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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10-25 08:21:00

天亮之前下过一阵雨,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凉意顺着窗缝往里渗。谢晚棠醒的时候被子缠在腿上,拧成一股。她坐起来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半。巷子里的石板地还是湿的,墙角的青苔泡得发亮,像一层绿绒。巷口那个路灯灭着,灯柱下面有一小片地面是干的,被什么东西遮过。

她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几秒。昨晚那个人站的地方。

下楼的时候她没急着开门。先从柜台下面摸出手电筒,然后去厨房拿了只废弃的塑料袋,把袖口扎紧。她推开店门,外面的空气潮得像刚洗过脸。巷子里没人,扫地的老头还没来。她走到路灯柱旁边蹲下来。

地面上确实有一小片干的,形状不太规则,像有人站了很久之后地面被鞋底挡着没淋到雨。她拿手电筒照着地面,在灯柱底座和路沿石之间的缝隙里发现了一个烟蒂。过滤嘴是白色的,上面沾着雨水泡过的痕迹,烟纸已经发皱了,牌子看不太清,只隐约剩一个字母的残影。她捡起来,隔着塑料袋捏了捏,烟蒂还带着一点潮气,没干透。丢在巷子里的时间不会太久。

她站起来,顺着巷口往街对面看。对面是一排老式居民楼,一楼都改成了小店,理发店、杂货铺、一家锁着门的药店。二楼和三楼的窗户有的开着有的关着,看不出哪扇窗后面有人。她又低头看了看路灯柱,柱身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新的,金属屑还亮着。像是有人拿什么东西蹭的。

谢晚棠把手电筒和塑料袋拿回店里,把烟蒂放在柜台上的小碟子里。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像电视剧里那些侦探。但她停不下来。她拿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把烟蒂装进一个空茶叶罐,盖子拧紧,放在柜台下面的角落里。

八点多,隔壁老周来敲门,手里端着一碗馄饨。“我媳妇包多了,给你一碗。”

谢晚棠接过来,碗底烫手。老周没急着走,站在门口东张西望。“你这巷口昨晚有动静没?我家那口子说半夜听见有人在外头走来走去。”

“几点?”

“大概两三点吧。她睡眠浅,翻了个身又睡了。早上跟我念叨说是不是谁家丢了猫。”

谢晚棠端着馄饨没说话。老周看了她一眼。“你脸色还是不好。该去医院看看。”

“吃了药了。”

“光吃药不吃饭哪行。”老周摆摆手,转身回自己店里去了。

馄饨是荠菜鲜肉的,汤里放了紫菜和虾皮。谢晚棠坐在柜台后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大半。热汤下去胃里舒服了一点。她把碗洗了放在门口,打算等会儿还给老周家。

上午没什么客人。她给茶叶罐换了防潮纸,擦了架子上积的灰,又把昨天捆书的绳子收拾起来。做完这些还不到十点。她坐在柜台后面打开手机,搜了一下“腾冲 边境 女子坠崖 2019”。搜索结果出来几页,大多是新闻网站的转载,内容和她之前看过的那篇差不多。有一条是当地论坛的帖子,标题是“腾冲猴桥口岸附近有人坠崖,是走私还是意外?”,点进去,帖子已经被删了,只留下一个缓存快照的链接。她点了快照,页面加载了很久,最后弹出来一个残缺不全的版本。帖子里提到一件事,说坠崖地点附近发现了一个背包,里面除了衣物之外还有一本烧毁了大半的笔记本。笔记本残页上能辨认的字迹很少,提到“名单”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串被涂黑的编号。帖子下面只有三条回复,一条问“名单是什么”,一条说“别乱打听”,最后一条写的是“这事早结了,散了吧”。发帖人的ID是一串乱码。

谢晚棠把那几个字截图保存。笔记本。名单。编号。她反复看这几行字,但得不出什么结论。谢晚萤从来没有提过什么名单。她以前在昆明做导游,后来去了腾冲,说是在一家民宿做前台。这些都是谢晚棠知道的。剩下的全是空白。

她合上电脑,揉了揉眼睛。窗外的梧桐树上落了一只灰喜鹊,歪着头看她。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窗边。喜鹊扑棱翅膀飞走了。

十一点左右,有人推门进来。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宽大的黄色卫衣,牛仔裤膝盖破洞,帆布包斜挎着。她进门先看了一圈,然后走到茶叶架子前面,拿起一罐正山小种翻来覆去地看。

“这个怎么卖?”

谢晚棠报了价。年轻女人犹豫了一下,把罐子放回去,又拿起旁边一罐便宜的。“这个呢?”

“那个二十。”

“我要这个。”

谢晚棠给她包好,收钱的时候年轻女人忽然问:“你这店开了多久了?”

“两年多。”

“我之前住在这附近,后来搬走了。以前没注意过这家店。”她接过茶叶包,塞进帆布包里,“你一个人看店?”

“嗯。”

“那挺辛苦的。”年轻女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你姐呢?以前好像看见过你俩一起。”

谢晚棠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面前这个人,年轻女人的表情很随意,像是在路上碰到熟人随口问的一句。

“你认识我姐?”

“不认识。”年轻女人摇摇头,“就是以前路过的时候,看见有个女的在门口帮你搬东西。头发长长的,穿白裙子。我以为是你姐。”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夏天吧。记不太清了。”年轻女人耸耸肩,“那我走了。”

她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串。谢晚棠站在原地没动。去年夏天她一个人守店,谢晚萤那时候已经走了两年。白裙子。头发长长的。她想起那张照片上的女人,白色连衣裙被海风吹起来。但她不敢往下想。去年夏天路过这里的人,也可能是任何一个人。穿白裙子的女人满大街都是。

她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来,倒了杯凉白开灌下去。心脏跳得有点快,太阳穴也跟着突突地跳。她把手按在胸口,深呼吸了几下。

中午她热了昨晚剩的半碗粥,就着老周家馄饨剩下的汤底吃了。吃完她给窗台上那杯马鞭草换了个位置,从柜台上挪到了靠墙的木架最上层,藏在两个茶叶罐后面,从外面根本看不见。她说不清为什么这么做,但就是做了。

下午两点,她拨了一个号码。是谢晚萤以前在昆明的民宿老板,姓陈,她翻了好久的通讯录才找到。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云南口音。

“哪个?”

“陈姐,我是谢晚棠。谢晚萤的妹妹。”

那头沉默了几秒。“哦,晚萤的妹妹啊。什么事?”

“我想问问,我姐在您那儿干了多久?”

“也就大半年吧。后来她说要走,我也留不住。”陈姐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戒备,“她走之后就没联系过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东西?”陈姐想了想,“有个纸箱子吧,她说先放我这儿,回头来拿。一直也没来。去年我搬店,那箱子就……”

“就怎么了?”

“扔了。”陈姐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以为她不会回来了。对不住了小妹,那箱子放在后厨占地方,搬店的时候实在没法带。”

谢晚棠攥着手机,指节发白。“箱子里有什么?”

“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几件旧衣服,一摞明信片,还有本字典什么的。都泡过水,发霉了。”

“明信片?”

“对,就是那种印着风景的。好像是从腾冲寄过来的,收件人是你。但一直没寄出去,邮票都贴好了。”

谢晚棠的嗓子发紧。“陈姐,你还记得明信片上写了什么吗?”

“记不清了。我当时翻了翻,字不多。就记得有一张上面画了个圈,圈里写了几个数字。”

“什么数字?”

“我哪记得住啊。”陈姐叹了口气,“小妹,你姐这个人……她不太跟人说心里话。你找她,不如等她找你。”

电话挂了。谢晚棠坐在柜台后面,手机慢慢从耳边放下来。窗外起风了,梧桐叶打着旋落在台阶上。她没有去捡。

她上楼翻了好一阵,从衣柜最底下找出一件旧外套,那是谢晚萤留下的。口袋里翻出一张揉皱的便利店小票,日期是2021年3月。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她重新下楼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太阳露了一会儿脸又缩回去了,天灰得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她刚把店门打开透气,就看见台阶上放着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和那天装野花的是同一种。她弯腰捡起来,信封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张便签纸。这次上面写了三个字:

“别信她。”

纸的右下角有一道浅浅的铅笔痕,像是写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划破了纸面。谢晚棠把便签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她把纸凑近鼻子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她站在门口,看着巷口方向。路灯还灭着。没有人影。风把台阶上的一片梧桐叶吹到了她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抬头时目光扫过对面居民楼的二楼窗户。有一扇窗的窗帘动了一下。很快,像是被风吹的,又像是被人放下的。

谢晚棠把信封捏在手里,退回店里,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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