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接到追缉令的时候,天刚擦亮。
执法堂的传令弟子把一卷黄纸拍在她桌上,纸边还带着封蜡的碎屑。她展开看了一眼,画像上的秦昭被画得面目狰狞,眼角一道斜疤,嘴角歪着,像是随时要扑上来咬人。她盯着那画像看了许久,总觉得眉眼间有几分熟悉,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画师说是按目击弟子描述画的。”传令弟子站在门口,搓着手,“沈师姐,掌门那边催得紧,说今天之内要见到人。”
沈青梧没应声。她把追缉令折起来塞进袖中,起身去拿挂在墙上的剑。剑鞘上落了一层薄灰,她用拇指擦掉,推门走出去时,晨风灌进来,吹得她衣摆翻了一下。
后山的乱葬岗在宗门西侧,夹在两片矮林之间,平日里没人来。沈青梧带着两名执法堂弟子沿着坡道往下走,露水打湿了靴面。走到半坡时,她停住脚——泥地上有一道拖拽的痕迹,从坡顶一直延伸到乱葬岗边缘,像是有人被拖着往下走,脚跟犁出两道浅沟。痕迹边缘的土已经干了,但沟底还泛着深色,说明是昨夜之前留下的。
“顺着找。”她说。
两名弟子散开,沿着拖痕往乱葬岗深处走。沈青梧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四周。乱葬岗的土堆高低不一,有些上面插着木牌,字迹被雨水泡得模糊。她蹲下来,伸手拨开一丛杂草,看见土里嵌着一小片布料,灰蓝色,像是外门杂役的衣裳。她捻起来看了看,布边撕裂的痕迹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刮下来的。
“沈师姐,这边有血迹。”一名弟子在远处喊。
沈青梧把布料收进袖中,走过去。血迹在乱葬岗边缘断了,拖痕拐了个弯,朝东边延伸,一直通向交易市场的方向。她顺着那条路走了几步,站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下,看见市场入口的木牌坊已经亮起了灯——天色还早,但摊贩们已经开始支棚子。
“去市场看看。”她回头对弟子说,“别声张,先盘问周边摊贩。”
交易市场比沈青梧记忆中大了一些。她有一年多没来过这里,外门弟子不准随意出入市场,只有执事以上才有通行许可。她带着两名弟子穿过入口的窄巷,两侧的摊位已经摆开了大半,卖灵草的、卖符纸的、卖旧法器的,吆喝声混着油锅的滋啦响。她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忽然停在一间铺子前。
铺子门脸不大,挂着一块“万宝阁灵石兑换”的木匾,门板半开,门口挂着一串新编的草绳结,绳结编法有些特别,三股草绳交缠,打了一个活扣,底下坠着一枚小铜钱。沈青梧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绳结的编法,她认得。
那是秦昭在外门时教她的。那年她刚入执法堂,被派去外门查一桩失窃案,在伙房后面遇见秦昭蹲在地上编草绳。他说这是他自己琢磨的编法,活扣一拉就开,用来记东西方便。她当时没在意,后来有一次执行任务,在暗巷里看见墙上挂着同样的绳结,才明白那是秦昭留给她报信的暗号——意思是“有危险,快走”。
沈青梧攥紧剑柄。她盯着那串草绳结看了两息,绳结是新编的,草还带着青色,没被太阳晒黄。她移开目光,对身后的弟子说:“去问问旁边的摊贩,这间铺子今天有没有见过生面孔。”
两名弟子应声散开。沈青梧没有上前,她站在摊位侧边,看着一个卖灵草的摊主被弟子盘问。摊主摇头,说铺子今天还没开门,掌柜的昨夜就走了。她又听见另一个摊贩说,早上看见一个穿灰衣裳的人从铺子后门出去,往南巷走了。
沈青梧没接话。她转身往市场出口走,脚步不快不慢,经过那间铺子时,眼角余光扫过半开的门板——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灯。她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铺子后窗,秦昭贴着墙站着,指缝里掐着一枚木牌,边角硌得掌心生疼。他透过窗缝看见沈青梧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松开手,掌心里留下一道红印。
“她没进来。”柳无咎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杯沿缺了一个小口,“你那个绳结,她看见了。”
秦昭没回头。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牌,上面“万宝阁客卿”四个字被他的拇指摩挲得发亮。他想起那年在外门伙房后面,沈青梧蹲在他旁边看他编草绳,问了一句“这有什么用”。他说,记东西用。她没再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了。
“她看见绳结,就不会搜这间铺子。”秦昭说,“但她会派人盯住市场出口。”
柳无咎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你欠她一条命,现在又欠她一次人情。”
秦昭没接话。他把木牌收进怀里,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光漏进来,照得他眯了一下眼。市场里的吆喝声还在继续,油锅的滋啦声混着人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消息散出去了吗?”他问。
柳无咎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和数字。他指着其中一行:“玄清子从库房调走的那批灵石,经手人是执法堂的库房执事,姓周。周执事昨天夜里被人发现死在执事房后面的柴堆里,脖子上有印子。”他顿了一下,“他的门禁令牌不见了。”
秦昭转过身来。柳无咎看着他,把纸折起来:“现在执法堂手里有两块失踪的令牌,一块是赵四的,一块是周执事的。你猜沈青梧查到你身上之前,会先查谁?”
秦昭没答。他站在门边,外面的光照着他半张脸,另一半隐在阴影里。他想起昨夜趴在外门执事房房梁上时,玄清子按着玉简说话,桌角那盏油灯快要燃尽,灯芯烧得焦黑,蜷成一团。他当时没注意,现在想起来,那盏灯旁边还放着一块令牌,边角刻着一个“周”字。
“周执事的令牌,”秦昭说,“在玄清子手里。”
柳无咎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放下茶杯,杯底在柜台上留下一圈水痕:“你怎么知道?”
“昨夜我在执事房房梁上,看见他桌上放着两块令牌。一块是赵四的,另一块刻着‘周’字。”秦昭说,“他把令牌收进袖子里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死人不会开口,但令牌会说话。’”
柳无咎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转了一圈,又放下:“你当时为什么没拿?”
“拿了一块,另一块够不着。”秦昭说,“我趴在房梁上,赵四的令牌就在手边,周执事的那块在桌子另一头。我伸手去够的时候,玄清子站起来,差点撞见我。”
柳无咎没接话。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外面的光涌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沉。他站了一会儿,说:“沈青梧现在盯上了市场,你在这里待不住。跟我回分阁,那边有间密室,外人进不去。”
秦昭看着他:“条件呢?”
柳无咎转过身来,脸上那层商人式的笑容淡了一些:“你答应我一件事。若真查出玄清子的事,让我亲手揭发他。”
秦昭没立刻答。他站在门边,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暗处。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跟他有仇?”
柳无咎没答。他走到柜台后面,弯腰从底下摸出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放着一枚旧玉佩,玉面上有一道裂纹,像是被人摔过又粘回去的。他拿起玉佩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合上匣子。
“我父亲是玄天宗旁系子弟,二十年前被逐出宗门,理由是‘勾结外敌’。”柳无咎说,“他死的时候,我七岁。玄清子亲自下的令。”
秦昭看着他,没说话。铺子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经过门口,又走远了。柳无咎把木匣放回柜台底下,直起身来:“走吧,分阁在后街,走路一刻钟。”
秦昭点了点头。他拉开门板,外面的光涌进来,他跨出门槛时停了一步,侧过头:“你父亲当年被逐出宗门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一块令牌不见了?”
柳无咎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柜台后面,手按在木匣上,指节泛白。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怎么知道?”
“玄清子有个习惯。”秦昭说,“他处理人的时候,喜欢把对方的令牌收走,说是‘留作凭证’,其实都锁在他书房暗格里。我趴房梁那夜,看见他打开过那个暗格,里面少说有三四十块令牌。”
柳无咎没接话。他站在柜台后面,手按着木匣,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他绕过柜台,走到门口,和秦昭并肩站着。市场里的喧闹声涌进来,油锅的滋啦声、讨价还价声、小孩的哭闹声混在一起。
“走吧。”柳无咎说,“分阁那边有一坛酒,窖了十年,一直没舍得开。今天开了它。”
秦昭没应声。他跨出门槛,阳光落在他肩上,他眯了一下眼,朝南巷走去。柳无咎跟在他身后,门板在他们身后合拢,发出沉闷一声响。那串草绳结还挂在门边,风一吹,活扣轻轻晃了晃,没有散开。
市场另一头,沈青梧站在巷口,看着两名弟子从摊贩那边走回来。其中一人摇了摇头:“问过了,没人见过生面孔。”
沈青梧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袖口露出的那截灰蓝色布料,布料边角磨得发白,像是被人反复搓洗过。她把它往袖子里塞了塞,转身朝执法堂的方向走去。
“收队。”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