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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10-25 17:05:39

王奶奶那座带院子的砖瓦房,七号扎了整整两天。

第三天傍晚,纸房子扎好了。沈小纸自己检查了一遍——青砖灰瓦,木格窗,小院子里还扎了两棵树。就是没有门。

规矩三:扎房不扎门。

她把纸房子搬到院子里的铁桶旁边,准备烧。

"等等。"七号突然开口。

沈小纸停住了。

"怎么了?"

七号走到纸房子旁边,歪着头看了半天。

"少了个东西。"它说。

"少什么?"

"灶王爷。"

沈小纸愣住了。

"什么?"

"纸房子里面,要扎个灶王爷。"七号说,"不然那边的人住进去,没有灶王爷镇着,家里会不安生。"

沈小纸看着七号。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七号说,"就是……知道。"

它顿了顿,又说:"我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就有这些东西。纸扎的规矩,怎么做,做什么,都在里面。"

沈小纸眨了眨眼。

好家伙。

这纸人是个知识库啊。

"行。"她说,"那你扎个灶王爷放进去。"

七号点了点头,转身就去拿竹篾。十分钟后,一个巴掌大的纸扎灶王爷就做好了——笑眯眯的,穿着红袍子,手里捧着个福字。

七号把灶王爷放进纸房子的堂屋,摆得端端正正。

"好了。"它说。

沈小纸看着那个小小的纸房子,里面有窗有瓦有院子,还有个灶王爷。

她突然觉得,这活儿做得还挺像样。

"烧吧。"她说。

她划了一根火柴,点着了纸房子的一角。火苗慢慢爬上去,吞噬着竹篾和彩纸。灰烬没有往上飞,而是一片一片地往下沉,落进铁桶里,然后消失。

跟上次一样。

沈小纸站在旁边看着。

她想起王奶奶说的话——老头子在那边房子漏雨。

现在好了。砖瓦房,带院子,还有灶王爷。

老头子应该能住得舒服了。

她突然觉得,这生意做着……心里挺踏实的。

日子就这么过了五六天。

沈小纸慢慢摸出了门道。

白天,客人上门。有阳间的人来买纸活的,也有阴间的。阳间的人给真钱,阴间的给冥币,最后冥币会变成真钱,但只剩一半——另一半自动烧给了土地公。

她甚至开始摸索出了规律:

一般客人下午来。傍晚烧。第二天早上收真钱。

特殊客人半夜来。这种她一般不开门——规矩一,半夜十二点以后不接客。

七号负责扎纸。沈小纸负责接单、收钱、跟客人比划。

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沈小纸甚至觉得,这日子好像也能过下去。

直到第七天晚上。

那天晚上下着雨。

秋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纸扎铺的瓦上,沙沙响。

沈小纸早早就把门关了。门闩插好,椅子顶在门后面。她跟七号在里屋吃饭——她吃泡面,七号不需要吃,就坐在旁边看着她吃。

"老板。"七号说,"你为什么吃这个?"

"因为方便。"沈小纸吸溜着面条,"开水一泡就能吃。"

"这个……好吃吗?"

"不好吃。"沈小纸说,"但是便宜。"

七号歪了歪头,好像没听懂。

它是纸人,不需要吃饭,也不需要花钱。它没法理解"便宜"是什么概念。

沈小纸正想跟它解释解释什么是社畜的生存哲学。

咚。

咚。

咚。

敲门声。

沈小纸的面条差点泼在身上。

她猛地抬头看挂钟。

十一点五十三。

还没到十二点。

但是——

这雨声里的敲门声,听起来格外清楚。

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沈小纸放下泡面,屏住呼吸。

七号也站了起来。

"老板。"它压低声音说——纸人的声音本来就是平的,压低了更奇怪,"有人敲门。"

"我听见了。"沈小纸说。

她看了一眼窗户。雨还在下。

十一点五十三。还没到十二点。规矩一管的是十二点以后。

也就是说——这个客人,理论上是可以接的。

但是。

沈小纸心里有点发毛。

这几天来的客人,都是下午来的。半夜来的,她还是第一次遇到。

"去看看?"她问七号。

七号想了想。

"没到十二点。"它说,"按规矩,可以接。"

沈小纸深吸一口气。

行。

没到十二点,就是正常生意。

她站起来,走到堂屋。

门上有那个猫眼小洞。她把眼睛凑上去。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穿一身黑。黑雨伞,黑衣服,黑裤子。雨很大,她的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长头发披在脸上,跟那个红衣客有点像——但是她穿的不是红的,是黑的。

沈小纸松了一口气。

不是红衣客。

她打开门闩,把门拉开一条缝。

"您……您好。"她说,"要买什么?"

女人站在雨里,没说话。

她抬起头。

沈小纸看清了她的脸。

三十多岁。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全是水——不知道是雨还是眼泪。

"老板。"女人的声音哑得不像样,"我……我要扎个东西。"

"进来说吧。"沈小纸把门开大了一点,"外面雨大。"

女人走进来。她浑身湿透了,脚底下踩出一串水印。

她站在堂屋中间,四处看了看。目光落在货架上的纸人上,又移到柜台上。

"您要扎什么?"沈小纸问。

女人张了张嘴。

然后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的、忍不住的哭。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掉。

沈小纸慌了。

"哎您别哭啊……有话慢慢说。"

她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

女人接过杯子,捧在手里,喝了一口。过了好半天,她才平静下来。

"老板。"她说,"我要扎个替身。"

沈小纸没听懂。

"什么替身?"

"纸扎的替身。"女人说,"纸人。跟真人一样的那种。"

沈小纸皱起眉。

纸人她会扎。货架上一排呢。

但是——

"您要纸人做什么?"她问。

女人低下头。

"我男人。"她说,"三天前,在河里淹死了。"

沈小纸的心沉了一下。

又是河。

上次那个红衣女尸,也是河里捞上来的。

"他……不是意外。"女人的声音开始发抖,"是水鬼拉替身。"

沈小纸:"……"

她看了一眼七号。

七号站在仓库门口,表情没变——纸人也没有表情。但是它的身体,好像僵了一下。

"水鬼拉替身?"沈小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什么意思?"

"那条河。"女人说,"每年都要淹死人。老人们都说,是水鬼找替身。我男人……就是今年的那个。"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血。

"我去问过神婆。神婆说,我男人死得冤,魂魄被水鬼扣在河底下,投不了胎。她让我来扎个替身——扎个纸人,烧到河里去,给水鬼当替身,把我男人换回来。"

沈小纸站在柜台后面,浑身发凉。

替身。

水鬼要替身。扎个纸人扔到河里,让纸人替她男人被水鬼扣着,她男人就能投胎了。

但是——

那纸人呢?

纸人被水鬼扣着,会怎么样?

那不是……让纸人去替死吗?

沈小纸想起了规矩三。

扎人不扎眼。

她以前一直以为,不扎眼是怕纸人活了。现在她突然明白了——

不是怕纸人活了。

是怕纸人被点了眼睛,就有了"命"。有了命,就能被当成"人"。就能被水鬼当成替身,扣在河底下。

扎人不扎眼——是为了让纸人永远只是纸人。不是人。

不能被当成替身。

沈小纸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这个……"她斟酌着措辞,"扎替身这个事,我……我做不了。"

女人猛地抬头。

"为什么?"

"这……不合规矩。"沈小纸说。

"什么规矩?"女人的声音尖了起来,"我给你钱!多少钱都行!我男人死得冤啊!我就想让他好好投胎!"

她从怀里掏出一叠钱,拍在柜台上。

一叠红色的百元大钞。

"这是五千。"女人说,"扎个纸人,五千够不够?不够我再加!"

沈小纸看着那五千块钱。

她心动了一下。

五千块。扎个纸人而已。七号扎纸人那么熟练,半小时就能搞定。

但是——

她看了一眼七号。

七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是沈小纸注意到,它那只画了墨点的眼睛,好像——

亮了一下。

不对。

纸人怎么会亮眼睛?

沈小纸甩了甩头,觉得是自己看错了。

"这个……"她看着那个女人,"大姐,我真的做不了。这个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女人急了,"我男人死得冤!我就想让他走得体面一点!你一个扎纸活的,连个纸人都不肯扎吗?!"

她的声音很大。在雨声里,格外刺耳。

沈小纸皱着眉。

她想说什么。

但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总不能说——扎了眼睛的纸人,会被水鬼当成真的替身,扣在河底下。那纸人就死了。真的死了。

这话谁信?

女人趴在柜台上,又哭了起来。

"我男人……他才三十五岁……孩子才五岁……他怎么就走了啊……"

沈小纸站在那里。

她看着那个哭成泪人的女人。

心里有点软。

但是——

规矩就是规矩。

她刚接手铺子不到十天。爷爷的札记上写得清清楚楚:破一戒,轻损寿。破三戒,被物侵。

扎替身——这是破了第几戒?

沈小纸不知道。

但是她本能地觉得,这事不能做。

"大姐。"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一点,"您先回去。这个事,我……我得想想。"

女人抬起头。

"你想想?"

"嗯。"沈小纸说,"明天给你答复。"

女人看了她半天。

然后她咬了咬牙,转身冲进了雨里。

门"哐"地一声关上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雨声。

沈小纸站在柜台后面,半天没动。

柜台上放着那五千块钱。

红色的。

很扎眼。

"老板。"七号走过来。

"嗯。"

"那个生意,不能做。"七号说。

"我知道。"

"为什么?"沈小纸问,"扎替身,到底会怎么样?"

七号沉默了一会儿。

"纸人点了眼睛,就有了命。"它说,"有了命,就是'人'。水鬼收了这个'人',就会把它扣在河底下,替你男人受着。"

它顿了顿。

"那纸人……就死了。真的死了。再也扎不回来了。"

沈小纸打了个寒颤。

"那……那个女人的男人呢?"

"他本来就是被水鬼拉下去的。"七号说,"水鬼拉替身,是为了自己投胎。你扎个纸人给水鬼,水鬼有了新替身,就放了你男人。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你造了一个新的魂。"七号说,"纸人有了命,就有了魂。这个魂,是你造出来的。它本来不该存在。"

沈小纸的心跳得很快。

"所以……"

"所以你欠了一条命。"七号说,"规矩三,扎人不扎眼。不是怕纸人活了。是怕你造了一个不该存在的命。"

它看着沈小纸。

"老板,你不能做这个生意。"

沈小纸坐在凳子上,半天没说话。

她看着柜台上那五千块钱。

五千块。

扎个纸人,半小时功夫。

但是——

一条命。

她突然觉得那五千块钱,像烧红的烙铁。

她伸手,把那叠钱推到一边。

"明天她再来。"沈小纸说,"我把钱退给她。"

七号点了点头。

"好的,老板。"

沈小纸站起来,准备回里屋睡觉。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

"七号。"

"嗯?"

"那条河……"沈小纸的声音有点干,"最近是不是……不太平?"

七号站在昏暗的灯光下。

它那只画了墨点的眼睛,在阴影里好像又亮了一下。

"嗯。"它说。

"今年的替身名额……已经满了。"

沈小纸站在那里。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

她突然觉得,这个镇子,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那条河。

那个水鬼。

还有——

那个死在河里的男人。

和那个想扎替身救丈夫的女人。

这潭水,好像才刚刚开始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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