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着了吗？”底下有人喊。
“找着找不着，”柳先生慢悠悠地端起茶碗，“总有人觉得自己快找着了。譬如当下——”
他放下碗，环视满堂，一字一顿：
“江湖上都传开了。临沧城，要开重光大会。”
满堂炸了锅。重光二字一出，前排的老茶客们交换眼色，后排的年轻人们交头接耳，跑堂的壶都忘了收钱。
沈砚坐在角落里，一直安安静静听着。听到“重光”两个字时也没什么，可方才柳先生说到前朝国号，一个“宁”字入耳的刹那，他心口忽然没来由地一紧，像被雪水浸了一下，从里往外冷。那一下很轻，轻得像错觉，可又很深，深得像是很久以前冻下的一块冰，被这个字敲了一记。
炉烟正熏着他这边的座。他把身子挪开了些，那点异样便也散了。烟呛的，他想。
说书说到中场，楼梯响，上来两名穿皂衣的公人，腰间挎着刀，一路走到案前。满堂霎时没了声音，跑堂的把壶收了，茶客们齐刷刷低头看自己的茶碗。
柳先生不慌，把手里的折扇一收，冲二人拱了拱手，又向满堂一揖：“列位，今日书说到这儿，明日——或者后日，接着说。”说罢整了整长衫，跟着公人下楼去了，惊堂木留在案上，孤零零一块。
茶客们面面相觑，随即各自低头吃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半晌，才有人小声骂了句什么，又有人咳嗽一声盖过去。
“老规矩。”茶博士提着壶过来续水，见温故张着嘴发怔，好心解释了一句，“每年腊月前后，总要把柳先生请去‘喝一盅’。年年如此，惯了。”
“喝了茶，人呢？”
“第二天照旧开书。”茶博士撇撇嘴，“您说怪不怪，说书的进衙门跟回家一样。去年请去了两天，回来第三天头上，嗓子都没哑，接着说。”
温故付了茶钱，一路下山，心里存不下事，嘴里便存不住：“怪。一个说书的，官府年年请喝茶；咱们守阙阁，一座山头的武人，朝廷倒二十年不闻不问——先生们连官府的门朝哪儿开都不记得了。这没道理啊。要按绿林的规矩，光咱们谳书堂这些年断的案，得罪的活人不知多少，早该有人上山寻仇了。”
同路赶车老汉在前头接了腔，头也不回：“后生，道理多着呢。有人说你们阁里有通天的高人；有人说朝廷压根不知道；要我说——”老汉啐了一口，鞭子在天上甩了个空响，“是养着。猪养肥了才杀。”
温故讪讪地不吭声了。沈砚坐在车尾，怀里揣着书，一路没说话。
暮色四合时回到山上。卸了书，温故哼着小曲去缀遗堂交割账目，哼的是不知道哪出戏里的词，跑调跑得心安理得。
沈砚站在抄微堂廊下，取出随身的袖折——一册油布包着的小簿子，把今日听见的逐条记下：重光大会，临沧，江湖会盟。柳先生说书，四十二种，当堂不点本朝，点本朝野史，答“不会”，今日突讲新书（详《焚典野闻》）；年年腊月，官府请茶，次日放还。柳先生不止苇口一镇——江湖百传。朝廷二十年不问守阙阁。
写到最后一条，他笔停了停，又添了半行小字：
老汉说：养着。
又：温故言，谳书堂断案多年，得罪活人无数，竟无人寻仇。二十年，一次也没有。
写完这半行，他自己盯着看了一会儿。山上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雪又开始落了。
次日一早，温故从镇上交割回来，捎回一个消息：柳先生果然已回茶馆，今日午后换了部旧书开讲，嗓音里听不出一点事。温故赶上了开讲前的定场诗——他说，老先生念定场诗前，那双昏花的老眼，往楼上角落里扫了一扫，扫了两回。
沈砚心里微微一动。
前日听书，他坐的正是那个角落。
那日定场诗末一句是：字纸堆中岁月留。
四句诗的头一个字，他那时还没想着要连起来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