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奶奶那座带院子的砖瓦房,七号扎了整整两天。
第三天傍晚,纸房子扎好了。沈小纸自己检查了一遍——青砖灰瓦,木格窗,小院子里还扎了两棵树。就是没有门。
规矩三:扎房不扎门。
她把纸房子搬到院子里的铁桶旁边,准备烧。
"等等。"七号突然开口。
沈小纸停住了。
"怎么了?"
七号走到纸房子旁边,歪着头看了半天。
"少了个东西。"它说。
"少什么?"
"灶王爷。"
沈小纸愣住了。
"什么?"
"纸房子里面,要扎个灶王爷。"七号说,"不然那边的人住进去,没有灶王爷镇着,家里会不安生。"
沈小纸看着七号。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七号说,"就是……知道。"
它顿了顿,又说:"我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就有这些东西。纸扎的规矩,怎么做,做什么,都在里面。"
沈小纸眨了眨眼。
好家伙。
这纸人是个知识库啊。
"行。"她说,"那你扎个灶王爷放进去。"
七号点了点头,转身就去拿竹篾。十分钟后,一个巴掌大的纸扎灶王爷就做好了——笑眯眯的,穿着红袍子,手里捧着个福字。
七号把灶王爷放进纸房子的堂屋,摆得端端正正。
"好了。"它说。
沈小纸看着那个小小的纸房子,里面有窗有瓦有院子,还有个灶王爷。
她突然觉得,这活儿做得还挺像样。
"烧吧。"她说。
她划了一根火柴,点着了纸房子的一角。火苗慢慢爬上去,吞噬着竹篾和彩纸。灰烬没有往上飞,而是一片一片地往下沉,落进铁桶里,然后消失。
跟上次一样。
沈小纸站在旁边看着。
她想起王奶奶说的话——老头子在那边房子漏雨。
现在好了。砖瓦房,带院子,还有灶王爷。
老头子应该能住得舒服了。
她突然觉得,这生意做着……心里挺踏实的。
日子就这么过了五六天。
沈小纸慢慢摸出了门道。
白天,客人上门。有阳间的人来买纸活的,也有阴间的。阳间的人给真钱,阴间的给冥币,最后冥币会变成真钱,但只剩一半——另一半自动烧给了土地公。
她甚至开始摸索出了规律:
一般客人下午来。傍晚烧。第二天早上收真钱。
特殊客人半夜来。这种她一般不开门——规矩一,半夜十二点以后不接客。
七号负责扎纸。沈小纸负责接单、收钱、跟客人比划。
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沈小纸甚至觉得,这日子好像也能过下去。
直到第七天晚上。
那天晚上下着雨。
秋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纸扎铺的瓦上,沙沙响。
沈小纸早早就把门关了。门闩插好,椅子顶在门后面。她跟七号在里屋吃饭——她吃泡面,七号不需要吃,就坐在旁边看着她吃。
"老板。"七号说,"你为什么吃这个?"
"因为方便。"沈小纸吸溜着面条,"开水一泡就能吃。"
"这个……好吃吗?"
"不好吃。"沈小纸说,"但是便宜。"
七号歪了歪头,好像没听懂。
它是纸人,不需要吃饭,也不需要花钱。它没法理解"便宜"是什么概念。
沈小纸正想跟它解释解释什么是社畜的生存哲学。
咚。
咚。
咚。
敲门声。
沈小纸的面条差点泼在身上。
她猛地抬头看挂钟。
十一点五十三。
还没到十二点。
但是——
这雨声里的敲门声,听起来格外清楚。
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沈小纸放下泡面,屏住呼吸。
七号也站了起来。
"老板。"它压低声音说——纸人的声音本来就是平的,压低了更奇怪,"有人敲门。"
"我听见了。"沈小纸说。
她看了一眼窗户。雨还在下。
十一点五十三。还没到十二点。规矩一管的是十二点以后。
也就是说——这个客人,理论上是可以接的。
但是。
沈小纸心里有点发毛。
这几天来的客人,都是下午来的。半夜来的,她还是第一次遇到。
"去看看?"她问七号。
七号想了想。
"没到十二点。"它说,"按规矩,可以接。"
沈小纸深吸一口气。
行。
没到十二点,就是正常生意。
她站起来,走到堂屋。
门上有那个猫眼小洞。她把眼睛凑上去。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穿一身黑。黑雨伞,黑衣服,黑裤子。雨很大,她的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长头发披在脸上,跟那个红衣客有点像——但是她穿的不是红的,是黑的。
沈小纸松了一口气。
不是红衣客。
她打开门闩,把门拉开一条缝。
"您……您好。"她说,"要买什么?"
女人站在雨里,没说话。
她抬起头。
沈小纸看清了她的脸。
三十多岁。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全是水——不知道是雨还是眼泪。
"老板。"女人的声音哑得不像样,"我……我要扎个东西。"
"进来说吧。"沈小纸把门开大了一点,"外面雨大。"
女人走进来。她浑身湿透了,脚底下踩出一串水印。
她站在堂屋中间,四处看了看。目光落在货架上的纸人上,又移到柜台上。
"您要扎什么?"沈小纸问。
女人张了张嘴。
然后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的、忍不住的哭。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掉。
沈小纸慌了。
"哎您别哭啊……有话慢慢说。"
她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
女人接过杯子,捧在手里,喝了一口。过了好半天,她才平静下来。
"老板。"她说,"我要扎个替身。"
沈小纸没听懂。
"什么替身?"
"纸扎的替身。"女人说,"纸人。跟真人一样的那种。"
沈小纸皱起眉。
纸人她会扎。货架上一排呢。
但是——
"您要纸人做什么?"她问。
女人低下头。
"我男人。"她说,"三天前,在河里淹死了。"
沈小纸的心沉了一下。
又是河。
上次那个红衣女尸,也是河里捞上来的。
"他……不是意外。"女人的声音开始发抖,"是水鬼拉替身。"
沈小纸:"……"
她看了一眼七号。
七号站在仓库门口,表情没变——纸人也没有表情。但是它的身体,好像僵了一下。
"水鬼拉替身?"沈小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什么意思?"
"那条河。"女人说,"每年都要淹死人。老人们都说,是水鬼找替身。我男人……就是今年的那个。"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血。
"我去问过神婆。神婆说,我男人死得冤,魂魄被水鬼扣在河底下,投不了胎。她让我来扎个替身——扎个纸人,烧到河里去,给水鬼当替身,把我男人换回来。"
沈小纸站在柜台后面,浑身发凉。
替身。
水鬼要替身。扎个纸人扔到河里,让纸人替她男人被水鬼扣着,她男人就能投胎了。
但是——
那纸人呢?
纸人被水鬼扣着,会怎么样?
那不是……让纸人去替死吗?
沈小纸想起了规矩三。
扎人不扎眼。
她以前一直以为,不扎眼是怕纸人活了。现在她突然明白了——
不是怕纸人活了。
是怕纸人被点了眼睛,就有了"命"。有了命,就能被当成"人"。就能被水鬼当成替身,扣在河底下。
扎人不扎眼——是为了让纸人永远只是纸人。不是人。
不能被当成替身。
沈小纸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这个……"她斟酌着措辞,"扎替身这个事,我……我做不了。"
女人猛地抬头。
"为什么?"
"这……不合规矩。"沈小纸说。
"什么规矩?"女人的声音尖了起来,"我给你钱!多少钱都行!我男人死得冤啊!我就想让他好好投胎!"
她从怀里掏出一叠钱,拍在柜台上。
一叠红色的百元大钞。
"这是五千。"女人说,"扎个纸人,五千够不够?不够我再加!"
沈小纸看着那五千块钱。
她心动了一下。
五千块。扎个纸人而已。七号扎纸人那么熟练,半小时就能搞定。
但是——
她看了一眼七号。
七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是沈小纸注意到,它那只画了墨点的眼睛,好像——
亮了一下。
不对。
纸人怎么会亮眼睛?
沈小纸甩了甩头,觉得是自己看错了。
"这个……"她看着那个女人,"大姐,我真的做不了。这个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女人急了,"我男人死得冤!我就想让他走得体面一点!你一个扎纸活的,连个纸人都不肯扎吗?!"
她的声音很大。在雨声里,格外刺耳。
沈小纸皱着眉。
她想说什么。
但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总不能说——扎了眼睛的纸人,会被水鬼当成真的替身,扣在河底下。那纸人就死了。真的死了。
这话谁信?
女人趴在柜台上,又哭了起来。
"我男人……他才三十五岁……孩子才五岁……他怎么就走了啊……"
沈小纸站在那里。
她看着那个哭成泪人的女人。
心里有点软。
但是——
规矩就是规矩。
她刚接手铺子不到十天。爷爷的札记上写得清清楚楚:破一戒,轻损寿。破三戒,被物侵。
扎替身——这是破了第几戒?
沈小纸不知道。
但是她本能地觉得,这事不能做。
"大姐。"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一点,"您先回去。这个事,我……我得想想。"
女人抬起头。
"你想想?"
"嗯。"沈小纸说,"明天给你答复。"
女人看了她半天。
然后她咬了咬牙,转身冲进了雨里。
门"哐"地一声关上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雨声。
沈小纸站在柜台后面,半天没动。
柜台上放着那五千块钱。
红色的。
很扎眼。
"老板。"七号走过来。
"嗯。"
"那个生意,不能做。"七号说。
"我知道。"
"为什么?"沈小纸问,"扎替身,到底会怎么样?"
七号沉默了一会儿。
"纸人点了眼睛,就有了命。"它说,"有了命,就是'人'。水鬼收了这个'人',就会把它扣在河底下,替你男人受着。"
它顿了顿。
"那纸人……就死了。真的死了。再也扎不回来了。"
沈小纸打了个寒颤。
"那……那个女人的男人呢?"
"他本来就是被水鬼拉下去的。"七号说,"水鬼拉替身,是为了自己投胎。你扎个纸人给水鬼,水鬼有了新替身,就放了你男人。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你造了一个新的魂。"七号说,"纸人有了命,就有了魂。这个魂,是你造出来的。它本来不该存在。"
沈小纸的心跳得很快。
"所以……"
"所以你欠了一条命。"七号说,"规矩三,扎人不扎眼。不是怕纸人活了。是怕你造了一个不该存在的命。"
它看着沈小纸。
"老板,你不能做这个生意。"
沈小纸坐在凳子上,半天没说话。
她看着柜台上那五千块钱。
五千块。
扎个纸人,半小时功夫。
但是——
一条命。
她突然觉得那五千块钱,像烧红的烙铁。
她伸手,把那叠钱推到一边。
"明天她再来。"沈小纸说,"我把钱退给她。"
七号点了点头。
"好的,老板。"
沈小纸站起来,准备回里屋睡觉。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
"七号。"
"嗯?"
"那条河……"沈小纸的声音有点干,"最近是不是……不太平?"
七号站在昏暗的灯光下。
它那只画了墨点的眼睛,在阴影里好像又亮了一下。
"嗯。"它说。
"今年的替身名额……已经满了。"
沈小纸站在那里。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
她突然觉得,这个镇子,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那条河。
那个水鬼。
还有——
那个死在河里的男人。
和那个想扎替身救丈夫的女人。
这潭水,好像才刚刚开始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