两本建筑图册,还有一摞没拆封的学术期刊。她把书搬出来放在长桌上,码了三摞,又找了根绳子捆了两摞,剩下那摞零散的装进一个纸箱。做这些事的时候她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像在整理一个租客留下的行李。

八点四十,水烧上了。她自己泡了杯白茶,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喝。茶汤浅黄,入口有点涩,回甘很久才上来。她想起程砚远以前总说她泡茶太浓,说白茶要淡,淡到像白开水一样才算好。她从来不认同这一点。茶不浓,跟喝水有什么两样。

九点二十七分,门口响起皮鞋踩在台阶上的声音。她听得出这个节奏,不快不慢,落脚很稳,每一步之间隔的时间都一样。门被推开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就停了,来人用手扶住了。

程砚远站在门口,穿一件深灰蓝的polo衫,领子立着,手里夹着一个空的帆布袋。他比以前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更明显,鬓角有一小撮白头发。他站在那儿看了谢晚棠一眼,点点头。

“来了。”谢晚棠从椅子上站起来。

“嗯。”他也只说了这一个字。

他走到长桌前,看着桌上那三摞书,手在帆布袋上拍了拍。“就这些?”

“茶室里还有两本,我去拿。”

谢晚棠进茶室的时候,听见他在外面把捆书的绳子解开又重系了一遍。她弯腰从拉门后面的暗格里拿出那两本精装本,一本《营造法式》,一本《中国古代建筑史》。她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翻了翻,把书脊上的灰在裤子上蹭了蹭。

“还有别的东西吗?”他问。

“抽屉里有个旧充电器,是不是你的?”

“应该是。”

她回柜台抽屉里翻了一下,摸出一个白色充电头,线已经断了。程砚远接过去看了一眼,说了句“不要了”,随手搁在桌上。

两个人在长桌两边站着,中间隔着那三摞书。店外面有只猫蹲在窗台上,舔了舔爪子,又跳下去跑了。

“你这店……”程砚远开口,顿了一下,“门口那块牌子歪了。”

“上次刮风摔的。”

“我帮你看看。”

他没等谢晚棠回答就走到门口,蹲下来看那块“晚棠茶事”的木牌。系牌的绳子松了,木牌往右斜了快四十五度。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把小刀,把绳子割断重新打结,动作很利索。谢晚棠站在门内看着他后脑勺那撮白头发,忽然想起他以前修家里水管的样子,也是这样蹲着,也是这样不说话。

三分钟修好了。他把牌子挂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到店里。

“好了。”

“谢了。”

他拿起帆布袋,把三摞书一摞一摞往里装。袋子不够大,最后一摞塞不进去。谢晚棠从柜台下面找了个塑料袋递给他,他接过去装了,拎着袋子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那我走了。”他说。

“好。”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晚棠,你最近……还好吧?”

“还行。”

“嗯。”他推开门,门铃响了一声。他走出去以后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你姐的事……有消息了吗?”

谢晚棠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离婚的时候程砚远说过“你姐的事我不掺和”,后来也真的没再提过。

“没有。”她说。

程砚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拎着书和袋子转身走了,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越来越远。谢晚棠站在门口看着他拐出巷子。他走到巷口的时候步子慢了一下,像是要回头,但最终没有。她目送他走远,把门带上了。

她把长桌上剩下的那本《乡土中国》收进柜台抽屉里。程砚远没要这本,大概是忘了。她翻了翻扉页上那个模糊的“棠”字,犹豫了一下,没扔掉,放回了抽屉。

十点出头,她出门往太平角走。今天没下雨,太阳在云层后面透出一点白光,风从东南方向来,带着海水的咸和远处渔船烧柴油的味道。路上行人比昨天多,有游客在拍路边的老别墅,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站在围墙拐角摆姿势,她丈夫蹲在地上找角度,连拍了十几张。

谢晚棠从他们旁边走过去,拐上湛山二路。走到海角七号门口,她先隔着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卡座那里坐着两个年轻人,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像是在讨论什么方案。吧台后面换了个短发女生,昨天那个蓝头发的女孩不在。

她推门进去。挂钟指着十点二十一。她环顾一圈,昨天那件浅灰绿风衣的位置现在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在看报纸。靠墙的卡座上放着一件黑色外套,不是昨天那件。

她走到吧台前,短发女生抬起头。“喝点什么?”

“美式。”谢晚棠掏出手机准备扫码,又停了一下,“昨天下午坐靠窗那个位置的女生,穿浅灰绿风衣的,今天来过吗?”

短发女生想了想。“浅灰绿风衣?”她转头看另一个正在擦杯子的同事,“昨天下午你当班吧?”

那个同事擦着杯子头也没抬:“昨天下午有个女的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没点东西。穿什么我没注意。”

谢晚棠道了谢,端着咖啡坐到靠窗的位置。昨天沈先生坐过的地方。她环顾四周,这间咖啡馆不大,除了靠墙的卡座和靠窗的座位,就只有中间两张小圆桌。每个角落她都能看到,没有顾南枝的踪影。

她拿出手机,那个陌生号码还是关机。她把手机搁在桌上,喝了一口咖啡。比昨天那杯好一点,没那么苦。

邻桌戴眼镜的男人翻了一页报纸,报头的日期是今天。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嘟囔了一句:“又涨价了。”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在报纸的边角上写了什么。

谢晚棠无意识地瞟了一眼。那人在报纸角落写的数字很小,密密麻麻的。她收回目光,把咖啡喝完,坐到了十点五十。期间门口进出了三个人,一个外卖员,一对老夫妻,都不是她等的人。

她起身出了咖啡馆,沿着海边慢慢走。木栈道上人不多,远处能看见灯塔,白色的塔身立在灰蓝色的天海之间。她找了张长椅坐下来,面朝大海,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又转头看了看四周。

没有人跟着她。至少她没看出来。

她想起昨晚路灯下那个人影。今天没再出现。也许只是路过的。也许不是。她从口袋里摸出那颗奶糖,昨天在便利店买的,剥开纸塞进嘴里。甜味散开的时候她皱了皱眉,太甜了。小时候觉得好吃的东西,现在吃来只剩下腻。

她嚼完了糖,把糖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回走。

路过海角七号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橱窗。里面换了一首曲子,她在外面听不太清,只隐约听见吉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她站在橱窗前犹豫了几秒,最终没有进去。

回到店里已经快十二点了。她给自己下了碗挂面,打了个荷包蛋,蛋煮散了,蛋黄流了一锅。她将就着吃了,汤没喝。吃完洗碗的时候,手机在柜台上震了。她擦了手拿起来看,是一条彩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打开来,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扇窗户,窗帘拉着,窗台上摆着一盆马鞭草。和她窗台上那盆一模一样。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不是铅笔写的,这次是打印的字体:

“别找了。她不在这里。”

谢晚棠捏着手机站了很久。她回头看了看自己窗台上那杯马鞭草,花瓣蔫了一些,但还在。她不知道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可能是今天早上,可能是昨天夜里。那个人可能就站在巷子里,从某个角度拍到了她的窗户。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店门口往外看。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只花猫慢悠悠地从墙根走过去。对面那户人家在阳台上晾被单,被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旗。

她把门关上,反锁。窗帘拉了一半。然后她回到柜台后面,把那张照片又调出来看。窗户的角度是从巷口往左斜拍的,能看见二楼拐角那扇窗。那个人站在巷子外面,可能是在街对面。

谢晚棠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图,标出窗户和巷口的位置。她看着自己画的图,忽然意识到一个事,那个位置正好是昨晚路灯下面那个人站的地方。

她把笔搁下,把纸折好放进抽屉。窗台上的马鞭草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她看了它一会儿,把玻璃杯端起来,放到了柜台后面、从外面看不到的地方。

门外的风铃安安静静地挂着,一点声音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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