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单跳出来的时候,陈夜正蹲在路边啃一块冷掉的鸡蛋灌饼。
饼是晚上八点买的,放在保温箱顶盖上,早就凉透了。面皮硬得刮嘴,里头的鸡蛋凝成一层油花,咬下去像嚼橡胶。他蹲在电动车旁边,背靠着后轮,手机夹在膝盖上,边嚼边翻今天跑了多少单。
雨是突然砸下来的。
一颗雨滴正正打在手机屏幕上,他刚看到的数字被放大了一倍——十七单,三百八十二块。陈夜骂了一声,用袖子擦屏幕,越擦越花。
凌晨零点十七分,新订单弹出来。
灰云路17号,灰云小区3栋2单元804室。备注:“放门口就好,不要敲门。”
陈夜盯着那个地址,鸡蛋灌饼停在嘴边,没再咬。
灰云路17号。他记得很清楚。三年前他姐姐陈晓发的最后一条朋友圈,定位就在那条路上。照片里是一栋灰扑扑的老楼,配文只有两个字:下班。
后来陈晓就没了。
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报警之后派出所那边说成年人失联需要时间核查。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陈夜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噎得脖子梗了一下。他拧开保温杯灌了两口水,瓶盖没拧紧,洒了一裤子。他低头看着裤腿上的水渍,慢慢拧紧盖子,然后把手机举高,借着路灯光又看了一遍那个地址。
灰云小区。
站点开会的时候,夜班组长老潘站在白板前头说过:“灰云小区,那个地方能别去就别去。非要送的话,走楼梯,别坐电梯,送完赶紧走,别回头。”
当时陈夜靠在后墙,没当回事。旁边的老周小声道:“那小区早拆了。”
早拆了。但订单就这么挂在系统里,等着一个人去接。
陈夜把手机塞进裤兜,站起来拍了拍后腰。雨已经把他后颈打湿了,头发黏在皮肤上,冷得人一激灵。他看了一眼马路上,路灯底下一片白茫茫的水雾,车辆少得像被鬼舔过。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飞驰平台的语音播报,机械女声从扬声器里挤出来:“您有新的订单,请及时处理,距离超时还有九分钟。”
九分钟。
从这儿骑过去,少说也要四分钟。陈夜没再想,把电动车扶正,跨上去,油门拧下去。
雨点儿劈头盖脸打过来,打在头盔面罩上,啪嗒啪嗒响。陈夜左拐上灰云路,车灯劈开雨幕,路边的树影像一群低着头的人。两边是待拆迁的旧楼,窗户全黑,底商的卷帘门锈得红一块黑一块。电动车驶过积水坑,水花溅起半人高。
灰云路17号。
车停的时候,陈夜抬头看了一眼。灰楼孤零零戳在雨里,楼体表面大片脱落,阳台栏杆挂着几片塑料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楼门洞黑得实在,像被谁用墨水涂过。
手机跳出一条系统提示:您已到达配送地址附近。
陈夜从保温箱里拎出那份盒饭,鸡腿饭,加个蛋。小票被雨水打湿,字迹糊成一团,只有“804”三个数字还算清楚。
门洞里飘出一股味道。陈夜站在门外,身上湿着,风吹过来的时候他打了个哆嗦。那种味道说不上来,像铁锈,又像放久了的旧报纸,潮得发霉。
他走了进去。
楼道里没灯,黑得像闭上眼。陈夜打开手机手电,光柱打出去,墙皮脱得东一块西一块,露出里面灰黑的砖头。楼梯扶手断了一截,断口那里裹着厚厚的锈,像伤口结的痂。
他上楼。
二楼。拐角的地方有人用粉笔写过字,被潮气洇得只剩一笔半画,像半个“回”字。
三楼。墙上贴着一张纸,半边脱了胶,翻卷下来。陈夜用手机照过去,纸上用红笔写着:“3栋住户请注意,晚十点后禁止乘坐电梯。”
他看了一眼电梯。两扇金属门紧闭,暗红色的锈迹从门缝里渗出来,被手电一照,像一道干了的血痕。门缝里有风,那股铁锈味更重了。
他走楼梯。
四楼、五楼、六楼。每一层都差不多,墙皮、黑暗、铁锈味。他手里的盒饭不重,但右手拎得发酸,就换了左手,又按了按右手虎口。旧伤在雨天总是先痛起来,像身体里有另一个人在提醒他:你打不了拳了。
走到六楼半的时候,手电突然灭了。
手机屏幕黑了。
陈夜按了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来,显示还剩百分之四的电。手电筒打不开,系统提示“当前电量过低,请连接充电器”。他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的光只能照亮自己的脸。四周全是黑的。
楼上“咚”一声响。
像有什么重物从高处掉下来,砸在地板上,闷闷的。陈夜没动。他站在六楼和七楼之间的拐角,后背贴着湿冷的墙,呼吸声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咚。”第二声。这次他听清了,是从电梯井里传来的。两扇紧闭的电梯门里,有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撞门。一下,停一下,再一下。力度不均匀,像是个腿脚不利索的人在里头用肩膀顶。
陈夜把盒饭轻轻放在楼梯台阶上,两只手都空了出来。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手机“嗡”地一震。
屏幕亮了,飞驰平台弹出一条新消息,红字,像订单备注一样挂在界面上:
“特殊时段配送提醒:您当前已进入灰云小区3栋配送范围。请遵守以下规则——”
“第一条:无论听见什么,不要回头。”
陈夜盯着那行字。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没有表情。
他身后有人。
不是错觉。那个人的呼吸声从背后传来,湿乎乎的,像嗓子里含着一口水。脚步停在他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陈夜能闻到一股很浓的潮味,混着铁锈和一股动物内脏的腥气。
对方在等他回头。
不要回头。
手机屏幕又刷新了。第二条规则浮出来:“第二条:如果听见背后有人说话,不要回答。”
背后安安静静的。电梯井里也不装了。整栋楼像被按了静音。雨声突然远了,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陈夜盯着手机,眼睁睁看着屏幕上的字又变了。
“规则错误。”
“错误位置:第一条。”
“您当前处于规则修正区域。请遵循以下修正规则——”
“第一条:听到声音,必须回头。”
必须回头。
陈夜攥紧了手机。手机边角硌得掌心发疼。他身后那个人影依然站着,呼吸声变得急了一点,像等不及了。
一条说不要回头。一条说必须回头。总有一个是错的。
选错会怎么样,他暂时不想知道。
背后的呼吸又近了一点。不是脚步声近了,是对方弯下了腰,呼吸从后颈的位置贴过来,又湿又冷。陈夜闻到了更浓的腥气,像是有人贴着他后脑勺张开了嘴。
他闭上眼睛。
拳击教练老董的声音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你害怕的时候,别闭眼。闭眼就死了。要打人,先听声。”
听声。
陈夜没睁眼,把注意力全放在耳朵上。
雨声。自己的心跳。还有——
背后。那个呼吸声在偏左的位置,高度很低,对方弯着腰,脑袋大概跟他肩膀平齐。呼吸有间隔,不均匀。像喘不上气的人,吸气短,呼气长,带着一点咕噜声。
不是人。
陈夜睁开眼。
他看着眼前的黑暗,慢慢把重心放到前脚掌上。左手虚握,护在胸口。右手垂在裤兜边上,拇指死死按着虎口,旧伤处一抽一抽地跳。
手机屏幕又亮了。
“叮——您有新的订单备注,请查收。”
陈夜低头。屏幕上只有三个字:
“别选错。”
雨声在那一刻突然全都回来了,哗啦一下涌进楼道,像天破了口子。背后的呼吸声猛地贴到耳边。
陈夜的手按在手机屏幕上,指尖发白。
他得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