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时间经不起过。
陈夜上午回了一趟站点，把昨晚的车况报修。后视镜松了一只，刹车把捏着发软，站点修车的老齐说雨天跑太猛，刹车线进了泥沙，要换。陈夜说行，老齐说五十。陈夜说，嗯。老齐看了他一眼，说三十吧，下回慢点骑。陈夜点了下头，没说话。
修车的时候他靠在站点的铁皮棚子下面，看老齐蹲在地上拆刹车线。旁边有几个白班骑手在吃泡面，热气熏得塑料棚里全是调料味。有人说昨天晚上灰云路那边有警车，不知道出什么事了。
陈夜把烟掐了，问了一句：“几点的警车？”
说话的人叫阿辉，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平头，白班跑得多，夜班偶尔替人顶一下。他吸了口面，含糊道：“好像是四点多吧。我朋友路过，说在灰云路口停了两辆，没拉警笛。”
老齐头也不抬地拧螺丝：“灰云路那个鬼地方，有警车不稀奇。三年前也有过，来了两趟，后来就没人管了。”
陈夜没接话。三年前，灰云路，警车。这些词凑在一起，像有人在旧伤口上按了一下。
中午他回家补了三个小时觉。醒来的时候下午四点，天还是很阴。手机上两个未接来电，一个是贷款公司，另一个是老董。他给贷款公司回拨过去，那边说陈先生您这个月的还贷日快到了。陈夜说知道了，挂了。
他煮了碗挂面，西红柿切得大小不均，鸡蛋打散了倒进去，成了蛋花混着碎。面汤咸了，他加了一碗水又兑淡。吃完把碗筷堆在水池里，洗碗的时候发现洗洁精没了，挤了半天只出来一团白沫。他用手指把瓶子里剩下的抠出来，洗完了那只碗。
晚上十点，他换上工装，把昨晚晒干的护膝重新套上。护膝有一股没干透的潮味，他皱了皱眉，还是套上了。出门前他检查了手机电量，把充电宝塞进保温箱侧面。想了想，又把那串钥匙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铃铛不响了，铜舌掉了，只剩个空壳，晃起来像个哑巴。
他下了楼，骑上车，开始跑夜班。
前几单都是普通单。川菜馆的盖浇饭，网吧楼上的烧烤，一个ktv陪唱的。凌晨零点半，陈夜在青石桥等红灯。路面已经干了，风凉飕飕的。新修的路灯把柏油路照得发白。
飞驰平台弹出订单推送，就是他白天看到的那条预派单。建设路189号，24小时便利店，备注：“等待店员交接，请勿让货品离开视线。”
陈夜点了接单。
取货地址是“天幕商行”。这名字他不熟，跟着导航骑过去，发现是条背街小巷，两边都是卷帘门，只有中间那家门牌亮着一盏低压碘钨灯，灯光昏黄，门头蓝底白字写着“天幕商行·24h供应”。门脸很窄，像个楼梯间盖的。门口蹲着一只三花猫，见陈夜的车过去，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
陈夜走进去。柜台后面的男人在打手游，没抬头，只伸出一根手指往旁边的货架上一指：“飞驰单是吧，那箱。”
货架上放着一个白色泡沫箱，鞋盒大小，封着灰色胶带。单子上印着：建设路189号，速冻餐食，易化。
陈夜抱起箱子，分量不重，隐约有股冷气从箱缝里往外渗。
“货品不要离开视线。”陈夜重复了一句。
“对。”打游戏的男人总算抬了头，三十来岁，戴着厚镜片眼镜，眼白里全是血丝，“你路上别看，送到就行了。”
“里面是什么？”
“关东煮的冻货。行了，赶紧送吧。”男人重新低下头。
陈夜没动：“建设路189号是便利店，林小鱼收？”
眼镜男手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认识她？”语气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昨晚见过。”
“那正好。”眼镜男把手机放下来，“她那边冰箱坏了。这箱冻货急着送。你送到以后，她签收。”
陈夜抱起箱子出门。三花猫还是蹲在门口，尾巴扫来扫去。他走近的时候，猫突然站起来，弓起背，冲他“哈”了一声，跳开了。
陈夜把箱子放进保温箱，合上盖，朝建设路骑。
建设路189号。白堂堂的便利店灯光远远就能看见，雨棚下停着一辆旧电动车，是林小鱼的车。陈夜骑到店门口，玻璃门从里面推开，林小鱼探出半个身子。
“来了？”她今天穿着工装马甲，领口别着一枚笑脸小徽章，手里还攥着半块抹布，“我还以为你会晚点。”
“路上没车。”陈夜从保温箱里抱出泡沫箱。
林小鱼看了一眼箱子，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一点：“又是这箱。”
“怎么？”
“没什么。放进来吧，门口有摄像头，你进来喝杯水。”
陈夜抱着箱子进门。便利店里冷气很足，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收银台后面的关东煮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很足。林小鱼接过箱子，放在柜台内侧的地上，然后在手机上的飞驰商家版点了确认。
她蹲在箱子跟前，用美工刀划开胶带。陈夜站在旁边，看见箱子里是一袋袋真空包装的速冻食材，全是关东煮。最上面还有一张薄薄的纸。
林小鱼把那张纸拿出来，扫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她把纸折起来，塞进了自己裤兜里。
“你的水。”她站起来，从冷柜里拿了一瓶气泡水递给他，“我请。”
陈夜没接：“那不是单子吧。”
林小鱼愣了一下：“什么？”
“你刚才看的那张纸。”陈夜说，“如果是送货清单，不用藏。”
林小鱼“嘁”了一声，把气泡水往柜台上一磕：“你这个人，观察力挺好啊。那你看看我，像不像坏人？”
陈夜没看她，低头看关东煮锅：“像。老往我杯子里多放辣。”
林小鱼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像被什么打断了，忽然扭头看向店门。
外面没人。只有那盏路灯，和一小片湿漉漉的水泥地。
“你今晚还去灰云路吗？”她问。
“不去。”
“那还好。”
陈夜拿起气泡水，拧开喝了一口。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又凉又辣。他靠在收银台边，眼光扫过店内。货架整齐，地面干净。冰柜后面贴着一张排班表，最下面写着“夜班：林小鱼”。
“你一个人上夜班，不怕？”他问。
“怕什么，有摄像头，有报警器。”林小鱼拿起抹布又开始擦柜台，擦了两下又放下，“再说了，你不也跑了一晚上吗？你怕不怕？”
“怕。”陈夜说。
林小鱼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没料到他这么直接。
“怕还跑。”
“没办法。”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关东煮锅里的汤咕嘟着。门外的风把雨棚吹得轻响。陈夜靠着柜台，手指在瓶盖上慢慢转。
“你手上的伤……”林小鱼指了指他左手，“今天包过了？”
陈夜低头看了一眼。上午他自己换过药，纱布裹得不算好，边角翘着，透出一点碘伏的黄色。
“嗯。”
“没感染吧。我看你昨天那口子挺深的。”
“没事。”
林小鱼没再问。她绕到冰柜旁，从底下翻出一个小药箱：“我这儿有酒精棉，你待会儿换个。别省。”
陈夜接过药箱。酒精棉球用一个小自封袋装着，上面写着日期。他拆开袋子，自己换药。酒精碰到伤口，他皱着眉“嘶”了一声。
林小鱼在货架前理货，回头看了一眼：“疼就对了。”
陈夜没说话，把纱布重新包好，包得比上午好一些。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问：“你今晚为什么问我怕不怕？”
林小鱼把货架最上层的一排罐头摆正。她背对着他。
“因为今晚还没过完。”
陈夜不懂她这句话的意思。门外的路灯突然“啪”地灭了。整条街暗了一半。又过了两秒，灯又亮了，像自己缓过来了。
陈夜站在门内，手里还拿着空掉一半的气泡水。从玻璃门看出去，街面空空荡荡。他的电动车在雨棚下孤零零地立着，后视镜里映着便利店的白色灯光，像一只眼睛。
“我走了。”
“嗯。路上慢点。”林小鱼转过身，笑得有点刻意，“热可可你也没喝。下回吧。”
陈夜推门出去。风灌进来，林小鱼的声音从背后追上他：“如果路上听到有人叫你，别停。”
陈夜回头看她。她已经走到收银台后面，低着头看手机，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陈夜跨上车，钥匙拧动。他的手机亮起来，飞驰平台弹出一条提示：
“订单编号XW189已送达。夜峰补贴+8元已到账。骑手积分+1。”
他刚要把手机放好，又弹出一条。
“特殊时段配送提醒：您当前处于建设路配送范围。请遵守以下规则——”
“第一条：离开后，不要原路返回。”
陈夜没动。他盯着那行字，后脑勺的头发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