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七月,热得连狗都不想叫。
但今晚城东那栋废弃工地的毛坯楼里,却传出了一阵婴儿的哭声。
这事要搁在白天,顶多算个民生新闻的边角料。可偏偏发生在凌晨两点,偏偏这栋楼三年前就停工了,偏偏附近的居民信誓旦旦说那哭声"像是从墙里渗出来的"——于是朋友圈炸了,短视频平台炸了,连带着110接线员的脾气也炸了。
苏妄言被裴度的电话叫醒时,刚睡着不到四十分钟。
"别磨蹭,城东滨江路废弃工地,十分钟到。"
她看了眼手机屏幕上裴度那张颐指气使的脸——不对,是来电显示——深吸一口气,把刚压下去的偏头痛重新认领回来。
出门前她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黑色工装外套拉链拉到顶,头发扎成低马尾,指甲修剪得极短。左耳后那块火焰形状的胎记被碎发遮住,严丝合缝。
这是她的习惯,或者说,强迫症。
法医助理不需要太多社交,但需要万无一失的伪装。
抵达现场时,工地外围已经拉了警戒线。三辆警车闪着红蓝灯,几个民警正手忙脚乱地拦着一群举着手机直播的围观群众。空气里弥漫着水泥灰和汗味,苏妄言皱了皱鼻子。
裴度站在警戒线内侧,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正对着电话吼:"什么叫'没搜到活人'?婴儿哭声是假的?那二百多个举报电话都是集体幻听?"
挂了电话看见苏妄言,他终于把烟塞回烟盒:"来了。情况有点怪——特警搜了两遍,楼里没有活物。但几个搜楼的兄弟说,在三楼听到了哭声,走近了又没了。"
苏妄言蹲下系鞋带:"有没有可能是野猫?"
"猫能哭出'妈妈'两个字来?"裴度脸上的表情很精彩,介于无奈和恐惧之间,"三楼东侧最里面那间,你去看看。带手电。"
苏妄言没接手电。她打开手机照明,独自往楼里走。
废弃工地就是个巨大的混凝土骨架,没有墙,没有窗,只有柱子和楼板。手电的光在黑暗中切割出一条窄道,灰尘在光柱里翻滚。她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层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三楼东侧最里面那间——裴度说的。
她到了。
什么都没有。水泥地面上散落着几个烟头和矿泉水瓶,墙角有施工时留下的钢筋头。手机照明的光扫过去,一切平平无奇。
但苏妄言的指尖开始发麻。
这种感觉很微妙,不是疼,不是痒,更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轻轻振动,频率很低,低到骨头能感觉到,耳朵却听不到。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有骨头。
她关掉手机照明,蹲下来,在黑暗中用手指慢慢摸索地面。水泥粗糙冰冷,钢筋头硌手。直到指尖划过墙根一条裂缝——
她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
硬的,细的,比手指还短一截,嵌在裂缝的泥土里。
苏妄言把它拈出来。
刹那间,世界像被人猛地拽了一下。
眼前炸开一片刺目的蓝光——不是手机的光,是那种冰冷的、幽邃的蓝,像深海,像某种化学试剂的荧光。蓝光中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深色衣服,双手捧着一截骨头,嘴里在念什么。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的,模糊不清,但那语调让她头皮发麻——不是任何她听过的语言,却带着一种令人本能恐惧的韵律。
骨头被浸入蓝色液体中。液体翻涌,气泡从骨头表面升起。
然后那个模糊的人影转过头来——
苏妄言什么都没看清。只有一双眼睛,在蓝光中像两颗冰冷的玻璃珠。
下一秒,画面消失了。
现实回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跪在地上。鼻血顺着上唇淌下来,滴在工装外套前襟上,温热的,腥甜的。太阳穴像被人用螺丝刀拧,疼得她眼前发花。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是一截小腿骨。很小,很小。
是小孩的骨头。
"裴度——"她张嘴想喊,声音哑得像砂纸。鼻腔里全是血腥味,脑子像被搅烂了似的。
她撑着墙站起来,刚迈出一步,膝盖一软,整个人栽了下去。
最后的意识里,她听到远处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裴度的怒吼。
然后世界黑了。
再次醒来时,天花板是白的。
消毒水的味道。医院。
苏妄言动了动手指,确认自己还活着。头还在痛,但那种炸裂的痛已经退成了钝痛。她抬手摸了摸鼻子——塞了棉条。
"醒了?"
一个声音从右边传来,不高不低,像深秋的风吹过竹林。
苏妄言转过头。
床边坐着个女人。
长发及腰,穿一件灰蓝色的改良汉服,袖口绣着云纹。气质清冷得像一幅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物,和医院这个环境格格不入。
她左手腕上戴着一串黑色檀木珠,每颗珠子上似乎刻着什么花纹。
女人正盯着苏妄言的左耳后看。
苏妄言下意识抬手去捂——碎发在晕倒时移位了,胎记露了出来。
"你是谁?"苏妄言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还要警惕。
女人没有直接回答。她的目光从苏妄言的左耳后移到她的脸上,又扫过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那双极长的、指甲修剪得极短的手。
"你的手指比一般人长两毫米,"女人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指骨比例接近湘西地区出土的千年古骨。你左耳后的胎记是火焰形,不是色素沉着,是骨相在皮肤上的投影。"
苏妄言觉得自己大概还在做梦。
"还有,"女人继续说,"你不是撞邪了。"
她顿了顿,微微偏了一下头。
"你是被人养了'骨'。"
病房安静了三秒。
苏妄言盯着她,试图从这个穿汉服的女人的表情里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
对方眼神认真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你谁啊?"苏妄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