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第1章
门是被撞开的。
两扇薄木板往里一掀,门轴断了一根,磕在墙上,抖下半墙的灰。
顾长夜正蹲在灶前刮锅底,手一抖,铁片刮出长长一道白痕。
进来四个人。前头那个穿青灰短褂,腰上挂着镇渊司的铜牌,手里一本册子,一支笔。
司吏陈九。城西巷的人都认得他,他一来,谁家的门就得少一个人。
“顾家。”陈九把册子摊在柜台上,笔尖点着纸面,“本季岁贡,半两脉髓。你家账上,一分没有。”
顾长夜站起来,袖口在裤腿上擦了擦。
“陈爷,我姐姐在里屋洗脉髓,一会儿就——”
“不用一会儿。”陈九打断他,“我念完,你就得给我个数。”
他念的时候声音很平,念的是顾家两个人的名字,念完,他抬手在名字后头画圈。
顾长夜盯着那个圈。
城西巷的规矩,圈画完了,这一户就归进填渊名录。渊口大祭那天,用麻绳穿成一串,从东侧的石阶送下去,喂黑喉。
死一个人,算半两脉髓的账。
“陈爷,这半两我们凑得出来。”顾长夜笑了一下,往前挪半步,“再给两天。”
“两天?”陈九抬眼,“我这一季跑一百七十户,谁不说两天。”
他把册子合上一半,右手从怀里摸出一方印。
那是验贡印。巴掌大,暗红,印面上刻着镇渊司的年份纹。
陈九把印往柜台上一按,印底朝上,推过来。
“老规矩。验贡印走一遍,你家的账是真是假,一目了然。”
顾长夜的手已经摸到柜台边了。
他没伸过去。
他先低头,舌尖在袖里那把刻刀的刀背上蹭了一下。
血锈色。
刀是好刀,锈是寡锈,说明最近没沾过新血。他师祖留下的老规矩,刻印前先看刀,看刀就知道自己还剩几分准头。
看完了,他抬眼,往柜台那方印上看。
一眼。
就一眼,他心里那本账翻过一页。
印面上的年份纹是上季的,纹的深浅是对的,可纹的接茬不对——“庚”字那一横收得太急,接口处泛白,像是刻完拿手磨过。
更要紧的是印底那点脉髓渣。渣是灰的,正常的验贡印上沾的渣该是奶白的。
掺了石粉。
掺石粉的验贡印,压出来的账是死的。你今天认了半两,它给你压成二两。城西巷去年那三户人家,就是这么被压进名录的。
顾长夜把手指搭在柜台上。
敲了三下。
里屋洗脉髓的水声停了。
顾青瓷出来了。她头发用布条挽着,手上还带着水,指甲缝里是红的。
她站在门帘那儿,没过来,眼睛看着弟弟的手。
顾长夜没回头。
“陈爷,”他说,“您这印,不是官署的。”
屋里静了。
跟陈九来的三个人往后挪了半步。
陈九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停。
“你再说一遍。”
“我说您这印是补的。”顾长夜声音不高,很稳,“庚字那一横收得急,接口发白。官署的印是整块脉髓刻的,一刀到底,收茬不会白。”
他往前指了指。
“底上还掺了石粉。正常的印渣是奶白的,您这印渣是灰的,一捻就散。这种印压出来的账,认半两就是二两。”
他顿了顿。
“巷口那口井,前两日收水钱,也是这方印压的。三笔账,我记得。抬头都是'庚'字。”他笑了一下,“陈爷,您这印,是公用的?”
陈九的脸一点点紧起来。
他不怕一个断脉少年。他怕的是这三笔账。井钱那三笔他自己抄过,抄完就上交了。这少年记得清,回头一嚷嚷,上册一对,他这季的活就不是丢脸的事。
“小杂种。”他咬着牙,把验贡印从柜台上抠起来,塞回怀里,“你眼睛倒是毒。”
“不毒。”顾长夜说,“我靠这个吃饭。”
陈九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
“行。”
他把册子重新摊开,笔尖悬在顾家两个名字上头。
“本来今天就要拉人的。看在你眼力好的份上,我给你三天。”
笔尖转了个弯,在名字边上写了“限三日报贡”。
“三天之后,半两脉髓。少一粒米,我就把顾家的名字填满。”他指腹在纸上重重一抹,“到那天,你这一双眼睛,也救不了你姐姐。”
四个人走了。
门板歪在那儿,关不上。
顾长夜走过去,把那半本册子翻开的那一页,撕下半边,叠两折,塞进贴身的里衣。
他姐站在门帘后面,没哭。
她只是把手收进袖子里,转身回了里屋。
顾长夜看着她的背影。
三天。他算了三遍。半两脉髓在渊市值十天的工。他找不到十天。城西巷里没人敢雇一个断脉的活口,连扛棺的都不收他。
他这一辈子第一次觉得,三天,比十年长。
三天后的夜,渊口大祭。
黑喉在东,横着百里。渊光从裂缝底下往上翻,红的,一寸一寸舔着天。
石阶上站满了人。填渊名录上的人被麻绳串着,绳子从这一头拉到那一头,绳上还挂着小木牌。
陈九站在阶上念名字,念一户,解开一个绳扣。
城西巷的人挤在最外圈,没人说话。
“顾家。”陈九念到这两个字,手停在绳上,“两人。”
顾长夜往前了一步。
他姐比他快。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他手里。布里是半两脉髓,冻得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
顾长夜认得这块脉髓。这是他姐攒了半个月的,本来是要给他换一口饱饭的。
“姐。”
“含在嘴里。”顾青瓷说,“咽下去,肚子里的账就清了。你是匠籍,匠籍能领活口的名额,别让人把你算成死人。”
顾长夜没接。
顾青瓷伸手,掰开他的下巴,把半两脉髓按进他嘴里。
冰的。像一把小刀顺着喉咙下去。
“咽。”
他咽了。
顾青瓷转身,走上石阶。
她走得很快,快到他想伸手的时候,她已经在第七阶上了。
填渊名录的顺序是从下往上送人。第七阶,是黑喉边上最后一块石头。
阶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往下落,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
顾青瓷在第七阶上停了一息。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把手伸出来,摊开。
掌心那枚印。她刻了很久的那枚印,纹路缺了一角,一直没刻完。她把这枚印握了三年,从来没给人看过。
石阶上起了风。
顾青瓷往前一步,坠下去。
坠下去的那一瞬间,她掌心的印崩了。
崩的时候溅出一串血珠。
血色朝上,逆着风,往石阶上打。
一滴落在顾长夜左掌上。又一滴。又一滴。
他掌心的皮肉“滋”地一响,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条压上去。
他咬住牙,把左手死死攥住,跪在了石阶边上。
渊光从脚下扫上来,照着他那只手。
掌心里那道根本不该存在的纹,正在自己往上走。一枚印的轮廓,一笔一笔地长出来。
空的。没有主,没有来路,没有名字。
断脉之人身上,本不该有一枚印能立住。
可这枚印正在立。
顾长夜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想起他姐最后一次洗脉髓,水盆里那层红,想起她说“别问”。
他张开嘴,想喊。
一个字都没出来。
就在这时候,渊底传来一声响。
很低。不是渊兽。
渊兽的嚎是散的,往上窜,带着水音。这一声是收着的,平平稳稳,一下,又一下。
像什么东西,在黑喉最底下,慢慢地吸气。
石阶上守着渊口的老兵全都抬起头,往下看。
有人手一松,手里的灯掉了下去,那点光刚出石阶就灭了。
他是被疼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