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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10-25 15:20:18

窗纸上忽然掠过一片影子。

是聋伯。

老人拄着那把竹枝大扫帚,沿着各堂的阶前一路扫过来。帚头的竹枝磨秃了一半,剩下的半边却齐整,像一把用旧的梳子。雪落得厚,他扫得慢,帚过之处露出青石,一块一块,像替山门写一行一行的小字。

老人不戴手套,也不拢袖,一头霜发上凝着细雪。堂里弟子轮值扫雪,个个冻得龇牙咧嘴,唯独聋伯扫了二十年的雪,没人见他龇过一次牙。他扫到抄微堂阶前,直起腰歇了歇,哈出的白气很久才散。迟安隔着窗缝喊了一声“聋伯”,老人转过脸,笑了一笑——他的笑只有眼睛动,嘴角纹丝不动,像怕惊动什么——然后拄着帚,往藏真阁的方向去了。

帚到了藏真阁阶前,帚尖一拐,绕了过去。

阶前的雪原封不动地留着,白得平整,白得理直气壮。

“又没扫。”迟安小声说,“问他多少回了,他就笑。上回我拿糖贿赂他,他糖收了,雪还是不扫。”

沈砚看着那片雪,看了有一会儿。聋伯扫了二十年的雪,二十年里藏真阁阶前就没干净过。这件事门里人人都见过,人人都习惯了——习惯到没有一个人再觉得它奇怪。

“为什么啊?”

“不知道。”沈砚说,“先记下来。”

他真就在值夜簿上记了一笔。迟安凑过去看,只见上面端端正正写着:十月初九,夜。聋伯扫雪,如常。藏真阁阶前,未扫,如常。

两个“如常”并排写着,迟安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后颈有点凉:“砚哥儿,你这么一写,我怎么看怎么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不对。”沈砚吹了吹墨迹,“是太对。这么多年,一年不落,一夜不差。”

迟安答不上来。窗子西面正对着洗砚池,夜里池水黑亮,浮着天上的碎星。池子边上结了一圈岸冰,池心却不冻,冒着一缕极淡的白汽,像有人在水底下呵气。门里的老话说那是墨魂养池——历代的墨都涮在里面,墨性积年不散,寒气近不得身。迟安信这个,沈砚不信。可他也提不出别的说法:云梦泽畔的地气,暖不到这个份上。

他收回目光,接着做自己的事。

收工前,他照例收拾自己那方砚。

砚是随身的旧物,据说抱他上山时就带在身边,谁给的,不知道。砚不大,池沿凹下去一线——那是多年同一个位置研墨磨出来的,磨砚的人换了不知几代,手劲却是同一个位置。底款磨平了,只剩一片滑石似的凹光,旧到没有年纪。

擦砚的时候,他看见自己左手小指根侧那块旧疤——蜷曲的一小条,浅白色,像虫蛀的痕。他也说不清这疤是打哪儿来的,仿佛生来便有。小时候问过掌门,掌门只看了一眼,说:烫的。几时烫的,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呵了口气,用袖子里外擦净,指节在砚底轻轻叩了三下。笃,笃,笃。声音沉实,像叩一扇极厚的门。有一次掌门看见了,问他叩的什么。他想了半天,答不上来——那习惯早于他的记性,仿佛生来便有。掌门也就笑了笑,没再问,只说:好砚要常叩,叩声实,砚心也实。

这句话沈砚记了很多年。他后来想,掌门那日的话没说完——砚心实了,然后呢?可他从没追问过。山上的规矩,先生没说完的话,做弟子的不追。

“砚哥儿,”迟安一边收拾笔一边闲话,“听说掌门每年腊月都要把大伙儿的砚收去养一遍,今年怎么还没动静?”

“还没到腊月。”

“养砚是什么讲究?我入门那年冬至,看先生们把砚送过去,取回来的时候每方都上了蜡,像新的一样。掌门一个人的手,养全山的砚?”

“不知道。”沈砚把砚收进怀里,贴身放好,“先记下来。”

迟安笑起来,觉得师兄这张嘴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话,真是没意思极了。

亥时过半,堂门被推开,卷进一股寒气。温故抱着一摞用油布裹紧的书进来,眉毛上挂着霜,一进门先把手伸到炭盆上烤,烤化了才觉出疼,龇牙咧嘴地甩着手,嘴上却不闲:“要变天,明天怕是有大雪。砚哥儿,明早陪我去趟镇上?淘了半部《漕运考》,死沉,一个人扛不动。”

他卸了书,从怀里摸出一包东西塞给迟安——芝麻糖,纸包都被体温焐软了。“省着点吃。别催,我欠你的那副对子,心里记着呢,跑不了。”

迟安欢天喜地接了。温故坐下来,就着炭火烤脚,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

“对了,山下都在传,临沧那边要办大会。江湖上十几家联名,说是要‘会盟’。渡口的船家都在议论,说得有鼻子有眼。”

“会什么?”

“不知道。”温故咧嘴一笑,学他的腔调,“先记下来。”

沈砚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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