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是半夜塞进来的。
谢晚棠早上开门的时候,风铃没响,倒是门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纸,露出窄窄的一条白边。她蹲下去抽出来,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边缘裁得不齐,像是用剪刀随手剪的。上面只有一行字,手写的,圆珠笔,字迹比前两次潦草得多:
“谢晚萤没死。但她不是你姐。”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手里的纸哗哗响。她转身回屋,把纸放在柜台上,拿那个空茶叶罐压住一角。烧了壶水,泡了杯茶,端到柜台后面坐下来。纸还在那里,上面的字也还在。
不是她姐。
她想起照片上的女人。白色连衣裙,被海风吹起来的长发,弯起的嘴角。那嘴角她太熟悉了,以前在家里,谢晚萤笑起来就是这样,左边比右边高一点。可是仔细想想,那张照片上的人脸被头发遮了大半,露出来的只有下巴和嘴角,其余的全在阴影里。她一直以为自己一眼就认出来了,可实际上她看到的只是头发、裙子和那个笑。她太想认出来了。
谢晚棠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但她对着光看的时候,发现纸面上有淡淡的凹痕,像是写字的时候下面垫了别的纸,笔尖把上一页的字迹压印到了这一页。她凑近了看,勉强辨认出几个残缺的字形,像是“看”字的上半部分,还有一个“不”字的轮廓。别的就看不出来了。
她把纸小心地折好,和之前那两张便签放在一起,用那本《乡土中国》夹住,塞回抽屉里。
十点的时候,她出门去买菜。巷口往右拐出去走七八分钟有个菜市场,露天的,这个点儿正热闹。地上湿漉漉的,菜叶子踩烂了黏在水泥地上,一股子烂菜帮子混着鱼腥的味道。她在一对老夫妇的摊上挑了两根黄瓜、一盒蛤蜊、一把小葱。老太太称重的时候多塞了头蒜,说“送你了”。谢晚棠道了谢,又去隔壁摊上买了半斤手擀面。
路过水产摊的时候她站了一下。泡沫箱里养着活的八爪鱼,一只小的正贴着箱壁往上爬,吸盘一伸一缩,眼看就要翻出去了。摊主拿网兜把它拨了回去,嘴里骂了句什么。谢晚棠想起谢晚萤以前在水族馆里看见章鱼就走不动路,能趴在玻璃上跟一只章鱼对视十分钟。她妈说这是姐妹俩的傻劲。
她拎着菜走回店里,把蛤蜊泡在盐水里吐沙,黄瓜洗了搁在案板上。做完这些她才发现自己买多了,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但她没觉得后悔。
中午她做了蛤蜊面。汤底是蛤蜊自己出的水,鲜得发甜,面煮得软硬刚好。她端着碗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吃,面吃到一半,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本地座机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是谢晚棠吗?”女声,听不出年纪。
“我是。”
“我这边是江苏路派出所。你之前报过一个人的失踪,叫谢晚萤,对吧?”
谢晚棠放下筷子。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她收到云南那边的通知之后又在本市备了案,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对。”
“你来一趟吧。有个人来所里说知道谢晚萤的情况,想跟你见一面。”
“什么人?”
“他没说名字。你过来了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谢晚棠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蛤蜊壳堆在碟子边上,壳都张着口。她把碗收了,换了件干净外套出门。走到门口又回来,把抽屉里的照片和那三张纸条都装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江苏路派出所离得不算远,她步行过去的。路上经过一家小学,正好赶上中午放学,家长挤在校门口,电动车和行人混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她侧着身子从人群里挤过去,鞋后跟被一辆电动车轮子碾了一下,踉跄了一步。骑车的中年男人回头说了句“不好意思”,她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派出所不大,一间老式的沿街门面房,门口挂着蓝底白字的牌子。她进去以后被引到一间调解室,里面摆着一张长条桌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记录本和一支笔。靠墙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灰色夹克,背微微佝偻。
沈先生。
谢晚棠在门口站住了。沈先生抬起头看她,凹陷的眼睛里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把手里的一个纸袋放在桌上。
“你来了。”他说。
“你报的警?”
“我没报。他们自己找上我的。”沈先生指了指桌上的纸袋,“有人把这个送到了派出所门口,指名给谢晚棠。值班的人拆开看了,里面有你的名字和我的电话,就给我打了电话。”
谢晚棠坐下来,把纸袋拿过来。纸袋没有封口,里面装着一个透明塑料文件袋,袋子里是一沓东西。她抽出来看,最上面是一张折起来的云南省地图,边角已经磨毛了,有几次折叠的痕迹。地图上腾冲那一片被画了好几个圈,用不同颜色的笔,红色和蓝色交叉着,看不出规律。地图下面压着一张火车票,从昆明到腾冲,日期是2022年5月18日,乘客姓名一栏被打了个叉,看不清。
再下面是两张照片。第一张拍的是一个山坡,坡上有一间木头搭的棚子,棚子旁边停着一辆摩托车。照片是远景,拍得不太清楚,但能看见棚子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衣服,身材高矮看不真切。第二张照片是近景,拍的是那间棚子的内部,很暗,只能隐约看见木板墙上贴了一张地图,地上有一张行军床,床上放着个背包。背包是墨绿色的,谢晚棠认得,那是谢晚萤的,边角有一块她用线缝过的破口。
她的手攥紧了塑料文件袋。“这些是谁给你的?”
“不知道。”沈先生摇头,“送到派出所的人说是有人在门口放着的。值班的调了监控,只拍到一个背影,戴帽子的,看不清脸。”
谢晚棠把照片和地图放回纸袋,手指有点发麻。她看着沈先生。“你认识这些东西吗?那间棚子,这个山坡。”
沈先生沉默了一会儿。调解室里很安静,外面的走廊上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隔着门传进来,断断续续的。“那地方我去过。”他最终说,“在腾冲城外一个叫打苴的小村子附近。去年秋天我就是在那里最后见到你姐的。”
“你进去过那个棚子?”
“进去过。里面是空的,只有墙上的地图和床上的包。包是绿的,我没动。”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沈先生抬起眼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疲惫。“我当时不确定你值不值得信。”
“现在确定了?”
“不确定。”他说,“但有人把东西送到派出所,指名道姓要给你。这个人比我更确定。”
谢晚棠低头看着纸袋里的地图。红蓝笔画的圈,一个套一个,有些圈重叠在一起,有些圈边上画着小小的叉。腾冲、瑞丽、盈江、陇川,沿边境线一路排下去。最远的那个圈画在盈江县以西,靠近缅甸边境的地方,圈的旁边用红笔写了一个字,笔画很轻,但她认出来了。
“棠。”
她姐姐的字。
她合上文件袋,把东西装好,站起来。沈先生也站了起来,把夹克拉链往上拉了拉。
“谢晚棠。”他叫住她,“那个送东西到派出所的人,值班的说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那人说,‘让她别自己去。’”
谢晚棠把纸袋抱在胸前,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她回头看了沈先生一眼。
“你知道顾南枝是什么人吗?”
沈先生的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肩膀耸着。“我知道的不比你多。”
“那你知道她说的哪句话是真的?”
沈先生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旧皮鞋的鞋尖。调解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察探头进来问他们办完了没有。谢晚棠侧身让了让,走出了派出所。
外面又飘起了雨丝,细细的,打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她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把纸袋往外套里塞了塞,用胳膊夹紧。对面马路边上有个卖烤红薯的推车,老头正在给炉子加炭,青烟混着甜香飘过来。
她摸出口袋里那颗奶糖,剥开纸塞进嘴里。糖已经有点化了,黏在糖纸上扯下来的时候拉了一根细丝。甜味散开,她嚼了两下咽了。
雨大了一点。她没带伞,把外套领子竖起来,沿着江苏路往八大关方向走。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雨打得低垂着,水珠一串串往下滴。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派出所门口空荡荡的,雨帘子里只有那个烤红薯的老头在弯腰翻炉子。
她转回头继续走。走了不到十步,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腾出一只手掏出来看,是条短信,号码是昨天那个打不通的陌生号。屏幕上只有一句话:
“照片上的字,看背面。”
谢晚棠停住了脚步。雨落在手机屏幕上,几滴水珠模糊了字迹。她抬起头,雨幕里整条街都灰蒙蒙的,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没有人看她。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抱着纸袋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