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在一个没有站牌的路口拐了个弯，沈烬差点从座椅上滑出去。
他抓住前排靠背稳住身体，窗外的景色突然变了。之前的沿海公路虽然窄，好歹还有护栏和里程碑。现在大巴拐上的这条路，连路基都看不清了——柏油路面龟裂成蛛网状，裂缝里长满了野草，有些地方甚至冒出了小灌木。车辙印是两条平行的深沟，大巴像在轨道上跑的矿车，左右晃荡但不会跑偏。
沈烬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信号从两格变成了一格。导航软件还在转圈，蓝色的定位光标在屏幕上抽搐了几下，然后干脆不动了。他等了三十秒，屏幕上弹出一行字："当前位置无网络服务。"
他又等了三十秒。导航软件闪退了。
沈烬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上面倒映出自己的脸，看起来有点蠢。他在省厅培训时学过野外定向——看太阳方位、辨认植物走向、通过建筑朝向判断方向。但这些技能的前提是，你得先知道自己大概在哪儿。此刻他唯一能确认的事实是：大巴在往南开，因为太阳在左边的窗户上。
他站起来走到驾驶座旁边。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脸汉子，从上车到现在没说过一句话，连收费都是指了指车上的二维码牌子。
"师傅，离岩村还有多远？"
司机没转头，眼睛盯着前方裂开缝的路面，嘴里嚼着槟榔，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到了自然停。"
沈烬等了一下，发现这就是全部回答了。他又问："大概还要多久？"
司机这次连腮帮子都没停："说了，到了自然停。"
沈烬识趣地退回座位。他心想这要是在省城打车，司机敢这么说话，乘客能把他投诉到注销营运证。但此刻在一辆连站牌都没有的大巴上，他选择做一个安静的好乘客。
前排那对老夫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了车。沈烬回忆了一下，大概十分钟前大巴颠了一下，他以为是在过减速带，回头一看——两个人带那只装白菜的鸡笼已经不在了。他完全没注意到他们什么时候下的车。中间那几个穿迷彩短袖的中年男人也不见了，蛇皮袋跟着一起消失。整车七个人，现在只剩他一个乘客。
大巴空荡荡的，引擎声格外响。沈烬坐在最后一排，像被遗忘在仓库里的快递包裹。
窗外的榕树越来越密了。树冠几乎连成一片，把阳光切成碎片洒在路面上。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密的地方像一道道珠帘，大巴经过时气根扫过车顶，发出"簌簌"的响声。
树干上缠着红布条。不是之前偶尔看到的那种，而是每棵树都有，有的缠三四圈，有的缠十几圈。布条褪色程度不一，有些红得鲜艳像刚挂上去的，有些已经变成粉白色，边角磨损成絮状。风一吹，所有布条同时飘动，沈烬说不清那像什么——像招手，像旗帜，像一个人站在路边不停地挥舞手臂想告诉你什么事但你听不见。
他在笔记本上写："红布条密度剧增。非装饰——标记？警示？仪式？"
写完觉得后面三个问号排在一起看着挺壮观，像某种标点符号的集会。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信号从一格变成了"无服务"。屏幕右上角的时间还在走，15:47。最后一条能收到的短信是严守一在两小时前发的："进村之后，所有规则都写在村口石头上。第一条你记好——天黑后别出门。"
沈烬回了一条"收到"，发送失败。他又试着拨严守一的电话，听筒里只有"嘟——嘟——"的忙音，像心电监护仪在播报一条平线。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心想：通讯断了。从现在开始，他就是一座孤岛。
这个念头让他不舒服。不是害怕——他在禁毒总队干了四年，卧底蹲守抓捕都干过，枪口对准过也被枪口对准过。但那些任务有后援，有通讯，有撤退方案。现在他手里一部没信号的手机、一把折叠铲、一支笔、一本被人写过"别信"的笔记本，和胸口口袋里一张二十年前的照片。
严守一的话在他脑子里转。天黑后别出门。这句话本身不恐怖——加了"第一条"三个字就恐怖了。因为"第一条"意味着还有第二条、第三条、第N条。你被告知了第一条规则，说明你已经站在了规则的地盘上。
大巴又颠了一下。沈烬往窗外看，路面已经彻底消失了，大巴在一条土路上行驶，两边的杂草高过车窗下沿，刮着车身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开始怀疑这辆车到底是不是开往岩村的——也许司机把他拉到什么荒山野岭准备做掉，行李箱里装着他仅有的换洗衣服和一套禁毒宣传教材，这就是他全部的遗物了。
然后草丛突然消失了。
大巴从密集的杂草中钻出来，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灰蒙蒙的海岸线出现在右手边，海风裹着咸腥味从窗缝里挤进来。远处有几栋灰白色的房子，散落在榕树和防风林之间。近处的路边出现了一堵矮石墙，墙上爬满了青苔。
司机踩了一脚刹车。
大巴"嗤"的一声停下来，引擎发出最后一声喘息，安静了。司机打开车门，回过头看了沈烬一眼。槟榔汁把他的牙齿染成暗红色，配上黑脸，像一张褪色的年画。
"到了。"
沈烬拎起背包走到车门口，踏下台阶。脚踩到地面的一瞬间，他听见大巴门在身后"哐"地关上。他回头看——司机已经回到座位上，挂挡，踩油门，大巴歪歪扭扭地掉头，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开。
排气管冒出一团黑烟，很快被海风吹散。
大巴消失了。
沈烬站在路边，背包挂在肩上，脚下是碎石和杂草。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转了一圈——四周除了那堵矮石墙和远处的灰房子，什么都没有。没有站牌，没有路标，没有任何文字表明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低头看手机。"无服务"。
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深吸一口气。海风咸得发苦，混着一股他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鱼腥，更像是某种植物的气味，闷闷的，甜腻腻的，让人嗓子发紧。
他背上包，朝着灰房子的方向走去。走了大概两百米，路边出现了一块石头——不是自然风化那种，是人工竖立的，表面平整，像是用来刻字的。但石头是空白的，什么都没刻。像一块没来得及写字的墓碑。
沈烬经过那块空白石碑时，后脖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风停了一瞬，也许是鸟叫声断了一拍，也许只是那块石头立在路边的姿态太像一个站着的人——一个背对着他、等着他走近的人。
他没有停步，加快脚步往前走。
灰房子越来越近了。他能看见房顶的瓦片、晾晒的渔网、一根歪斜的电线杆。电线杆上挂着一块铁皮牌子，被风吹得"咣当咣当"响。
走近了，他看清了牌子上的字。
"岩村"。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沈烬眯着眼辨认了几秒。
"禁毒模范村"。
他站在牌子底下，海风把那块铁皮牌子吹得哐哐作响。严守一的话又冒了出来："进村之后，所有规则都写在村口石头上。第一条你记好——天黑后别出门。"
他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刺眼变成昏黄，影子拉得很长。他不知道离天黑还有多久，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得在天黑之前找到住的地方。
沈烬整了整背包带子，迈步走进了岩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