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的光线暗下来后,柜台上的油灯就显得格外亮。秦昭坐在一张矮凳上,背靠着堆满麻袋的墙,麻袋里装着没筛完的碎灵石,硌得他肩胛骨发疼。他没有动,目光落在柳无咎合上的那本暗账上,账本封皮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露出一小截纸页。
柳无咎没再提沈青梧的事。他绕过柜台,掀开一只木箱的盖子,从里面摸出一只茶壶和两个粗瓷杯,倒了茶推过来一杯。茶水颜色浑黄,飘着几片碎茶叶末子。秦昭没接,柳无咎也不在意,自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在柜台上留下一圈水痕。
“你说要传消息出去,”柳无咎开口,“传到什么程度?是让玄天宗内部知道,还是让整个交易市场都知道?”
“先让该知道的人知道。”秦昭说,“玄清子要开禁地阵眼,这种事瞒不住太久。消息传得越广,他越不敢在明面上动我。”
柳无咎用指腹摩挲着杯沿,没接话。铺子外头传来摊贩收摊的动静,木板合拢的声响一扇接一扇,由近及远。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秦昭看见柳无咎的袖口沾着一小块墨迹,像是翻账本时蹭上去的。
“你刚才报的那个数,”柳无咎忽然说,“三万四千颗下品灵石,玄清子从宗门库房调走的时间是本月十二。这个数字我查了三天才摸清楚,你一个被扔进乱葬岗的人,怎么知道的?”
秦昭没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干涸的泥,断骨台上挣扎时蹭进去的。他想起昨夜趴在外门执事房房梁上,玄清子按着玉简说话时,桌角放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灯芯烧得焦黑,蜷成一团。他把那枚玉简里的内容反复听了三遍,数字记得死死的,连玄清子中途停顿换气的声音都刻在脑子里。
“我自然有我的路子。”秦昭说。
柳无咎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他没有追问,转身从柜台底下又抽出一本册子,翻开某一页,推过来。秦昭低头一看,上面列着近三个月玄天宗所有灵石调拨记录,每一笔都标注日期、经手人和去向。他扫到第三行时停住了——本月十二日,三万四千颗下品灵石,经手人一栏写着“外门执事堂”,但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被墨迹洇得模糊,勉强能认出“转交”两个字。
“这行字是谁写的?”秦昭问。
“库房管事的笔迹。”柳无咎说,“我找人比对过,他写‘转交’的时候,笔尖比平时重,纸都划透了。说明他写这行字的时候犹豫过,或者被人盯着。”
秦昭把册子合上,推回去。他注意到柳无咎的手指在册子封皮上敲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等他开口。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一声猫叫,又没了声。
“你刚才说,那批灵石最后经手的人可能是沈青梧。”秦昭说,“你为什么查她?”
柳无咎的手指停住了。他没有立刻回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经凉了,他喝下去时眉头皱了一下。放下杯子后,他看着杯口那圈水痕,说:“万宝阁在玄天宗的灵石生意做了十二年,从来没出过岔子。但上个月,有一批货在运往北苑的路上被截了,截货的人用的是执法堂的令牌。”
“你怀疑沈青梧?”
“我不怀疑任何人。”柳无咎说,“我只想知道那批灵石去了哪里。生意人最怕的不是亏本,是账对不上。”
秦昭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沈青梧的脸,想起她在外门练武场上教他系草绳结时的样子——她蹲在地上,手指灵巧地绕了几圈,打出一个结,说这是她家乡的规矩,有危险就系在门口,看见的人会绕路走。她说话时眼睛没看他,看着远处山脊上的云,像是随口说的。
“我帮你查。”秦昭说,“但你要先帮我办一件事。”
“你说。”
“玄清子要开禁地阵眼的消息,你帮我散出去。不用太广,让玄天宗几个长老听见就行。”秦昭顿了顿,“尤其是那位管库房的长老。”
柳无咎挑了挑眉:“你怀疑库房长老也掺了一脚?”
“三万四千颗灵石,不是小数。玄清子一个人调不动这么多,肯定有人帮他做账。”秦昭说,“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他要么去找玄清子对质,要么想办法灭口。无论他选哪条路,都会露出马脚。”
柳无咎没有立刻答应。他靠在柜台上,双手抱臂,目光在秦昭脸上扫了一圈,像是在掂量什么。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你这个人,”柳无咎慢慢开口,“明明被人抽了神骨扔进乱葬岗,还能爬出来跟我谈条件。我该说你胆子大,还是说你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秦昭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泥已经干了,裂成细小的碎块。他想起断骨台上那股剧痛,像有什么东西从脊骨深处被硬生生拽出去,他咬住舌尖尝到铁锈味,才没有喊出声。那枚碎裂的传音符现在贴在他鞋底,符面上的裂痕硌着脚心,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瓷片上。
“死字怎么写,”秦昭说,“我在断骨台上已经学过了。”
柳无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直起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块木牌扔过来。秦昭接住,低头一看,牌子上刻着“万宝阁客卿”四个字,边角磨得光滑,像是用了很久。
“拿着这个,铺子里的人不会拦你。”柳无咎说,“消息我帮你散,但你要记住——你欠我一件事。沈青梧那条线,你查清楚之前,别死在别人手里。”
秦昭把木牌收进怀里,站起身。他走到门口时,柳无咎又叫住他:“你刚才说那批灵石数目的时候,报得比我的暗账还准。你到底是从哪里知道的?”
秦昭没有回头。他拉开半扇门板,外面的光漏进来,照得他眯了一下眼。他跨出门槛时停了一步,侧过头,声音不高不低:“玄清子说话的时候,习惯把数字重复一遍。他说了三遍,我就记住了。”
门板在他身后合拢,铺子里重新暗下来。柳无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拢的门板,站了一会儿,忽然低头翻开那本暗账,找到“转交”那行字,用指甲在“转”字上划了一道。他合上账本,把它塞回柜台底下,又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彻底凉透了,他咽下去时喉结动了动,没放下杯子。
铺子外头,秦昭沿着巷子走了几步,拐进一条窄道。他把怀里的木牌摸出来看了一眼,又收回去。鞋底那枚传音符硌着脚心,他走几步就调整一下姿势,像脚底踩着一颗石子。巷子尽头有一口井,井沿上长着青苔,他蹲下来,用手舀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冰凉,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蹲在井边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巷子口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身后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听见一个声音说:“你身上那枚门禁令牌,是外门执事赵四的。他今天早上被发现死在执事房后面的柴堆里,脖子上的印子像是被人用灵力掐出来的。”
秦昭的手在膝盖上停住了。水珠从他下巴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溅开一小片深色。他没有动,也没有回头,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那声音说,“执法堂的人已经把消息压住了,但赵四的令牌不见了。你猜,他们现在在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