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上走比往下难。
阿七的手指抠着沟壁上一道一道的铁棱,脚底下滑了两回。他不回头,可他知道后面那片黑在往上长,像有人在水底下跟着他游。
走到能看见雾的时候,他先看见的是四十一的左腕。
那条腕子上缠了一圈布,布是白的,白里透出一点黄。四十一站在沟口那一堆人里,不看他,只看地。
沟口的雾散了一半。一百零五个护剑奴站在那一片碎石上,麻衣湿着,谁也没说话,谁也没动。他们排得整整齐齐,不是站的,是排的——排成一列,像放在土里等着点名的一排桩。`
阿七走到队伍最末,站定。
编号一在最前头,把铁签从炭堆里抽出来,往回走了三步。他没有看阿七,也没有看编号三的空位,他径直走到四十一跟前。
四十一抬起头,脸白了。
“手伸出来。”
四十一把左腕伸出去,布解下来,露出那道新烫的疤。疤面上糊着一层黄,边缘起着水泡,烫得比昨天的旧疤深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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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七听见四十一抽了一口气。
铁签尖上挑出来一根东西。
很细,比头发还细,黑的,够不到一寸长,从烫开的皮肉里被挑出来,挑起以后还活着
他们在等一个数。阿七走到队伍最末‘一一
四十一把左腕伸出去,布解下来,露出那道新烫的疤。疤面上糊着一层黄,边缘起着水泡,烫得比昨天那条旧疤深得多。
编号一按住他的手腕,铁签的红尖对着疤最中心,轻轻一挑。
阿七听见四十一抽了一口气。
铁签尖上挑出来一根东西。
很细,比头发还细,黑的,够不到一寸长,
从烫开的皮肉里被挑出来,挑起以后还活着似的,轻轻弯了一下。
那不是铁屑。
编号一把它放在自己掌心,合上嘴看了很久。那根东西在他掌心上立着,尖朝下,就像一根针插在皮肉上。
“一叔。”有人在后头小声叫。
编号一没应。他走到炭堆前,把那根东西丢进火里。
火苗子一下变白了,往上蹿了半尺,没声音,只有一丝很轻的气响,像有人隔着火叹了一口气。
白火收下去,炭还是红的。
“这就是沾的口。”编号一开口,声音又慢又平,“剑说话,气先走。它借人的耳朵,借人的嘴。你在井底下开了口,那口气就从你嘴里进去,落到替你按手的人胳膊上。你不挑出来,它会顺着骨头往上走,走到腕子上,把那个号吃了。”‘‘
阿七的喉咙紧了一下。
“那我的。”
“你身上有。”编号一说,“你昨夜替它说过话。你身上的那根,比这个粗。”
人群里有一点细响,很快又没了。
“那我腕子上的号,今天为什么不疼了。”
编号一这才转过脸来看他。
那张脸在雾里像是空的,只有一双眼睛是实的。他看了阿七的左腕一眼,又看回阿七的眼睛。
“号不是你的。”他说。
“我烫了七年。”“烫了七年,也是照它身上的字烫的。”编号一说,“沟里一百零六块腕子,都是照它身上的字烫的。它认谁,谁的号就热;它不认了,号就凉。”
阿七想起那把剑柄上的三个数。一〇七。
“它今天没认我。”
“它今天要认你。”编号一说,“它要开口点人,就得先借一个活人的号当嘴。名字早埋在井底,它自己喊不出来,得借一张嘴。三十年前,它借的是‘三’。”
他顿了一下。
“所以三的号淡了,淡到今天只剩一道影子。今天早上,它借的是一〇七。”
阿七的手在袖子里握了握。
“借了什么时候还
“它说完话,就还。”编号一说,“它一天说不完,你就一天没号。没号的人,不算沟里的人,也不算沟外的人。”
“那它说完了没有。”
“说了三个字。”
“三个字叫一个名字。”阿七说,“一个名字有多长。”
编号一没有答他这一句。
他把铁签插回炭里,转身,对着那一列白头发的、黑头发的、有泡的、有疤的护剑奴,抬了抬下巴。
“报数。”
∵
从最前头开始,一个一个往下走。
“一。”
“二。”
“四。”
“五。”
……
数到一〇六,声音停住了。
没有人报三。也没有人报一〇七。
那一列人谁都没动,沟口的雾顺着沟壁往下淌。炭堆里那根铁签还红着,把最前面的两张脸照得发亮。
少了一个。
阿七猛地回头,往沟底那条黑路上看。
“他刚才上来过。”阿七说,“他就在我后“上来了。”编号一说,“他站在你后头,一直站着。你转过身来的时候,他没跟过来。”
阿七想起沟口那一下。他从碎石上走过来了,那口匀匀的呼吸跟了他一路,到沟口以前就一直没停。可等他跨过最后一块石头,那口气就不见了。
“他在井底开了口。”编好一说。
“三十天呢。”阿七的声音有点抖,“三叔说过有三十天。”
“三十天是给不答的人留的。”编号一说,“在井底下开口,说什么都是答。不过这条只算被点过名的人——别人在底下开口,它不记。他昨天被点过名。”
他把两手拢回袖子里,像盖上一口井。
“今夜起,”他说,他抬起眼睛看着阿七。
“‘
像有人在里头,翻了个身。沟里谁都不许在那一处‘
‘开口。”
他抬起眼睛看着阿七。
“你昨夜说过。”
阿七的左腕,那片凉得不像自己身上的皮,忽然很轻地动了一下。
不疼。
像有人在里头,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