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夜没回头。
他往前扑了出去。
肩膀撞在楼梯拐角的墙上,湿冷的墙皮擦着脸颊,火辣辣地疼。他单手撑住台阶边沿,脚尖在梯阶上一蹬,整个人朝楼上窜了三级。身后一声闷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了他刚才站的位置,木质楼梯发出“咯吱”一声尖响,灰尘从头顶簌簌落下来。
陈夜没停。他又往上冲了半层,才敢侧过身,拿手机屏幕的光朝下照。
手机电量百分之三。屏幕光抖得厉害,光柱短得可怜,只照亮了脚下四五级台阶。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摔下来的东西,也没有人。只有一滩水,从墙根渗出来,顺着楼梯缝慢慢往下淌。
陈夜的呼吸在喉咙里干得像砂纸。他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操。”
手机屏幕上的规则还挂在上面。红色的字,像新鲜的血。
“第一条:听到声音,必须回头。”
陈夜盯着这句话,胸口起伏,右手的虎口一跳一跳地疼。他刚才没回头。他选了“不要回头”。如果选错了呢?如果“必须回头”才是对的呢?
他等着。等了大概十几秒。
什么都没发生。
楼道里又安静了。静得能听见远处雨打窗台的声音,啪嗒,啪嗒,像谁在敲玻璃。那股铁锈味淡了一点,又没完全散。
陈夜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和水,继续上楼。每走一步,他都把体重压在脚尖上,落地很轻。手里的手机屏快灭了,他只能趁着亮的时候扫一眼台阶。
七楼。八楼。
804的门在走廊尽头。陈夜用手电最后一点光找到了门牌,蓝底白字,生了一层锈,数字“4”上的漆掉了,像个没封口的十字。门是老式防盗门,门板中间瘪了一块,凹坑里积着黑灰。门缝里没有光。
他把盒饭拎到门口,然后按备注说的,放门口就好。
他蹲下来,把盒饭摆正在门前。这个动作像一种仪式。鸡腿饭的袋子被雨打湿过,软塌塌地贴着饭盒,小票半透明,上面的字洇成蓝色的一团。
就在他起身的时候,门开了。
不是“啪”地打开,不是拉开的。是门板自己朝里缩了一寸,露出一条三指宽的缝。门缝里是黑的,陈夜蹲在地上,和那团黑面对面。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谢谢。”
是个女人的声音,很低,哑着嗓子,像很久没喝水。那声音不是从门缝里传来的,是从他背后。
陈夜蹲在原地,没动。
他慢慢偏过头,眼角的余光扫向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墙上一片水痕,像一个人站过的轮廓。
手机猛地一震。屏幕闪了一下,跳出一行字:
“订单已完成。规则点数+1。”
下一秒,屏幕黑了。手机彻底没电。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陈夜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他知道这么闭着和睁着没区别。他摸索着把空的手机塞回裤兜,站直了身子。盒饭还在地上,但门缝已经合上了,像从来没开过。
他下楼。
鞋底踩在楼梯上,一步,两步,三步。他没有回头。
走到六楼的时候,他停下来。不是他主动停的,是腿停的。
六楼半的拐角处,手机又响了。不对,手机没电了。那是电动车钥匙上挂的那串小铃铛,不知什么时候蹭响了。
叮。
陈夜愣了一瞬。
铃铛响了一下,又一下。他分明把钥匙挂在裤鼻上,走路时最多晃一下,像不了这么有节奏。
那声音是从楼上传来的。
陈夜又往前迈了一步。铃铛声又响。这次更近了。好像有个人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他那串钥匙,不紧不慢地晃着,一下一下,往他后脑勺方向凑。
陈夜咽了口唾沫。他的手摸向裤兜——手机没电,拿不出一丝光。他从兜里摸到半包压扁的烟,又摸到一条断掉的耳机线。没有火。没有亮。
但他摸到了工牌。
飞驰平台的配送员胸牌,塑料壳,夹着一层反光片。他把胸牌抽出来,举到眼前晃了晃。反光片在黑暗里连一丝光都吸不到,模糊得只能看到自己歪歪扭扭的倒影。
等下。
他的倒影动了一下。
那个影子比他的动作慢了半拍,像是才反应过来要跟着动一样。
陈夜把胸牌啪地攥进手心。
他加快了脚步。五楼。四楼。三层。他不再听,不再看,只是盯着脚下,凭着来时的记忆一脚一脚往下迈。鞋底打滑了一次,他整个人往前栽去,左手下意识地抓向楼梯扶手。生锈的铁扶手擦着他的掌心滑过去,带下一块皮,火辣辣地痛。
他撞在墙上,又继续往下。
一楼。楼门洞还在。雨还在下。外面的路灯光从门洞挤进来,灰白一片。陈夜冲出楼门的瞬间,雨水兜头浇下来,冷得他倒吸一口气。
他站在雨里,大口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
灰楼安静地立在雨幕中。三楼的窗户还是黑的,五楼也是黑的。只有顶楼走廊尽头那扇窗亮了一下,像是有人擦着一根火柴。
没亮太久。一秒,或者不到一秒。
陈夜转过身,走向自己的电动车。车还停在路边,孤零零的,后视镜上挂着一层水珠。保温箱敞着盖子,被雨打湿了内衬。
他把头盔戴上。手指有点抖,扣了好几下才扣上下巴的锁扣。电动车启动,前灯亮起来,雨丝在灯光里密密麻麻,像银针斜着织。
陈夜骑出去一段路,才想起来,那份鸡腿饭的门,他没确认关没关。
手机没电了。他只能凭记忆拐出灰云路,拐上建设路。路灯照在马路上,积水反着光,一个又一个黄亮的水洼。骑了十分钟,路边的24小时便利店亮着白堂堂的光,像大雨里唯一醒着的东西。
陈夜把车停到便利店门口的雨棚下,人从车上下来,腿一软,差点坐地上。他扶着墙,左手掌心一阵一阵地疼。低头一看,整片皮被磨掉了,血珠混着雨水往下淌。
他甩了甩手,走进便利店。
收银台后面,一个女生正靠在椅背上看手机,听见门响也没抬头,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含含糊糊地说:“欢迎光临。”
陈夜走到货架前,拿了一瓶水,又拿了一包创可贴。付款的时候,女生抬头扫了他一眼。
“哟,掉沟里了?”她眼睛在陈夜身上转了一圈。雨衣上全是泥,脸上白一道黑一道,左手掌心还翻着红肉。
陈夜没接话,把二维码调出来递过去。
女生扫完码,又看了他一眼:“大半夜送外卖,挺拼啊。下雨天还跑。”
“不跑没钱。”
“得嘞。”女生把创可贴和水装进小塑料袋,“那边的关东煮买一送一,要不来两串,热乎的。”
陈夜犹豫了一下,从货架边的小电锅里挑了两串鱼豆腐和一根烤肠。女生利索地打包好,又往里扔了两张纸巾。“算你三个钱,五块。”
他点头,转身要走。
“哎,”女生叫住他,“你手机没电了?”
陈夜停下。
“我这有充电宝,押金三十,扫码就能用。要吗?”
他摇头:“没电,扫不了。”
“没事,你留个手机号。下次来还。”
陈夜看了她一眼。这女孩正用棒棒糖的棍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柜台玻璃。
“你叫什么?”他问。
“林小鱼。这儿夜班就我一人,你下回来还就行。”
陈夜没说话,把三十块钱现金拍在柜台上。林小鱼笑了一声:“现金,稀罕。”她从柜台底下推出一个充电宝,又递了根数据线。
陈夜把充电宝塞进兜里,走到门口,雨更大了。
林小鱼在后面喊:“路上慢点!”
陈夜推开门,风卷着雨灌进来。他一只手按住自己的电动车后座,上面湿得厉害。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又折回便利店门口:“你听没听过灰云小区?”
林小鱼嘴里咯嘣一声,把棒棒糖咬碎了。
“你问这个干嘛?”
“送了一单。”
林小鱼没说话。她低头用毛巾擦着柜台,擦得很用力。过了几秒,她抬头,脸上的笑收了一半:“那地方少去。”
“为什么?”
“听说不好。”
“哪里不好?”
林小鱼看着他,停了擦柜台的手,声音放低了一点:“你今晚没遇到什么怪事?”
陈夜握着门把,雨水从他袖口滴到地上。
“为什么这么问。”
林小鱼耸耸肩:“没,随便问问。”
她重新换上一根棒棒糖,剥掉糖纸,含进嘴里,含糊道:“我听见你车刚停的时候,后座上好像有东西响。”
陈夜愣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店外。
雨棚下,他的电动车后座上空荡荡的。保温箱盖子关着。后视镜上挂着一串钥匙,小铃铛静静地垂着,没响。
路灯闪了一下。
“可能听错了。”林小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掉。
陈夜没接话。
他摸到后腰,那里别着一柄从车上随手拿的短柄螺丝刀,已经被雨淋得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