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第5章
可他身上那件坎肩,袖口磨得起了毛。
“修印的。”顾长夜把剥到一半的活放下,“什么印。”
男人往案台前靠,从怀里掏出一个绸布包,一层绸、一层油纸,最后是块软皮。
皮里包着一枚印。
只有小孩巴掌那么大,边上带着一圈细齿。
顾长夜手伸过去,托在掌心。
印是凉的。他掂了掂,又把它凑到窗光下。
印面上没有主纹。
正常的族印,印面上都有一道主纹,那是血脉的走向,是印的根。这枚印的主纹被人用刀挖掉了,挖得很急,留下三道白的刀痕。
剩下的全是乱纹。
乱纹是债印的记号。印被夺过来的时候,原主的执念不会跟着散。谁的印被人抢了,谁临死前的那点恨就留在纹里。这种纹,师祖留下的老册子上有一个名字,叫“怨纹”。
顾长夜认得这些纹路。
他三年学徒,师祖的旧料箱里锁着一摞画样,画样上画的就是这个。他爹给他讲过一次:夺来的印能用,就是不好用。用三年,你就慢慢变成他。
“哪儿来的。”顾长夜问。
“我堂弟的。”男人说得很快,“他人没了,印留下来,我想修修自己用。”
“你堂弟多大。”
男人愣了半息。
“二十来岁。”
顾长夜没再说。
他把印上那圈细齿凑近看。细齿是给小孩戴的,做印的人怕小孩把印蹭掉,会在印边上刻一圈齿,让他戴在颈子上。
成年人的族印,不会带齿。
而且这印的乱纹密得吓人。怨纹一层压着一层,压到最里头那一层,已经不看不清了。这种密度,不是死了以后留下来的。
是人活着的时候,被人从脉上生生剥下来的。
顾长夜把印放下了。
他知道这印的来路。
三个月前,城西巷丢过一个孩子。摊主家的,七岁,男孩,右手少了半截小指——他小时候被门夹过。
丢的那晚,摊主找遍了半座城。第二天早上在渊口西侧的水沟里找到人。
人还活着,但眼是直的,嘴一直在动,说的都是别人的话。
三天后死了。
顾长夜抬头看那个男人。
“修得了。”他说。
围观的人立刻来了精神。有人伸长脖子:“断脉那个要修债印?”
“多少钱。”男人问。
“三两脉髓。”
“三两?”男人皱眉,“我在沟口问过,磨印匠修债印,一两。”
“沟口那位不接这种印。”顾长夜把印推回去一点,“你这印上怨纹三层,最里头那层是活剥的。修好了能用一年,一年以后你自己扛不住。”
“那就是三两。”
“成。”
顾长夜把印托起来,又看了一眼。
“你堂弟叫什么。”
“史二。”男人答得很快,“西坊的。”
顾长夜心里那本账翻过一页。
西坊史家,三个月前丢过一个孩子。那孩子七岁,摊主姓史,卖烧饼的。孩子丢的第二晚,人在渊口西侧的水沟里被找着。
顾长夜那天去水沟挑过料,看见那孩子躺在一块湿石头上。眼是直的,嘴一直在动,说的都是别人的话——一会儿叫娘,一会儿说“别怕”。
三天后,孩子死了。
史家卖烧饼的汉子后来也死了,是自己在渊口石阶上跳下去的。
顾长夜把袖子撸起来。
他右手拿刀,左手按着印,先沿着印的外圈走了一圈。走一圈是为了把齿磨平——带齿的债印不经用,戴上就扎肉。
他磨得很稳。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这印是不是从孩子身上摘的。”
“看那圈齿。”
“啧。”
男人站不住了。
“你能不能快点。”
“急什么。”顾长夜没抬头,“三两脉髓,我得给你修好。”
他又走高了三道纹。走到第三道的时候,他把左掌心的空印贴在那枚印的背面。
贴上去的一瞬间,他眼前一黑。
不是眼睛黑,是脑子被什么东西挤进来了。
一段记忆往他脑子里灌。
是个孩子的声音。不是说话,是哼调子。那种洗脉髓的调子。
画面里先是一只小手,手指头小小的,右手少了半截小指。那只手在写字,写的不是字,是画,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
再往后,是绳。绳子捆在手腕上,捆得很紧,皮都破了。
然后是一个人蹲在他面前,跟他说话。那人的声音很温和,说的是:
“别怕,一会儿就不疼了。”
孩子的调子哼到一半,断了。
顾长夜把空印收回来。
他掌心里那道纹滚烫,一直烫到胸口。断脉的断口上像被人拿针扎了三下。他左肩膀以下又麻了,麻得指头都捏不住刀。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
手背上那层皮,肉眼看着没什么,用指头一按,按下去一个坑,半天不弹起来。
他把左手抬了抬,抬到一半就落回案台上。
上回读一块废脉髓,废了半日。这回读的是一段活人的记,翻了三层怨纹,怕是要废两天。
他把嘴里的血咽下去——刚才那一下,他把下唇咬破了。
剩下两道纹,他没法再拿左手按印了。
他把印夹在案台边的一道缝里,用右手的虎口顶住,腾出三根指头捏刀。
左手垂在身侧,晃了一下,像一截挂在肩上的麻绳。
他走了两刀。第一刀走偏了一线,他停了停,用刀背把偏掉的那点刮平,重走。
第二刀走完,收手。
“修好了。”他把印推过去,“装之前先在脉口压三息。压满三息再落,落快了要出事。”
“还用你说。”男人把印一把抓过去,塞进袖袋,扔下三块脉髓,转身就走。
走了六七步,他停下了。
顾长夜看着他的背影。
男人抬起左手,把那枚印往掌心的脉口上按。
他按了三息。
第四息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扯了一下,腰弯了,膝盖撞在地上。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接着一口血喷出来,喷在青石板上。
围观的“哗”地散开一大片。
男人在地上翻了个身,手指头全扣成钩,抓着自己的胳膊往下撕。他嘴里开始说话,说的不是自己的声音,是个孩子的声音,很尖,唱那种洗脉髓的调子。
他唱了三句,又呕血。
顾长夜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刚收的三块脉髓。
“让开点。”他说,“别踩着他的手。”
人堆里没人敢动。
唱到第五句的时候,男人猛地抬头,眼睛红得发亮,直直地盯住顾长夜。
“你……”他的声音又变回自己的了,只是每个字都在抖,“你早知道……”
“我知道。”顾长夜说。
“宋家的供奉——”男人用尽力气喊出来,“不会放过你!”
他喊完这一句,整个人往地上一趴,不动了。
过了很久,才有人喊:“抬走啊,抬到沟外去!”
四个汉子把他抬起来,走得飞快。
人散了。
那个挑担的瘦小个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顾师傅,那印是哪儿来的?”
顾长夜把那三块脉髓收进袖子里。
“孩子的。”
挑担的缩了缩脖子,没敢继续问。
顾长夜蹲下去,把案台上的碎渣扫干净。
扫到一半,他手停住了。
他刚才给那男人修印的时候,男人左手掌心上还有一枚浅蓝的族印。那枚印的主纹很干净,是真好印。
可他的坎肩上,肩头那处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口子里露出一小块脉髓。
顾长夜认得那块脉髓上的纹。
那是他丢的那块底纹拓片——轻身印的印脊。纹被人粗着描了一遍,描歪了三处。
有人拿着那块拓片,仿得了他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