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巷里那股霉味比白天更重。秦昭贴着墙根走,靴底踩过积水,声音被巷口卖馄饨的吆喝盖住。他手里捏着一卷纸,纸是万宝阁特制的灵石票据,柳无咎的私印盖在右下角,朱砂还没干透。
巷子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门板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纹。秦昭推门进去,屋里没点灯,柳无咎坐在窗边,借着外面灯笼的光在核对账本。他头也没抬:“票据换了多少?”
“三千灵石。”秦昭把纸卷放在桌上,“够让玄天宗的采购线乱上两天。”
柳无咎这才抬眼,目光在票据上扫了一圈,又落回秦昭脸上:“你打算怎么用?”
“周秉坤每月初一在城南茶楼收账,收的是玄天宗各分堂的供奉。这批票据如果混进他当日的账里,他核对时发现数目不对,必然要查库房。库房一查,灵石短缺的事就瞒不住,玄清子要开禁地,只能提前从阵眼调灵石。”
柳无咎合上账本,指腹在封皮上摩挲了两下:“阵眼一动,禁地的封印就会松动。玄清子不会让你得逞。”
“所以他必须在月圆之前找到我。”秦昭说,“他找我,就会动用执法堂。执法堂一动,沈青梧就会查到万宝阁头上。”
柳无咎的手指顿住。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急促,像有人在跑。柳无咎脸色一变,起身走到门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巷口站着两个穿玄天宗执法堂服色的人,正在挨家挨户敲门。他放下门帘,回头看向秦昭:“沈青梧查到分阁了。”
秦昭没有慌。他把桌上的票据卷起来,塞进墙边一只竹筐里。竹筐里堆着发霉的药材,气味冲鼻,票据被压在药材底部,露不出一点边角。他直起身,从袖中摸出半枚门禁令牌,在手里掂了掂,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扬手把令牌扔了出去。
令牌落在巷口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执法堂弟子立刻转头,看见地上那半枚刻着玄天宗纹样的令牌,对视一眼,朝岔路方向追了过去。
脚步声远去。
秦昭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吐出一口气。柳无咎站在窗边,看着那两名执法堂弟子消失在岔路尽头,低声说:“你拿半枚假令牌引开他们,能撑多久?”
“够我取回票据。”秦昭走到竹筐前,弯腰拨开药材,手指触到的却不是纸卷的触感。
他停住。
药材底下压着一叠空白符纸,符纸边缘泛黄,像是从旧符册上撕下来的。符纸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字迹娟秀,墨痕还没干透:“想用假票据骗我?你还嫩。玄清子的人已经在路上,往南走,别回头。”
落款是云裳。
秦昭捏着字条,站了一会儿。柳无咎走过来,看见字条上的字,眉头皱起来:“云裳?那个情报贩子?”
“她一直在盯我。”秦昭把字条折起来,塞进袖口,“从我在交易市场露面的那天起,她就知道我在做什么。”
“那这批票据——”
“被她换走了。”秦昭低头看着那叠空白符纸,“她拿走了真票据,留下这个,是在告诉我,她知道我的计划,而且她没打算拆穿。”
柳无咎沉默了片刻:“你信她?”
秦昭没有回答。他弯腰把药材重新堆好,盖住那叠符纸,直起身时,目光落在窗台上。窗台边沿积了一层灰,灰上有一道新鲜的指痕,像是有人刚才站在这里,手指撑着窗台往外看过。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道指痕,指腹上沾了一点灰,颜色偏白,是干透的墙灰。
“她在这里站过。”秦昭说,“至少一炷香。”
柳无咎走到窗边,顺着秦昭的目光往外看。巷口那两名执法堂弟子已经跑远了,馄饨摊的摊主正在收摊,锅里剩的汤水冒着白气。他收回目光:“她既然知道你的计划,为什么不直接交给玄清子?”
“因为她不想。”秦昭说,“她如果想把我的命卖给玄清子,直接带人来堵我就够了,不用费劲换票据。”
他转身往门口走。柳无咎叫住他:“你要去哪?”
“南巷。”秦昭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翻了一下,“她说往南走,别回头。我听听她还有什么话要说。”
柳无咎没有拦他。他站在窗边,看着秦昭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账本。账本封皮上有一道旧痕,像是被指甲划过留下的,他父亲还在世时,总习惯用指甲在账本封皮上划一道,记录当月的进出账目。他父亲死后,这道旧痕还在。
他合上账本,把票据的事暂时放下,转身走向里屋。
秦昭沿着巷子往南走。夜里的南巷比北巷热闹,两边摆着各种摊子,卖糖人的、卖馄饨的、卖旧书的,灯火连成一片。他走到卖糖人的摊子前,摊主是个佝偻的老头,正低头捏一只糖兔子,手法熟练,糖丝在指尖绕了几圈,兔子耳朵就立了起来。
秦昭站住,掏钱买了两串糖葫芦。一串自己咬了一口,山楂酸得他眯了一下眼;另一串他挂在摊边,木签插在摊子边沿的裂缝里,红亮的糖衣在灯火下反着光。
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头继续捏糖兔子。
秦昭咬完糖葫芦,把竹签扔进摊边的篓子里,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他没回头,但余光扫过巷口——一盏灯笼挂在墙角,灯笼下站着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女人,正低头整理摊上的旧书。她没看他,但秦昭注意到,她手边放着一卷纸,纸边露出的颜色,和他那批灵石票据的封皮一模一样。
他没有走过去,继续往南走。
巷子尽头是一堵矮墙,墙头爬着枯藤。秦昭翻过墙,落地的瞬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墙头上。他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一拍,等他走出十几步,才听见墙头那边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人从墙头拿走了什么东西。
他继续走,没有停。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影子。他走到南巷尽头,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一户人家窗缝里漏出的一点昏黄光。他在巷子深处停下来,背靠着墙,从袖中摸出那张字条,又看了一遍。
“往南走,别回头。”
他把字条折起来,重新塞进袖口。墙角的阴影里有一块碎瓦片,他弯腰捡起来,在墙根划了一道痕,又用脚蹭掉。他抬头看了看月亮,月轮已经圆了大半,再过两天就是月圆之夜。
玄清子要开禁地,他需要灵石。灵石被云裳截走,玄清子的人正在路上找他。他手里只剩一叠空白符纸,和一条云裳留给他的线索。
他蹲下来,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刀,刀尖在墙根松土上划了几道,划出几个字,又用脚抹平。他站起身,把短刀插回靴筒,转身往巷口走。
巷口那盏灯笼还亮着,灯笼下的灰衣女人已经不见了。摊上的旧书被收进一只木箱里,木箱上压着一块石头,石头底下压着一角纸——他走过去,把纸抽出来,展开一看,是他那批灵石票据中的一张,边角被撕掉了一块,但数目和印鉴都还清晰。
纸背面用炭笔写着一行字:“南巷尽头,第三间铺子,后门别锁。”
秦昭把票据折起来,放进怀里。他抬头看了看南巷尽头,那里有一排铺子,第三间挂着“陈记杂货”的旧匾,门板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
他走过去,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堆满杂物,货架上落着灰。他跨过门槛,身后传来一声轻响——门被从外面带上了。他转身,看见云裳站在门后,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尖朝下,没有指向他。
她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胆子不小,真敢来。”
秦昭没接话,目光扫过她手边的柜台。柜台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发黑,旁边摆着一只缺了口的茶碗,碗底残留着半口凉茶。他收回目光,看着她:“你把票据换走了,却告诉我往南走,为什么?”
云裳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短刀放在柜台上,刀身碰到木头,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绕过柜台,在后面的凳子上坐下来,拿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才开口:“玄清子的人已经查到你藏在北苑的窃听符了。他派了人往北巷搜,你如果还待在那里,现在已经被押上断骨台了。”
秦昭没说话。
云裳放下茶碗,从袖中取出那卷票据,放在柜台上,推向他:“票据还你。但我有个条件。”
秦昭看着那卷票据,没有伸手去拿:“什么条件?”
云裳看着他,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晃了一下,照出她眼下一道旧疤:“月圆之夜,玄清子开禁地的时候,我要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