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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10-25 15:20:18

第二日清晨没有下雪,天色是那种将雪未雪的铅灰。沈砚先被闻人镜拽去了演武场。

守阙阁的规矩,武功课排在抄书之后——手上没墨的,不许握剑。这条规矩执行得比门规还严,所以演武场上的人,个个袖口都带着洗不净的淡青。闻人镜是掌门养子,大师兄,武课上得最凶的一个。他天不亮就到了,一个人把三十六路基础剑走了两遍,等沈砚来的时候,额上已经见汗。

他拎着两根木剑,把其中一根抛给沈砚。

“走三招。”

沈砚接剑。他武功平平,门里人都知道;闻人镜找他喂招,图的是他脚下那门功夫。

《避讳身法》。

第一剑劈面门,快而正,是科班的路数。沈砚不格不架,脚下一错,整个人向斜里让开半步——只半步,剑锋贴着耳侧过去,带起的风掀动了他的鬓发。剑势走老的一瞬,他的步子已经落回了原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闻人镜哼了一声,第二剑取肩井,这一剑变了,中途沉腕,剑尖抖出三点寒芒,虚虚实实罩住上三路。沈砚又让——这回连衣角都没扫到,人像从剑影里“漏”了出去。第三剑是彻头彻尾的虚招,剑到中途变线,直取腰肋,狠、短、毒。

沈砚的脚在原地轻轻一转。

像行文写到了帝王的私讳,起头不犯,空一格,再落笔。第三剑收势的时候,两个人都站在原地,中间隔着三尺,谁也没碰着谁。

“你这路数,忒阴。”闻人镜收了剑,喘着气骂,“躲就算了,躲完还站回原地,气人。跟你过招,跟跟影子过招似的。”

“避讳而已。”沈砚把木剑放回架上,“名字要空,人也要空。老先生们写字,遇着讳字,提笔先在心上空一空,再落笔——避开不是怕,是让它落空。”

“歪理。”闻人镜把木剑扔进筐里,“你师父你师兄一路正统剑法学下来的人,怎么净学这些取巧的。”

他说这话时握剑用的是左手。沈砚早注意到这个——闻人镜吃饭用筷子却用右手,写字也用右手,唯独握剑,天生的左手。沈砚问过一次,大师兄答得爽快:“右手留着写字,左手拿来打架。”门里都当这是武人的俏皮话。

下山的一路沿着泽边走。云梦泽入了冬,芦花白成一片,风过时伏下去又立起来,像水面有另一场雪。洲子上起了雾,水鸟在雾里叫,一声一声,把天地叫得更空。

温故挑着担子走在前头,嘴没停过。说镇上油盐涨了价,说渡口新来了个贩纸的荆州客,纸又白又贱,不知道掺了什么,说着说着说到一个人身上:

“镇上来了个女大夫。”

“嗯?”

“游方的,姓姜。在王老爹家赁了半间屋坐堂,才个把月,王老爹二十年的风湿,居然能下床了。”温故啧啧两声,“脾气冷得很,不收重金,谢礼多了往外推。镇上人背地里叫她‘姜一贴’——不是说她只用一贴药,是说她那脸,一年到头就一个表情。前些日子张屠户的娘病了,抬去求她,好话说了一箩筐,她就说了一句:‘病看不看,先抬回去,三日后我来。’你猜怎么着,三日后她真去了,半夜去的,雪里走的。”

“多大年纪?”

“二十出头吧,戴帷帽的时候多,看不真。就这么个人,怪得很——你说她冷吧,半夜肯踩雪出诊;你说她热吧,好话一箩筐买不来她一个笑脸。”

沈砚“嗯”了一声,没接话。苇口镇是泽边水陆码头,南来北往的人多,出个把游方郎中,比出一场雾还寻常。

苇口镇的老茶馆在渡口边上,两层木楼,年头久了,楼梯一踩一声呻吟。两人到时堂里已经坐了七成满——入冬水路歇船,闲人多,正是说书人生意最好的时候。跑堂的提着长嘴壶在条凳间穿梭,茶碗磕碰,瓜子和壳落一地,满堂的热气把窗纸都熏得发黄。

柳先生的场子在二楼靠窗。

老人干瘦,一件洗得发白的靛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案上一方惊堂木,包浆沉得像上了釉,边角圆润如卵石——二十年惊堂,一记一记拍出来的。温故悄悄说:柳先生在苇口说了近二十年的书,书目四十多部,明面上没有一部说本朝。当堂点书,他从不接本朝的——前朝的、前前朝的、江湖的、神怪的,什么都讲,就是不碰当今。有一回茶客点书,点了段先帝爷的野史,老先生把手里的折扇一横:那部书,老朽不会。

满堂渐渐安静下来。柳先生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轻轻放下,扫了一眼堂前茶客。蓦地他眼神一顿,看着人群中的沈砚微微出神。沈砚并没有注意到柳先生的眼神。柳先生收回目光,轻轻合上原本今日要讲的书册。拿起惊堂木,重重拍下,仿佛拍下了压在身上几十年的石头,然后开口念定场诗,嗓音不高,沙沙的,像旧刷子刷过纸面:

白雪封江不见舟,

纸窗灯火照更楼。

黑甜乡里无人醒,

字纸堆中岁月留。

“今日这部书,老书,也叫——焚典野闻。”

满堂嗡的一声,茶碗都放下了。这书目茶客们头一回听。

柳先生讲八十二年前,大宁朝失鹿,末帝萧氏逊位,大衍太祖受禅,改朝换代,史书上写得体面。讲到这儿,老先生折扇一开,点着满堂:“诸位,一部正史,一个‘禅’字,用了三次。逊位是禅,受禅是禅,加九锡也是禅。天下体面事,全让一个字占了。”

茶客们哄笑。笑声里,柳先生收扇,声音沉下去:

“可天下人嚼舌根嚼了八十年,都说体面底下压着一样东西——一部约。白纸黑字,先帝亲笔,太祖用印。约文是什么,谁也没见过原样。有人说是封土之约,有人说是退位之资——”他压低嗓子,满堂跟着屏息,有人把嘴里的瓜子都忘了嗑,“更有丹书铁券为凭。得此一约,前朝便是天命未绝;毁此一约,本朝便是得国不正。诸位,一张纸,两朝的命,你们说,这纸金贵不金贵?”

讲二十年前,永安十年,腊月十九。先帝晚年多疑,听信道士妄言,说天禄阁藏着前朝密约,藏着宁室复国的凭据。那一夜宸京大火,天禄阁烧成白地,阁中当值十七人无一逃生,修撰沈公满门殉难。

“打那以后,密约没了下落。”柳先生说,“可是诸位——东西一旦进过传说,就烧不掉了。你说它烧了,偏有人说它没烧;你说没了,偏有人见天儿地找。二十年了,找它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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