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夜没回家。
他在便利店门口的雨棚下蹲了十分钟,给手机充上电。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第一眼去看飞驰平台的消息记录。
那条“特殊时段配送提醒”不见了。订单记录里干干净净,只有一行灰色小字:“订单已完成,骑手评分+1。”
没有红字,没有规则,没有“规则错误”。
像从来没出现过。
陈夜把手机翻了个面,又翻回来。他把聊天记录、系统消息、通知栏全翻了个遍。没有那条规则。连灰云小区的订单都变得正常得可疑——送达地址、备注“放门口就好,不要敲门”、实际用时13分47秒。
只有“规则点数+1”那五个字,他记得清清楚楚。
但后台没有任何关于“规则点数”的显示。
陈夜按了按太阳穴。雨还在下,雨棚上的水哗哗地往两边淌,地上溅起细密的水花。他裤腿湿到膝盖,鞋里头也进了水,袜子黏糊糊地裹着脚趾。
林小鱼从店里探出头:“你走不走?不走进来坐会儿,外面冷。”
陈夜没进去。他问:“你刚才说后座响,是什么声音?”
林小鱼嘴里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不好说,有点像铃铛。你没挂铃铛吗?”
陈夜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钥匙。那串钥匙就挂在他裤鼻上,小铃铛垂着,里面那颗铜珠早就锈了,平时响起来声音发闷。他抬手拨了一下,铃铛发出“叮”的一声,很轻。
“就这个。”林小鱼点头,“挺明显的。”
陈夜没说话。他把钥匙从裤鼻上解下来,看了两眼,揣进外套口袋。
林小鱼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你脸色挺差的。要不进来喝口热的?关东煮的汤不要钱。”
“不用。”
“行吧。”她缩了回去。
陈夜抹了一把脸,掏出烟。烟盒被雨水泡得软塌塌的,抽出一根,烟纸黏在一起,点了几次都没着。他把烟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转身跨上电动车。
“喂。”林小鱼又在门口喊,“你是不是送灰云小区的单子?”
陈夜扭头看她。
“你明天如果还跑夜班,过了十二点别接那个方向了。”她说完就把门拉上了,白炽灯的光隔着玻璃门,把她照成一个模糊的白色影子。
陈夜没回答。他拧下油门,电动车滑进了雨里。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凌晨三点。
屋子在五楼,没电梯。陈夜蹬楼梯的时候,腿肚子发酸,每踩一级都像拖着沙袋。他租的是老小区的单间,门口堆着几袋没扔的垃圾,隔壁大哥打呼噜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像摩托发动不起来。
陈夜开门进去,没开灯。他把湿衣服脱在门口地垫上,光着上身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去。床板“咯吱”一声。他低下头,慢慢把左手的创可贴撕开一个角,伤口泛白,边缘还往外渗着淡黄的水。
他想洗个澡,又不想动。最后从床头摸了条干毛巾,把头发和脸擦了擦。毛巾上有股洗衣粉没淘干净的味道。
手机充着电,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微信。老周发的。
“夜哥,你今晚是不是去灰云路了?我听站点人说的。没出事吧?”
陈夜看着这行字,指头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回过去两个字:“没事。”
老周秒回:“那个地方以后真别去了。我认识个人,两个月前也接了一单灰云路,回来之后人就变了,天天说有人敲门。”
陈夜没回。
过了几秒,老周又发来一条:“你姐的事,我知道。但命要紧。”
陈夜把手机反扣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渍,从墙角延伸过来,像一条灰白色的蛇。他盯着那道水渍,脑子里乱糟糟的。灰云路那个804的门缝、那句“谢谢”、那个慢半拍的影子、还有手机屏幕上的红字,全搅在一起。
他忽然坐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过钱包,从最里层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很旧,边角磨得起了毛。上面是两个人在大学门口拍的,陈夜十九岁,头发剃得很短,露着青头皮。旁边是陈晓,比他大三岁,穿着灰色卫衣,帽子没摘,头发垂在肩膀上。她笑的时候喜欢抿着嘴,眼睛弯成两条缝。
陈夜拇指在照片上蹭了一下,又把它塞回钱包。
他翻了翻手机相册。三年前陈晓的朋友圈截图还存着,那张灰楼的照片,配文“下班”。照片拍的是白天,灰楼看起来没那么吓人,楼下还停着一辆白色轿车。但楼角有一个很明显的标志——外墙拐角处缺了一大块砖,像个豁牙。
他今晚在灰云路17号看到的楼,就是这个豁牙。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飞驰平台推送。
“骑手陈夜,您已进入夜班高峰区域。明晚0点至4点,飞驰平台将在灰云路、建设路、青石桥三个区域设置‘夜峰补贴’,每单额外+8元。”
陈夜往下滑。果然,下面还有一行灰色小字:
“补贴订单可能存在特殊配送要求,请骑手自行确认后接单。”
特殊配送要求。
陈夜把手机慢慢放下,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那道水渍。窗外雨声小了下去,打在阳台铁皮棚上的声音变成了细细的沙沙声。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个黑暗里弯着腰的影子。
它在他背后呼吸的时候,带着一股很浓的潮味,像什么东西从水里捞出来。
陈夜睡了过去。梦见自己在爬一栋没有尽头的楼,每一层都有扇门,每扇门都开了一条缝。他想推开门看看,手抬起来的时候,钥匙串上的铃铛响个不停。
想到他醒来。
天已经亮了。手机在床头震得嗡嗡响,来电显示:老董。
陈夜接起来。
“你小子今天来不来拳馆?”老董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带着回音,“我这儿新来一小孩儿,缺个陪练。不来没人扛沙包。”
“不去了。”
“还送外卖呢?你右手那毛病,还天天拧车把,不疼死你。”
陈夜活动了一下右手腕,旧伤的地方又酸又胀。
“疼。”
“疼就对了。”老董哼了一声,“你姐当年劝你保重身体,你当耳旁风。现在半夜跑单,迟早出毛病。今天来一趟,我给你捏两下。”
“改天。”
“你每次都说改天。改哪天?明年?”
陈夜没吭声。老董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又骂了两句,挂了。
陈夜坐起来,浑身酸疼。右手虎口处一大块青紫,左手掌心的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他低头看了看,忽然想起来,昨晚在小超市买的创可贴他只贴了手上,没看后背。
他伸手摸了一下后肩。碰到一个地方,针扎一样的疼。
他走到卫生间,侧过身照镜子。后肩上有一道红痕,从肩胛骨往下划了大概五厘米,像被指甲划的。皮肤破了,结了一点血珠,已经干成深红色。
陈夜盯着镜子里那道红痕,慢慢把身子转了回来。
他想起昨晚,那个人贴在他身后的时候,呼吸很近。也许不是呼吸。
他洗了把脸,水很凉。牙刷到一半,手机又震了一下。飞驰平台推送了一条新订单,标题写着:
“预派单提醒:今晚0:15,建设路189号,24小时便利店。备注——等待店员交接,请勿让货品离开视线。”
陈夜把嘴里的泡沫吐掉。
建设路189号。那家便利店,林小鱼当值。
他看了眼时间。现在是早上九点,距离接单还有十五个小时。
陈夜放下牙刷,对着镜子把脸上没刮干净的胡茬用湿手抹了抹。水珠顺着下巴滴到洗手池里。
手机又响了。不是推送,是林小鱼发来的短信。
“充电宝不着急还。你今晚还跑吗?”
陈夜打了个“跑”。
他想了一会儿,又打了一句:“你是哪家便利店夜班?”
“对啊,每天十一点到早上七点。”
陈夜看着这条回复,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今晚我送到你们店。”
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又输入。
“好。请你喝热可可。”
陈夜没回。他把手机放进裤兜,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雨已经停了,天阴着,灰沉沉的,空气里有一股湿乎乎的土腥味。楼下有个老太太推着小推车慢慢走,车轱辘“嘎吱嘎吱”响。远处在建的地铁工地传来打桩声,一下一下,像大地在咳嗽。
他点了根烟。打火机终于点着了。第一口吸进去,肺里又潮又烫。
他想起来昨天林小鱼问他的话。
“你今晚没遇到什么怪事?”
陈夜对着窗外吐了口烟,轻声说了一句:“多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