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第2章
天刚亮,渊口的石阶上一层霜。他还跪在那儿,左手攥着,指节发白。
掌心像塞了一团活火。火沿着手腕往上爬,爬过肘弯,爬到肩膀,最后卡在胸口。
他天生断脉,经络断在胸口正当中。娘还在的时候说过,他这截脉是断的,一辈子装不了印,这辈子只要不硬扛,就不会疼。
现在那团火正卡在断口上,往里钻。
顾长夜咬着牙,把额头磕在石头上。
疼到眼前发黑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嗓子里发出一点声音,很难听,像被掐住脖子的猫。
他撑了很久。
日头从渊光那层红上透出来,石阶上的人才散。
他爬起来,一步一挪往城西巷走。
走到巷口,洗脉髓的寡妇家门口,那女人正往外泼水。
一盆水泼到他脚边。
“顾家小子。”那女人往后一退,退了半步,又退半步,“你、你昨天不是上阶了吗?”
“我姐上去了。”
“那你怎么——”她话没说完,眼睛落到他左手上,“你手怎么了?”
顾长夜把手往袖子里收。
“烫的。”
那女人看他一眼,忽然把水盆往门口一收,“砰”地关了门。
再往前走,巷子里三三两两的人,看见他都往墙根挪。
顾长夜没怪他们。
城西巷有一条老规矩:沾了填渊户的人,来年抽签排前头。
他不是活口,他比活口还晦气。
他扶着墙往前走,走了七八步,胸口又是一绞。
疼得他当场蹲下去,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死死捂住左胳膊。街对面有两个挑水的汉子停下脚,看了两眼,谁也没过来。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挑起担子走了。
顾长夜蹲在那条窄巷里,从日头上来蹲到日头偏西。
一直到掌心里那团火自己慢慢缩回去,缩成一粒硬核,卡在断脉的断口上。
他这才撑着墙站起来,脸上全是汗。
他一路走回自家铺子。
顾家的铺门是从里面插着的。他翻墙进去,进了自己那间小屋,先把门闩上,才把左手摊开。
掌心正当中,一道纹。
纹是凹进去的,像被人拿铁筷子从肉里挑出来的沟。沟里什么也没有——没有主纹,没有脉路,没有名字,也没有年份。
一枚印该有的东西,一样都没有。
它是空的。
顾长夜盯着它看了很久。
刻印匠学徒三年,他知道印是什么。印在脉上,靠血养着,靠脉髓喂着。人的脉是槽,印是水,槽里没水,印立不住。
他这截槽从胸口就断了,什么都不可能立住。
可这东西就立在他掌心里,还烫。
他把手按在墙上,用力搓。搓了几十下,皮都红了,那纹一丝没淡。
他停手,坐到地上,喘了两口气。
屋角放着他姐的东西。
一个洗脉髓的木盆,盆底磨得发白。一把小的刮刀。还有师祖留下来的那把旧刻刀,插在布卷里。
顾长夜拿过那把刀。
刀身有一寸宽,刀刃薄得像纸。他把刀举到眼前,冲着窗上那点光看。
刀尖上多了一个小豁口,新的,茬口还亮。
他姐不刻印。她只洗脉髓,洗髓用的是木盆和刮刀,她不会去碰这把刀。
顾长夜把刀贴回布卷,手指在布上按了按,什么也没说。
中午,巷子里飘出饭味。
他家的灶是冷的。半两脉髓昨晚就进了他肚子,那点东西只够烧半宿,现在什么都剩不下。
他饿得手抖。
顾长夜没出门找吃的。城西巷这地方,你身上没印,去讨一口饭,人家会顺手问问你姐姐埋哪儿了。
他在铺子里翻箱倒柜。翻到祖师爷留下的那口旧料箱时,手背蹭到一块硬东西。
是把废脉髓。
半个巴掌大,断了三截,用麻绳捆着,外头一层壳都发灰了。这是当年师祖磨剩的废料,扔在箱底,蒙了一指厚的灰。
废脉髓不值钱。剥不出脉,喂不了印,只能砸碎了铺路。
顾长夜把它捏在手里。
他掌心的那道空纹,突然跳了一下。
不疼。是发痒,像有蚂蚁顺着纹往里走。
他手指收紧。
“看。”他低声说了一句,“你有用,我就留着你。”
他把左手按在那块废脉髓上。
空纹一沉。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轰”地炸开一片东西。
不是画面,先是声音:风声,脚步声,很远的哭,一个孩子的哭声被什么捂住了。然后才是一张脸。
一个老匠人。头发全白了,眼角的皱纹很深,手背上全是刻刀磨出来的硬皮。他被两个人架着胳膊往前走,脚下是湿的。
画面里有灯。灯是红的,往上照,照着一条往下的石阶。
顾长夜认得那石阶。
渊口。填渊名录上的人从这里下去。
老匠人没挣扎。他走得很稳,甚至回头看了一眼。
那不是看他自己的家。是看路边的货架——货架第三层,摆着一把刨刀,刀的朝向歪了。
他嘴里在动。
顾长夜听不清。他把左手往废脉髓上又按了按,按到掌心皮都破了,血渗进脉髓的纹里。
声音一下子清楚了。
“别信名录。”老匠人的声音很干,像风吹过谷壳,“名录不是给渊兽看的。”
画面碎了。
顾长夜一头栽在地上。
他趴在冰冷的地上喘,喘了很久。等他撑着胳膊起来的时候,掌心的空纹慢慢合了口,那股痒意散了。
废脉髓变轻了。他摊开手,那块脉髓已经碎成粉,从他指缝里往下漏。
他低头看自己垂在胸前的头发。
黑里夹着三根白的。
他愣了一息,抬手把那三根白头发扯下来,捻了捻,扔了。
这就是代价。他读了一遍别人剩下的东西,换走的是自己的东西。
他撑着柜台站起来,出了铺门,走到巷口那面贴告示的墙上。
墙上贴着镇渊司上一季的明贡册抄本。字很小,密密麻麻,一路排到底。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一半,他停住了。
老匠人的名字,在册子上。旁边一个“殁”字,墨是干的,压得规整。
顾长夜盯着那个“殁”字看了很久。
老匠人被送下去的时候,用的是“填渊”的名额。他家里没人来闹——不是不敢,是家里已经没人了。
一个院子的老夫妻,一个替人刻了一辈子印的匠人。
顾长夜把袖子里那半边册页掏出来,对着墙上抄本比了比。
他比的是字的笔锋。
墙上那个“殁”字,收笔往上一挑,是官署书吏的写法。他手里那半边页上,陈九写的“限三日报贡”几个字,收笔也是往上一挑。
同一个人写的。
他往回走,眼睛还盯着那面墙。
墙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一个挨一个。顾长夜忽然想起来,昨晚他姐的名字也在上头。他退回去,顺着册子往上找。
找到了。
顾青瓷。后头一个“殁”字。
那个“殁”字也是书吏的手笔,笔锋一模一样。可它压在纸上,比别的字浅半分。别的名字上的“殁”是压下去的死墨,他姐这个,像是写完之后又被人用手指抹过一遍。
顾长夜把手指伸出去,隔着纸,在那个字上按了按。
他这会儿脑子里只剩老匠人那一句。
名录不是给渊兽看的。
不是给渊兽看的,那是给谁看的?
顾长夜站在墙底下,慢慢把手收回来。
他第一次觉得,渊口下面那些事,跟他从小听的不一样。
他刚要走,左掌心里那道空纹又烫了一下。
不重。像有人拿指头在纹里轻轻一按,让他往下看。
那方向是渊口。
匠籍房在镇渊司西侧,三间通屋,一进门就是一股墨和上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