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不,准确说,她回答了,只是方式不太像正常人类。
"我叫晏清。晏殊的晏,清明的清。"
她从袖口里掏出一张名片搁在床头柜上。苏妄言瞥了一眼——白底黑字,印着"观止·传统文化咨询"和一串电话号码,连个logo都没有,朴素得像九十年代公共电话亭的名片。
"传统文化咨询"这个名头让苏妄言的眉头跳了一下。翻译成人话就是:看风水算命的。
"社区请我来的,"晏清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语气不咸不淡,"你们裴队长不大乐意,但工地附近居民闹得凶,社区怕出群体性事件,让我来'安抚'一下。"
"安抚。"苏妄言重复了一遍,"所以你跑到我病房来安抚我?"
"我路过,看见你醒了。"晏清说得很自然,"顺便看看你的骨相。"
苏妄言觉得这人说话的逻辑像一团毛线——你扯不出头,也找不到尾。
"晏清是吧,"她撑着坐起来,拽了拽被子,"我不知道社区花了多少钱请你来'安抚',但我这人不太吃这套。你说我被人养了骨——"
"你的命,是别人的骨头续的。"
晏清接话接得太快,快到苏妄言后半句"你有什么证据"还没出口就被堵死了。
病房里又安静了。
这回的安静跟上一回不一样。上一回是苏妄言在消化信息,这一回是她在努力压制想把枕头砸过去的冲动。
"……法治社会,"她深吸一口气,"你当拍《鬼吹灯》呢?"
晏清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被冒犯的恼怒,也没有被揭穿的尴尬。她只是看着苏妄言,像在看一块刚出土的陶片——不带感情色彩的那种看。
"你摸到那截骨头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苏妄言呼吸停了半拍。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她在那截小腿骨上"看到"了什么。裴度只知道她晕倒流了鼻血,不知道她脑子里过了一整段电影。她的能力是秘密,全局只有裴度一个人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
"你的鼻血不是花粉过敏流的。"晏清站起来,理了理袖口,"一般人在磁场异常的地方会头晕恶心,但你不一样。你流鼻血,是因为你的身体在接收骨骼里残留的信息——这说明你的骨骼本身就是一个'接收器'。而普通人的骨骼不具备这个功能。"
她说得太多了。多到苏妄言觉得脑仁又开始隐隐发胀。
"你说我的骨头是别人的——什么意思?"
晏清没有正面回答。她拿起那张名片,重新搁回床头柜上,这回摆得更正了些,像是有强迫症。
"你如果想搞清楚,可以来找我。观止工作室,老城区槐花巷十七号。"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对了,"她没回头,"你左耳后的胎记,平时不痛不痒。但今晚——"
"会怎样?"
"你会做梦。"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轮子声,辘辘辘辘的,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苏妄言盯着床头柜上那张名片看了很久。
白底黑字。观止。传统文化咨询。
"神经病。"她嘟囔了一声,把名片翻了个面。
背面是空的。
她把名片塞进了工装外套口袋里。
当天下午裴度来医院看她,带了两个橘子和一句"你明天能上班吗"。
苏妄言正剥橘子,闻言抬眼看他:"裴队,我流了一升鼻血,你不关心我死活就算了,还催我上班?"
"一升有点夸张了,"裴度在床边坐下,拿起另一个橘子开始剥,"你血红蛋白才掉了两个单位。我跟上面报的是'现场意外受伤',你那点特殊……情况,我没写进去。"
苏妄言点点头。这是她和裴度之间的默契——不问,不说,不记。
"对了,"裴度剥橘子的手顿了顿,"听说你醒了之后有个看风水的来找你?"
苏妄言差点被橘子噎住:"你怎么知道?"
"护士站那帮大姐消息比我们刑侦支队还灵通。"他把橘子瓣递给她,"那个神棍跟你说啥了?"
苏妄言嚼着橘子,认真想了想。
"说我骨骼清奇。"
裴度盯着她看了两秒,确定她不想说实话,也就没追问。他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橘络:"明天能来就来,来不了我给你批假。但那截小孩腿骨的鉴定报告,你回来得赶紧出。"
"知道了。"
裴度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还有——那个姓晏的,我查了一下,她挂牌'传统文化咨询',没案底没投诉。但这种人吧……"
"怎么?"
"你离她远点。"裴度的表情很认真,"什么养骨不养骨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苏妄言接过话头,"法治社会,你当拍《鬼吹灯》呢。"
裴度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他走后,苏妄言一个人坐在病床上,把那张名片又掏出来看了看。
老城区槐花巷十七号。
她把名片塞回口袋,关了灯,侧身躺下。
医院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走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远处监护仪的嘀嘀声。苏妄言闭上眼,告诉自己什么都别想,快点睡。
她是被声音吵醒的。
不是护士,不是监护仪。
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咔嚓。咔嚓。咔嚓。
像有人拿着锤子一下一下地敲着什么,每一下都清脆利落,带着某种残忍的节奏感。
苏妄言想睁眼,睁不开。
眼前没有画面,只有声音和触感。她感觉被什么东西包裹着——不是被子,是冷的,硬的,像石头,像泥土。
骨骼在碎裂。不是她的骨头,是别人的。但那种疼痛从骨头缝里渗过来,传导到她自己的骨骼里,变成一种共振般的钝痛。
然后她听到了哭声。
不是婴儿的哭声。是女人的哭声。低低的,压抑的,像把脸埋进什么东西里面不敢哭出声来。
哭声和碎裂声交织在一起,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别拆我的骨头——"
那声音从她自己喉咙里挤出来,不是她的声音。
苏妄言猛地坐起来。
病房灯关着,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白线。心电监护仪嘀嘀嘀叫个不停,是她心率太快了。
她大口喘着气,后背全是冷汗。
左手下意识摸向左耳后——
烫的。
那块胎记在发烫。不是发烧的那种烫,是像有人在她皮肤底下点了根火柴,灼热从骨头深处往外渗。
苏妄言坐在黑暗里,手指按着那块胎记,等它一点一点凉下来。
她想起那个穿汉服的女人说的话——
"今晚你会做梦。"
她没有把那张名片扔掉。
第二天早上,苏妄言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刑侦支队办公室。
沈鹿溪第一个看见她,手里奶茶差点喷出来:"苏姐你这是去拆迁现场了吗?脸色跟刚出土的兵马俑似的。"
"没睡好。"苏妄言把工装外套挂上,坐到工位。
电脑屏幕上是昨晚工地现场的照片。她点开那截腿骨的特写——骨头已经被送进证物室,等她今天做完正式鉴定出报告。
她盯着屏幕上那截小小的骨头,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工装口袋。
名片还在。
"苏姐?"沈鹿溪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你昨晚晕倒了?流鼻血了?裴队说你是低血糖——"
"嗯,低血糖。"
"真的?你不是那个……"沈鹿溪挤了挤眼睛。
"真的。低血糖。"苏妄言面无表情地重复。
沈鹿溪撇撇嘴,识趣地闭嘴了。
裴度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杯枸杞茶。他在苏妄言工位前停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吃早饭了没?"
"吃了。"
"那个神棍跟你说啥了?"
苏妄言看着屏幕上腿骨的照片,沉默了两秒。
"说我骨骼清奇。"
裴度"嗯"了一声,端着枸杞茶走了。
苏妄言从口袋里把名片摸出来,翻到背面——空白的。
她把名片夹进了桌上笔记本里。
观止。槐花巷十七号。
她告诉自己只是记个地址。
跟信不信无关。跟什么都无关。
只是记个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