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
沈长青本已告退,听到宁国公老夫人入宫,急匆匆折返。
刚踏进御书房,就看着萧绝微微颤抖的手,死死握着一个羊皮卷。
沈长青就知道肯定是出了大事。
皇帝虽然年轻,但城府还是有的,这般失态,难道是宁国公老夫人又为难太后了?
萧绝看到沈长青进来,深深的吐出一口气。
“沈卿,你看看这个。”
顺溜随即把羊皮卷递给了沈长青。
沈长青好奇的打开羊皮卷,竟然是宁国公府的账本。
里面清楚的记着宁国公卖官鬻爵、侵占良田的账目。
他捏着羊皮卷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起惨白,甚至能听到指骨的细微错位声。
“皇上,这......”沈长青拿着账本的手也在颤抖。
这是宁国公府啊!
大卫朝最大的毒瘤啊!
这么多年不是没人想扳倒宁国公府,最后却都无疾而终,而弹劾的人,不是被流放,就是身首异处。
追根到底就是因为先帝御赐的龙头拐杖!
“这是母后命人送来的,刚刚张氏因为太过思念先帝,已经下去伺候了。龙头拐杖也随着张氏一起下去了。”
这话啥意思沈长青自然明白,眼睛瞬间就亮了!
“母后说先帝托梦说下面伺候的人不尽心,感念宁国公府忠烈,就送宁国公府满门下去伺候吧,也算全了一场主仆情义。”
听到暗卫回禀的这番话时,萧绝根本不敢相信,让暗卫把这段话重复说了数十遍,这才接受这个事实,让他狂喜到几乎要发疯的事实。
“当年张氏仗着那根拐杖,逼母后罚跪!逼朕趴在结冰的青砖上给她当上马石,”
萧绝声线发颤,每个字都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这些年,朕纳珍妃、容忍王家,都是因为这根拐杖!”
萧绝猛的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
“我原以为还要熬上几十年,熬死这群权臣。”
“没想到!先帝托梦,主仆情义,还是宁国公伺候人的本事了得。”
萧绝脑海中浮现出太后慵懒随意的背影,心口狠狠一揪。
他蓦的转身,面向寿康宫的方向,挺拔的脊梁缓缓弯下,长袖垂落,深深一揖。
眼底那股克制的湿热,几乎要将眼眶灼穿。
“母后对先帝真是情深似海!母后哪怕背上骂名也要替先帝成全。”
“儿臣拜谢母后大义!”
他知道,母后这是宁愿背负毁坏先帝遗物的骂名,也要替他劈碎乱党的护身符。
替他在朝堂上,硬生生劈出一条亲政的血路。
为了他这个没有血缘的儿子,母后分明是将自己的清誉与性命全都豁出去了。
这一刻,压在萧绝心头的郁结消散。
他只觉得周遭凝滞的空气都变得顺畅,腰背也渐渐挺直。
下方,沈长青双膝跪地,激动的浑身发抖,眼眶胀痛,老泪纵横。
“太后娘娘……娘娘这是在用自己的清誉,为皇上铺就一条太平血路啊!”
沈长青再也顾不得仪态,以头抢地,痛哭流涕。
“臣糊涂!臣万死!”
“竟不知太后娘娘这七年孤身一人,替皇上挡下了多少明枪暗箭!”
“天下人都错怪了太后娘娘啊!”
沈长青抬起头,平日里刚正的眼底,透出偏执的杀机。
“如今龙头拐杖一毁,宁国公府的靠山彻底塌了。”
“此时不除,更待何时?”
“臣请旨,立刻带兵抄家,绝不放过一个活口!”
“从今往后,谁敢妄议太后娘娘半句不是,老臣拼了这条命也要诛他九族!”
萧绝转回身,一把抽出御笔。
指尖不再有半点颤抖,手腕用力压下。
笔锋在圣旨上重重勾画,力透纸背。
“准奏!所有涉案人员,即刻锁拿昭狱。”
“反抗者,杀无赦!”
“朕要用这群乱党的血,去祭母后这些年受的委屈!”
宁国公府,正堂。
宁国公端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捏着建盏边缘,杯盖有条不紊的刮擦着水面,发出叮当声。
大厅内十分安静。
几名儿媳分立两侧,下颌抵着锁骨,连呼吸的幅度都极力压制。
“畏缩成这样,成何体统。”
宁国公吹开浮茶呷了一口,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们母亲带着先帝御赐的龙头拐杖进宫,这等施压的手段,这些年都是用惯了的。”
“那寡妇太后就算脾气再硬,见了先帝的遗物,还不是得乖乖跪下听训?”
“不出半个时辰,你们母亲准能带着珍妃安然回府。”
他将建盏搁在桌案上,嘴角扯出一抹弧度。
这么多年,只要拐杖一出,皇家哪怕把牙咬碎了,也得往肚子里咽。
“父亲,王家的案子已经是铁证,此时母亲入宫,儿媳担心会牵连咱们国公府。”
世子夫人王佳柔在一旁柔声细语的说。
国公爷在家向来说一不二,也只有老夫人、世子和世子夫人敢说一二,其他人就犹如老鼠见猫。
“铁证又如何?有先帝护着,只要不谋逆,谁敢动我宁国公府。”
宁国公不屑的看了眼王佳柔。
“佳柔,你的眼界还是太狭隘,这国公府早晚是你们夫妻的,你要记住,只要有龙头拐杖在,有先帝的阴泽庇护,咱家就永世不倒,”
“这龙头拐杖早晚会交到你手里,你要有这份气度和魄力。知道吗?”
“是,儿媳知道了。”
王佳柔表面恭敬。
内心却十分的不屑,狂妄什么?
还不是靠媳妇爬了先帝的床才得到的恩典。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绿帽子带的这瓷实。
砰——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一名小厮被门槛绊倒,膝盖砸在青砖上,连滚带爬的扑进正堂。
“公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小厮的额头磕在地上,牙齿疯狂打颤,吐字断断续续。
“宫里传出信……老夫人……老夫人被太后赐了白绫!”
宁国公拨弄佛珠的拇指猛的一顿。
“还有先帝御赐的拐杖,被太后劈碎了当柴烧了!”
“拐杖空心处……掉、掉出个羊皮卷,已经被东厂缇骑直接送进了御书房!”
吧嗒。
一滴茶水顺着桌沿,滴落在宁国公的蟒袍上。
他脸上的皮肉抽搐了两下,胸腔起伏了一瞬,喉结上下滚动。
半晌,嗓子里挤出沙哑的声音。
“那蠢妇……竟把底账,塞在天天离不了手的拐杖里?”
整个正堂陷入寂静。
“那......母亲尸身何在?宫里还有其他消息吗?”
王佳柔急忙追问小厮,如果尸身送回,说明太后只是对母亲不满。
虽然处置了,但还给国公府留了几份颜面。
可如果没送回,事情就可大可小了。
“宫里传话的人没说,那人也是偷偷来传话,具体细节并不清楚。”
小厮急忙回答,这国公府的天怕是要变了。
“不必去管尸身,佳柔赶紧命人把世子叫回来。”
王佳柔内心冰冷,这就是国公府,对待老夫人都这样无情,对待他们这些媳妇又当如何?
小厮正准备去寻人,就看到沈伯文大步跨入大门,官靴在青砖上踩出声响。
他后背的朝服已湿透一大片。
“父亲!探子来报,东厂缇骑正往咱们国公府赶!”
宁国公猛的站起身,因为起的太急,身形不受控制的晃了一下,险些跌回太师椅。
他迅速用手撑住桌面,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褪去了所有的伪装,只剩下狠戾。
“看来那寡妇是想对咱们动手了!那寡妇既然想鱼死网破,老夫就让她知道,这大卫朝的天,到底是谁在撑着!”
“有些事不是她一个寡妇能办的,有些人也不是她能动的。”
宁国公拽下腰间的对牌,拍在沈伯文胸口。
“伯文,你带上我的令牌,走暗道出府!”
“立刻去联络咱们在朝中的门生故吏,还有国子监的那群监生!”
“就说太后妖言惑众,损毁先帝遗物,诛杀有功之臣!”
他上前一步,手指扣住儿子的肩膀,指甲要掐进肉里。
“让他们换上丧服,去午门外死谏!”
“只要天下士子的吐沫星子全汇聚到宫门前。”
“那小皇帝为了保住他母后的名声,就必须向我们低头!”
“只要把事情闹大,那本账就是假的!”
“儿子这就去办!”
沈伯文抽出腰间佩剑,眼底泛起狠辣。
宁国公转过头,视线刮过几个儿媳,声音冷的没有一丝人味儿。
“哭什么!把眼泪给老夫憋回去!”
他抬手指着后院的方向。
“去内院,只拿金叶子和银票!”
“你们带着府里不到十岁的男丁,从后花园的水门坐暗船出城!”
“一刻也不许耽搁,直接逃回江南祖地!”
王佳柔仰起脸,嘴唇直哆嗦。
“父亲……那您呢?”
“东厂既然来了,国公府总得留个主心骨在这儿拖延时间,否则谁也走不掉。”
宁国公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满是算计。
“只要你们把沈家的血脉带回江南,哪怕老夫今日被下了诏狱。”
“只要江南的根基不灭,士族门阀的心不散。”
“那寡妇太后就休想动我们沈家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