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夜骑车离开便利店,走了大概三百米。
建设路是一条直路,路灯刚修过,照得路面发白。后视镜里,便利店的灯光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颗白点,像黑暗里的一粒米。
他在建设路和青石桥的交叉口停了下来。往左是回出租屋的方向,往右是绕一圈可以切回建设路中段的小路。
导航没开。他停在路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那行规则还挂着:
“第一条:离开后,不要原路返回。”
陈夜把手机按灭,又按亮。那行字还在。他问自己:这条规则,是现在才弹出来的。他离开便利店之前,没有收到任何“特殊时段提醒”。也就是说,这个提醒是在他“离开后”才出现的。
他不知道这是针对这段路,还是针对便利店。
前面就是十字路口。红灯亮着,路面上一辆车都没有。远处的风把一片塑料袋从马路对面吹过来,贴着地皮“嚓啦嚓啦”地响。
陈夜摸了摸口袋,发现烟落在家里了。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抬头看天。云压得很低,月亮像一块被砂纸磨过的硬币,模模糊糊。
他右拐,骑上了一条没有名字的小巷。
巷子两边是老居民楼,楼下的树长得很野,枝桠把路灯挡了大半。地上有大块大块的光斑。电动车压过巷口的积水,水花溅起来,陈夜感觉裤脚又湿了。
这条巷子可以绕回建设路。他不想原路返回,就绕了一圈。至于为什么要绕回建设路,他自己也没想太清楚。也许是那箱货太轻了,轻得像里面没东西。也许是林小鱼塞进裤兜的那张纸。
也许是临走前她说,如果路上听到有人叫你,别停。
车骑到巷子中段,前面的路黑了下去。陈夜放慢速度,打开远光灯。光柱里浮着细小的灰尘,像雪一样,在夜里慢慢地飘。他骑过去,发现路中间横着一辆共享单车,像是被人随手扔在那里的,后轮还在慢慢转。
陈夜停下车,单脚撑地。共享单车的前轮撞在墙上,已经变形,但后轮还在转。
后轮还在转。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方。不远处,建设路的路灯又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从巷口斜切进来,像一道门。
陈夜重新骑起来。后视镜里,那辆共享单车还躺在路中央,后轮的速度慢了下来,最后停了。
他回到建设路。
便利店还在。白炽灯亮得扎眼。但门口的雨棚下多了一样东西——一辆黑色的电动车,车头朝外,后视镜上绑着一块红布,被风吹得一扬一扬的。
陈夜在马路对面停下。他没有过马路。
那辆黑色电动车他没见过。但后视镜上绑红布的,一般不是骑手。是跑夜路的代驾,或者送海鲜的小贩。他看不出来。
便利店的玻璃门关着。收银台前没有人。陈夜骑到对面,把车停在离便利店十几米远的地方。他不能确定林小鱼还在里面。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飞驰平台推送了一条新消息。不是系统,是私人对话框。
“陈夜,你到哪儿了?”是林小鱼发来的。时间是两分钟前。
陈夜回:“建设路附近。”
“你别回便利店了,快走。”
陈夜盯着“快走”两个字。林小鱼从没这么跟他说过话。
他抬头看了一眼便利店。玻璃门内,货架之间的灯管闪了一下,像电压不稳。接着,他看到一个影子从店内走过。个子很高,穿着一件黑色雨衣,帽檐压得很低,几乎看不到脸。他走得很慢,从收银台这边走到冰柜那头,然后停住了。
他在看陈夜。
陈夜的手按在电动车把上,没动。那个人隔着马路,隔着雨棚,就站在冰柜旁,脸朝着这边。陈夜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看到帽檐底下一团模糊的白。
手机又响了。是林小鱼:“别回。明天联系你。”
陈夜没有骑走。他拨了林小鱼的电话。响了四声,被挂断。过了三秒,一条短信:“我没事,店里有人查货。快走。”
查货。
陈夜把手从车把上拿下来,摁了摁右手的虎口,旧伤已经麻木了,只剩一点钝痛。他慢慢调转车头。
车头转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了铃铛声。
很轻,但是就在他身后,像有人把一个小小的铜铃铛举到他耳边,轻轻晃了一下。
陈夜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只站着他的车影,和远处建设路上一个被风吹得滚动的易拉罐。
他重新坐正,左手拧下油门,电动车没动。他拧了第二次,车猛地往前一窜。陈夜稳住车身,往青石桥方向骑。
风从耳边刮过去。他骑了大概半条街,手机屏幕自己亮了起来。锁屏界面上显示一条通知:
“微信消息:3条。”
他没看。前面的路被一层薄薄的雾笼住了。青石桥头,那盏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灰色卫衣,帽子没摘。她背对着马路,像是在等车。
陈夜的车速慢下来。他认得那件灰色卫衣。
三年前,大学门口,照片里。陈晓穿的就是这件。帽子底下,她的头发垂在肩膀上,被风吹起来一点点。
陈夜把车停住了。
他离那个背影大概十米。引擎还在转。远光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张了张嘴。
“姐。”
声音不大。但那个背影动了。她的肩膀像是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接着,她慢慢转过身来。
陈夜看到了她的脸。
那不是陈晓。
是一张他没有见过的脸,白得像刚从面粉袋里抬起来,嘴唇咧着,露出的牙齿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她朝他笑,下巴的角度不太对,像被人从侧面掰过。
陈夜胃里翻了一下。
远光灯突然灭了。他的电动车大灯“啪”地暗下去,整个车头陷入了黑暗。他听见脚步声,很快,从雾里朝他跑过来。
陈夜没有犹豫。他猛地拧下油门,电动车朝左后方一甩,车胎在湿地上“嘎——”地打滑。他差点摔出去,右腿在地上撑了一下,膝盖撞到车身旁边的塑料壳,发出“喀”的一声。
车没倒。陈夜重新握紧车把,猛拧油门,电动车像疯了一样蹿出去。他没有回头。后视镜里,那个灰卫衣的影子站在雾里,还维持着转身的姿势,脸朝着他的方向。
建设路。青石桥。他拐上了一条主路,路上开始有车经过。一辆洒水车从对面开过来,音乐声被风刮得断断续续。
陈夜骑到没人的地方,才慢慢把车停下来。他撑着车把,胸口剧烈起伏,嗓子眼里有股甜腥味。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腿,工装裤膝盖处磨破了一个洞,里头的皮肤擦破了皮,渗出来的血和路上的灰泥混在一起。
他咬着牙,把车停到路边的消防栓旁边。四周是关门的店铺,卷帘门上全是涂鸦。他大口喘气,手指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战栗。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微信电话。老周打来的。
陈夜接起来,没说话。
“夜哥,你在哪呢?”老周的声音有点急。
“外面。”
“我跟你说,你听好了。”老周压低声音,背景里好像也在骑车,“今天跑夜班的,有个人在青石桥出事了。送外卖的,二十来岁。有人在桥洞底下看见他的车,车灯还亮着,人不见了。”
陈夜把手机换了一只手。他看向前方。青石桥就在他身后不到一公里。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就刚才。”老周说,“群里炸了。听说是接了一单灰云路的。”
陈夜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他的影子缩在脚边。
手机又弹出一条微信。林小鱼发来的。
“到家了吗?”
陈夜低头看了半天,回了两个字:“没有。”
林小鱼:“找个亮的地方待着。别乱跑。”
陈夜没问为什么。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星星。远处有一栋写字楼,顶上几层还亮着灯。
他在路沿上坐了下来,把裤腿卷起来,看着膝盖上那团模糊的血肉。疼。但不严重。他撕开一包纸巾按上去,纸巾很快就红了。
过了几分钟,他站起来,推着车往前走。车灯坏了,近光远光都不亮。他只能推。
前面有一家还在营业的早餐店,门口亮着一盏小红灯笼。老板娘在门口支着蒸笼,白气往上冒。陈夜经过的时候,老板娘正拿着夹子翻包子。她抬头扫了他一眼,说:“小伙子,腿伤了,买个包子吃吧,热乎的。”
陈夜停下来,闻到了面皮和肉馅的味道。他的胃忽然抽了一下。
“一个肉包。”
老板娘夹了一个装袋递过来。陈夜接过去,咬了一口。肉馅很烫,汤汁顺着嘴角流出来。他站在蒸笼旁边,两三口吃完,又买了一个。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老周发来的消息:
“出事的骑手找到了,在一栋老楼的楼道里。人没死,但是疯了。嘴里一直念一句话——”
陈夜盯着屏幕,等下一句。
老周发来一条语音。陈夜点开,把手机贴到耳边。
老周的声音很低,混着风声:“他念的是——‘门缝里有人。’”
陈夜抬起头。早餐店的小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把他的影子也在墙上晃成了一团。
他把没吃完的第二个包子慢慢放下。包子皮破了,汤汁正从里面往外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