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背贴着沟壁喘气。他那只手还举在半空,指尖对着前面那片什么都没有的黑。
他想开口。
,
喉咙里没有声。剑柄上那三个数在他眼睛里烧着,烧得他连自己腕子上那块皮都忘了。
“先别说它。”
声音是从他身后下来的。
不是脚步,是呼吸。很轻,很匀,那种刻意压下去的匀——一个人站在黑里站久了,才会有这种呼吸。
“三叔。”阿七说。
“嗯。”
编号三从下面几层剑堆后头走出来,脚下的铁一点没响。他的手一直拢在袖子里,脸是是黑的,看不清,只有那两头白发在那片黑里显出一点形状。
“你什么时候下来的。”
“你下去的时候,我就下来了。”
阿七没说话。他想起编号一那句“让他去”,忽然明白那不是放他走,是有人在后头跟着。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那口气这才算通开。他又要说话。
“那口剑上头——”
“我问你一句话。”编号三打断他,“你左腕上,现在还疼吗。”
阿七的肩膀僵住了。
那片皮肉凉得很干净,像不是他的了。他刚才连自‘己都还没回过神,编号三却已经知道“你怎么……”
“我知道。”编号三说。他往前走了一步,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慢慢翻开自己的左腕。
阿七看不清,只能凑过去一点。
编号三腕子上那个“三”还在,可它淡得几乎没有了。笔画糊成一团墨似的影子,皮是平的,滑的,像一块被人反复摸过的旧玉。
没有疤。
“疼了多久。”阿七问。
“三十年前,我不疼了。”编号三说,“三十年前,我下来过。跟你一样,走到这口井跟前,手伸出去过一寸。”
“你没碰。”
黑里安静了一息。
“碰了之后,它跟你说了什么。”
“它没跟我说。”编号三说,“它点了一个名字。”
阿七的后颈一凉。
“什么叫点名字。”
“护剑奴没有名字。”编号三说,“进沟那天起,我们就只剩腕子上一个数。名字被人拿走了,埋进这口井里。”
“这口井不埋剑。”
“埋的是名字。”编号三说,“三百年,一百零六个。第一百零七个位置空着,等一个人。”
阿七的眼睛在这片黑里睁得很大。
“它开口的时候,就说其中一个。”编号三
说,“它说得清楚,你就认得。你不用问那是谁,你自己心里会答出来。”
“然后呢。”
“然后那个人的左腕上,那个号就开始凉。”编号三抬起手腕,给他看那片光滑的皮,“凉了以后,三十天内要下来一趟。下来了,站在这口井前面,等它叫你第二遍。”
“等它叫了第二遍,怎么样。”
“那就没人知道你上去了。”
阿七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忽然想起沟里那些“不见了”的人。护剑奴一百零七个号,每天夜里数一遍,进出都要报数。可七年里,他见过两次数不出来——报到最后少一个,编号三就说“走远了,不追了”,第二天石碑边上多一块新石头,上头的数是他自己刻的。
‘
原来那些人都下来过。
“三叔。”阿七说,“我腕子上那个号,今天为什么不疼了。”
编号三没有答。
他把手收回去,袖子慢慢拢上,像盖一口井。
“我说过了,先别说那口剑。”他说,“你不如问问它今天为什么动。你昨夜里替那把断剑说的话,是它先吹到你耳朵边上的。它要开口了,你已经听见一句了。”
阿七想起来。
那一声“我在等你”,用的是他自己的嗓子。
“我说了不碰它。”
“你没碰。”编号三说,“可你已经听见它了。听见和碰,在这条沟里,是一回事。”
阿七‘的胸口一沉。他张了张嘴,还没说什
他张了张嘴,还没说什么,黑里又响了一声。
不是铁的响。
是说话。
那声音从井底那一段一直往上,穿过那一整片黑,慢慢地贴到两个人耳边。声音很哑,像有人用喉咙最深处的那块肉在挤出字来。它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得很慢,很清楚,说的是三个字。
那三个字不是阿七
不是阿七听过的号。
那是一个名字。
一个七年没被人叫过、连他自己都快忘了的名字。
阿七浑身一麻,头皮一层一层炸开,两条腿都软了半寸。他没敢应,牙咬得死紧,那口气在喉咙里顶得生疼——他很清楚,只要他应一声,就是答。
黑里的声音落下去了。
三百把剑没响,沟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一个人的呼吸乱了。
阿七转过头。
编号i三还站在那里,那条拢着袖子的手臂
手臂慢慢垂了下去。他脸上那点血色,像被人从皮里抽走了。他不看阿七,眼睛死盯着前面那片黑,嘴唇轻轻动了两下,像在跟谁对名字。
“三叔。”
编号三的手抖了一下。
那支铁签从他袖子里滑出来,磕在脚下的铁上,滚了两圈,停在一截断剑旁边。
“三叔,它叫的是谁的名字。”
编号三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他才开口,声音是干的:“我的。”
阿七愣住了。
“那名字我不认得了。”编号三说,“它有三十年没叫过我。今天它叫了。”
他弯下腰,把铁签捡起来,捏在手里,捏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他抬起头,第一次在阿七面前,把眼睛完全睁开。
“阿七。”他说,“它开始点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